第八章 劉各莊「三害」來了
先介紹一下我這倆「黃金搭檔「。
鐵蛋，大名劉鐵柱，住我家隔壁。我倆穿開襠褲的時候就認識了，屬於那種「你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放啥屁「的交情。他家條件比我家還差，爹在礦上幹活，一年回不了兩趟，他媽一個人種三畝地，還得養倆孩子。鐵蛋是老大，下面還有個妹妹。所以他從小就有一種「長兄如父「的沉穩氣質——但僅限於他妹面前。在我面前，他跟我一樣是個二傻子。
張胖胖，大名張衛國，是我們班最圓的男生。圓臉圓頭圓肚子，跑起來跟個球在地上滾似的。但他有個絕活——嗓門大。大到啥程度？他在村東頭喊一嗓子，村西頭能聽見回音。有一回語文課趙老師讓他朗讀課文，他剛張嘴「秋天來了——「，隔壁班的王老師就跑過來敲門，問「你們班是不是著火了「。就這水平。
我們仨的組合，在劉各莊小學那是出了名的。老師們私下管我們叫「劉各莊三害「——一害嘴貧，二害手欠，三害嗓門大。具體哪個是哪個，老師們也沒統一過意見。反正見了我們仨湊一堆，老師們的太陽穴就開始突突跳。
那件「更缺德的事「，發生在二年級下學期的一個春天。
那天課間操，他偷偷摸摸把我和鐵蛋拽到操場後面的煤堆旁邊，從兜里掏出一個黑乎乎的玩意兒。我湊近一看，是二旺商店新進的一批鞭炮，那種小摔炮，往地上一摔就「啪「地響。張胖胖說他攢了三天的零花錢買的，一共買了二十個。
鐵蛋說：「你瘋了？學校里放炮，讓趙老師逮住得請家長。「
張胖胖說：「我不在學校放。我要去二旺商店放。「
我一聽來了興趣：「為啥要去二旺商店放？「
張胖胖委屈巴巴地掏出一包辣條，說：「你看，我昨天在他那兒買的辣條，裡面少了三根。我數了，上面寫的淨含量二十克，我回來拿我媽的秤稱了，只有十七克。二旺騙我。「
鐵蛋說：「你就為了三根辣條，要去炸人家店？「
張胖胖急了：「不是炸！是嚇唬嚇唬他！讓他知道坑小朋友是有報應的！「
我蹲在那兒琢磨了一下。二旺這個人吧，確實不地道。賣東西缺斤短兩不是一次兩次了。有一回我買五毛錢的糖豆，他給我抓了一把，我回家數了比平時少五顆。當時沒證據，就算了。現在張胖胖有秤作證，這事兒可以搞。
但我不能同意直接去人家門口摔炮，太蠢了。我說：「胖胖，你別沖人家門口扔，那是找打。咱換個思路——你在他店門口那條路上，撒一路摔炮，誰路過踩響了，就算誰的。「
張胖胖眼睛亮了：「那二旺自己踩著了呢？「
「那就更妙了。他自己踩著自己門口的炮，他能怪誰？只能怪自己走路不長眼。「
鐵蛋在旁邊聽了半天，說了句：「這招夠損的。「
我嘿嘿一笑：「損是損了點，但二旺那辣條確實少三根。他欠咱的。「
說干就干。那天放學，張胖胖把二十個摔炮分了我們仨，每人五六個，剩下的他自己留著。我們分了三條路線從三個方向往二旺商店湊，假裝各走各的，其實都在低頭往地上撂摔炮。土路上灰大，摔炮小，往浮土裡一埋，根本看不出來。
我們埋完就撤到對面老槐樹後面蹲著，等著看好戲。
等了一刻鐘，第一個倒霉蛋出現了——村東頭的劉大爺，趕著驢車路過，驢蹄子不偏不倚踩在一個摔炮上，「啪「地一聲脆響，驢嚇得一激靈，撂蹶子就跑，劉大爺在後面拽著韁繩喊「吁——吁——「喊了一路，驢都沒停，直接衝出去半里地。
我們仨在老槐樹後面笑得直不起腰來。鐵蛋捂著嘴憋得臉通紅，張胖胖直接蹲地上了，肩膀一聳一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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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又響了一個，這回是村西頭的李大嬸，挑著水桶路過，一腳踩上，水桶咣當掉地上，潑了半桶。李大嬸罵罵咧咧的，說「誰家小兔崽子乾的缺德事「。
我們仨縮在樹後面，大氣不敢出。
等了差不多四十分鐘，壓軸戲來了——二旺關了店門，拖拉著拖鞋出來打算去村口打牌。他剛邁出店門口三步，「啪「地一聲脆響，好巧不巧正好踩在張胖胖埋的那顆最大的摔炮上。
二旺整個人蹦起來半尺高，拖鞋都飛了一隻，落地之後單腳跳著罵：「誰！誰他娘的在我門口埋地雷！「
我們仨再也憋不住了，從老槐樹後面躥出來就跑。三個人撒丫子往水庫方向狂奔，張胖胖那麼圓那麼沉的體格，那天跑得跟兔子一樣快。鐵蛋邊跑邊喊：「奧哥！咱是不是玩大了！「
我喘著氣回喊：「大個屁！你剛才沒看見二旺那隻拖鞋飛得多高！值了！「
我們一口氣跑到水庫邊上，仨人癱在草地上喘了半天。張胖胖躺成一個大字，看著天說：「我以後再也不去二旺那兒買辣條了。「
我說：「你去他也不知道是你乾的。「
張胖胖說：「我知道就行。我剛才跑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二旺跳起來罵人的時候，褲腰帶崩開了。他提溜著褲子在那兒蹦，我看見他大褲衩上的破洞了。「
鐵蛋喘著氣接了一句：「跟奧哥那年那條破褲衩差不多。「
我踹了鐵蛋一腳：「別提那茬了行不行？「
那天的結局是這樣的——第二天上學，二旺挨家挨戶告狀，說有人在路上埋摔炮把他嚇著了。告到我家，我奶說「我家啟奧昨天放學就回家寫作業了「——其實我那天把書包藏鐵蛋家了，回家的時候空著手回去的，我奶壓根不知道我放學去了哪兒。
告到鐵蛋家，他媽說「鐵蛋昨天幫我割草，沒出門「。
告到張胖胖家，他媽說「胖胖昨天感冒早早就睡了「。
二旺轉了一圈，啥證據沒有，只能自認倒霉。後來他店門口的路他每天早上先掃一遍再開門，那個梗讓他念叨了好幾年。
我們仨後來湊在一塊復盤的時候，張胖胖說了一句話：「奧哥，跟你幹壞事太好玩了，以後咱還干不？「
鐵蛋說：「還干？再干咱仨就該被開除學籍了。「
我靠在水庫邊的大柳樹上，想了想，說了一句不太像八歲小孩說的話——「幹壞事是干不長的。咱們得干點能說出去還能讓人豎大拇指的事。「
鐵蛋說：「比如？「
我說：「比如把二旺的辣條攤子盤下來，咱自己賣，足斤足兩，還比他便宜一分錢。「
張胖胖說：「一分錢？那咱賺啥？「
我說：「賺口碑。口碑懂不懂？有了口碑，以後全村人都來咱這兒買東西，薄利多銷，懂不懂？「
鐵蛋和張胖胖對看了一眼。鐵蛋說：「奧哥，你是不是又想搞錢？「
我說：「廢話，要不然咱們攢零花錢幹啥？「
那天在水庫邊上，我們仨煞有介事地討論了半個鐘頭「如何打敗二旺商店「。那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正兒八經地做「商業策劃「。雖然幼稚得要命，雖然最後啥也沒幹成，但那種「三個人蹲在草地上分工討論「的感覺，我現在回想起來，依然覺得比後來簽過的任何一份合同都帶勁兒。
以至於後來我開超市的時候，特意在店門口貼了一張告示，手寫的——「本店足斤足兩，童叟無欺。''
有人問我為啥貼這個，我說因為小時候吃過虧。
我奶後來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了那天的事。她沒打我，也沒罵我，就說了句：「啟奧，你腦子好使，要用在正地方。往歪了用，早晚把自己絆倒。''
我那時候不懂啥叫「正地方「。我後來明白了，正地方就是——嘴貧歸嘴貧，但別傷人；腦子活歸活，但別坑人。
當然，那會兒我明白不了這麼多。那會兒滿腦子想的都是——二旺那隻拖鞋，到底飛了多高？
這個問題我跟鐵蛋和張胖胖爭論了十幾年，到現在都沒爭出個結果來。
鐵蛋，大名劉鐵柱，住我家隔壁。我倆穿開襠褲的時候就認識了，屬於那種「你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放啥屁「的交情。他家條件比我家還差，爹在礦上幹活，一年回不了兩趟，他媽一個人種三畝地，還得養倆孩子。鐵蛋是老大，下面還有個妹妹。所以他從小就有一種「長兄如父「的沉穩氣質——但僅限於他妹面前。在我面前，他跟我一樣是個二傻子。
張胖胖，大名張衛國，是我們班最圓的男生。圓臉圓頭圓肚子，跑起來跟個球在地上滾似的。但他有個絕活——嗓門大。大到啥程度？他在村東頭喊一嗓子，村西頭能聽見回音。有一回語文課趙老師讓他朗讀課文，他剛張嘴「秋天來了——「，隔壁班的王老師就跑過來敲門，問「你們班是不是著火了「。就這水平。
我們仨的組合，在劉各莊小學那是出了名的。老師們私下管我們叫「劉各莊三害「——一害嘴貧，二害手欠，三害嗓門大。具體哪個是哪個，老師們也沒統一過意見。反正見了我們仨湊一堆，老師們的太陽穴就開始突突跳。
那件「更缺德的事「，發生在二年級下學期的一個春天。
那天課間操，他偷偷摸摸把我和鐵蛋拽到操場後面的煤堆旁邊，從兜里掏出一個黑乎乎的玩意兒。我湊近一看，是二旺商店新進的一批鞭炮，那種小摔炮，往地上一摔就「啪「地響。張胖胖說他攢了三天的零花錢買的，一共買了二十個。
鐵蛋說：「你瘋了？學校里放炮，讓趙老師逮住得請家長。「
張胖胖說：「我不在學校放。我要去二旺商店放。「
我一聽來了興趣：「為啥要去二旺商店放？「
張胖胖委屈巴巴地掏出一包辣條，說：「你看，我昨天在他那兒買的辣條，裡面少了三根。我數了，上面寫的淨含量二十克，我回來拿我媽的秤稱了，只有十七克。二旺騙我。「
鐵蛋說：「你就為了三根辣條，要去炸人家店？「
張胖胖急了：「不是炸！是嚇唬嚇唬他！讓他知道坑小朋友是有報應的！「
我蹲在那兒琢磨了一下。二旺這個人吧，確實不地道。賣東西缺斤短兩不是一次兩次了。有一回我買五毛錢的糖豆，他給我抓了一把，我回家數了比平時少五顆。當時沒證據，就算了。現在張胖胖有秤作證，這事兒可以搞。
但我不能同意直接去人家門口摔炮，太蠢了。我說：「胖胖，你別沖人家門口扔，那是找打。咱換個思路——你在他店門口那條路上，撒一路摔炮，誰路過踩響了，就算誰的。「
張胖胖眼睛亮了：「那二旺自己踩著了呢？「
「那就更妙了。他自己踩著自己門口的炮，他能怪誰？只能怪自己走路不長眼。「
鐵蛋在旁邊聽了半天，說了句：「這招夠損的。「
我嘿嘿一笑：「損是損了點，但二旺那辣條確實少三根。他欠咱的。「
說干就干。那天放學，張胖胖把二十個摔炮分了我們仨，每人五六個，剩下的他自己留著。我們分了三條路線從三個方向往二旺商店湊，假裝各走各的，其實都在低頭往地上撂摔炮。土路上灰大，摔炮小，往浮土裡一埋，根本看不出來。
我們埋完就撤到對面老槐樹後面蹲著，等著看好戲。
等了一刻鐘，第一個倒霉蛋出現了——村東頭的劉大爺，趕著驢車路過，驢蹄子不偏不倚踩在一個摔炮上，「啪「地一聲脆響，驢嚇得一激靈，撂蹶子就跑，劉大爺在後面拽著韁繩喊「吁——吁——「喊了一路，驢都沒停，直接衝出去半里地。
我們仨在老槐樹後面笑得直不起腰來。鐵蛋捂著嘴憋得臉通紅，張胖胖直接蹲地上了，肩膀一聳一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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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又響了一個，這回是村西頭的李大嬸，挑著水桶路過，一腳踩上，水桶咣當掉地上，潑了半桶。李大嬸罵罵咧咧的，說「誰家小兔崽子乾的缺德事「。
我們仨縮在樹後面，大氣不敢出。
等了差不多四十分鐘，壓軸戲來了——二旺關了店門，拖拉著拖鞋出來打算去村口打牌。他剛邁出店門口三步，「啪「地一聲脆響，好巧不巧正好踩在張胖胖埋的那顆最大的摔炮上。
二旺整個人蹦起來半尺高，拖鞋都飛了一隻，落地之後單腳跳著罵：「誰！誰他娘的在我門口埋地雷！「
我們仨再也憋不住了，從老槐樹後面躥出來就跑。三個人撒丫子往水庫方向狂奔，張胖胖那麼圓那麼沉的體格，那天跑得跟兔子一樣快。鐵蛋邊跑邊喊：「奧哥！咱是不是玩大了！「
我喘著氣回喊：「大個屁！你剛才沒看見二旺那隻拖鞋飛得多高！值了！「
我們一口氣跑到水庫邊上，仨人癱在草地上喘了半天。張胖胖躺成一個大字，看著天說：「我以後再也不去二旺那兒買辣條了。「
我說：「你去他也不知道是你乾的。「
張胖胖說：「我知道就行。我剛才跑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二旺跳起來罵人的時候，褲腰帶崩開了。他提溜著褲子在那兒蹦，我看見他大褲衩上的破洞了。「
鐵蛋喘著氣接了一句：「跟奧哥那年那條破褲衩差不多。「
我踹了鐵蛋一腳：「別提那茬了行不行？「
那天的結局是這樣的——第二天上學，二旺挨家挨戶告狀，說有人在路上埋摔炮把他嚇著了。告到我家，我奶說「我家啟奧昨天放學就回家寫作業了「——其實我那天把書包藏鐵蛋家了，回家的時候空著手回去的，我奶壓根不知道我放學去了哪兒。
告到鐵蛋家，他媽說「鐵蛋昨天幫我割草，沒出門「。
告到張胖胖家，他媽說「胖胖昨天感冒早早就睡了「。
二旺轉了一圈，啥證據沒有，只能自認倒霉。後來他店門口的路他每天早上先掃一遍再開門，那個梗讓他念叨了好幾年。
我們仨後來湊在一塊復盤的時候，張胖胖說了一句話：「奧哥，跟你幹壞事太好玩了，以後咱還干不？「
鐵蛋說：「還干？再干咱仨就該被開除學籍了。「
我靠在水庫邊的大柳樹上，想了想，說了一句不太像八歲小孩說的話——「幹壞事是干不長的。咱們得干點能說出去還能讓人豎大拇指的事。「
鐵蛋說：「比如？「
我說：「比如把二旺的辣條攤子盤下來，咱自己賣，足斤足兩，還比他便宜一分錢。「
張胖胖說：「一分錢？那咱賺啥？「
我說：「賺口碑。口碑懂不懂？有了口碑，以後全村人都來咱這兒買東西，薄利多銷，懂不懂？「
鐵蛋和張胖胖對看了一眼。鐵蛋說：「奧哥，你是不是又想搞錢？「
我說：「廢話，要不然咱們攢零花錢幹啥？「
那天在水庫邊上，我們仨煞有介事地討論了半個鐘頭「如何打敗二旺商店「。那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正兒八經地做「商業策劃「。雖然幼稚得要命，雖然最後啥也沒幹成，但那種「三個人蹲在草地上分工討論「的感覺，我現在回想起來，依然覺得比後來簽過的任何一份合同都帶勁兒。
以至於後來我開超市的時候，特意在店門口貼了一張告示，手寫的——「本店足斤足兩，童叟無欺。''
有人問我為啥貼這個，我說因為小時候吃過虧。
我奶後來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了那天的事。她沒打我，也沒罵我，就說了句：「啟奧，你腦子好使，要用在正地方。往歪了用，早晚把自己絆倒。''
我那時候不懂啥叫「正地方「。我後來明白了，正地方就是——嘴貧歸嘴貧，但別傷人；腦子活歸活，但別坑人。
當然，那會兒我明白不了這麼多。那會兒滿腦子想的都是——二旺那隻拖鞋，到底飛了多高？
這個問題我跟鐵蛋和張胖胖爭論了十幾年，到現在都沒爭出個結果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