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你好，我叫「劉大饅頭」
一九九八年，我八歲，上二年級了。
趙老師經過一年的鍛鍊，已經從「小白兔「進化成了「草原上的老狐狸「。她對付我有了三樣法寶——第一，課上提問專挑我沒預習的；第二，一旦發現我嘴皮子要起飛，立馬讓我站起來領讀課文堵住嘴；第三，實在不行，就讓我寫檢討書，字數不低於三百字。
前面兩招都能應付，第三招要了命。我那時候會的字總共也就幾百個，讓我寫三百字的檢討，基本上就是「我錯了、我不該上課說話、我以後再也不上課說話了「來回排列組合，寫到一百字就開始湊字數，寫到兩百字就開始編順口溜，寫到三百字的時候往往已經偏離主題十萬八千里，檢討書寫成了打油詩。
趙老師看了幾回之後，放棄了這個懲罰方式，改讓我抄課文。抄課文更狠——閉嘴了，手酸了，腦子也放空了，一舉三得。
但有一件事趙老師管不了我——全校大會。
六一兒童節，全校師生在操場上開會。王光頭校長講話，說來說去就是那幾樣：表彰優秀學生、強調安全問題、囑咐大家暑假別去水庫玩水（我聽到這話的時候心虛地縮了縮脖子）。前面都正常，到最後一個環節出了問題。
王校長說：「下面由二年級一班的劉啟奧同學發言，講一講他上學期的學習心得。「
是的，你沒看錯——我是優秀學生代表。
你肯定要問了，就我這樣的搗蛋鬼怎麼還成優秀學生了？原因很簡單——我考試成績好。趙老師雖然頭疼我這張嘴，但期末考我語文數學雙百，全校一年級就我一個。王校長說了：「學習好就是好，別管他平時貧不貧。「於是我就被拎上了主席台，面對全校不到一百號人，站在那個用課桌拼成的台子上，低頭看著一操場黑壓壓的腦袋瓜子。
我清了清嗓子，把提前準備好的稿子掏出來——那是我爹幫我寫的，通篇都是「感謝老師、感謝學校、感謝校長、感謝黨「沒有一句是我自己的話。我念到一半就念不下去了，太假了。什麼「在老師的辛勤培育下我像小樹苗一樣茁壯成長「——我茁壯個屁，趙老師看見我腦袋就疼。
我放下稿子，說了句：「校長，我能說點真心話不？「
王光頭坐在台下，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你說吧，今天是兒童節，小朋友們暢所欲言。「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了我的表演。
台下哄堂大笑。張胖胖就是我們班那個圓滾滾的男生，此刻正坐在台下捂著臉。
王校長臉上的笑僵了一下，說：「這個……學校會安排修剪的。「
我繼續說：「還有，咱學校那個廁所，太遠了。上課的時候想上廁所，等跑到廁所，尿都憋回去了。尤其是冬天，跑過去凍得半死，脫褲子手都哆嗦。「
操場上的笑聲更大了，幾個老師開始咳嗽，試圖用眼神制止我。但王校長說了「暢所欲言「，我是個好孩子，聽校長的話。
王校長乾咳了一聲：「廁所的問題，學校也在想辦法……「
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校長，我覺得食堂的饅頭挺好的，就是能不能再大一圈？我奶說了，正在長身體的孩子要吃得多。我一天吃四個饅頭還覺得餓。「
這下連老師們都憋不住了。趙老師在台下笑得肩膀直抖，但又不好意思表現出來，就拿手擋著嘴假裝咳嗽。
王光頭腦門上的汗都出來了。他站起來，走上台，拍了拍我的肩膀，壓低聲音說了句：「劉啟奧，差不多得了。再說下去，我這個校長就該下不來台了。「
我仰頭看著他鋥亮的腦門，想了想，拿過話筒說了最後一句：「總而言之，謝謝校長給我這個機會說話。我是真心希望咱學校越來越好。還有——我真的想要一個大點的饅頭。「
全場掌聲雷動，比剛才頒獎的時候還響。
那天的全校大會就這麼在一片歡聲笑語中結束了。事後趙老師把我拽到辦公室，又氣又笑地說：「劉啟奧啊劉啟奧，你知不知道你把校長架在火上烤？「
我說：「可他說了暢所欲言的嘛。「
趙老師嘆了口氣：「他說的暢所欲言，是讓你說'感謝學校感謝老師'，不是讓你說饅頭不夠大。「
我說：「老師，饅頭確實不夠大嘛。我奶上次來學校看我，中午吃了一個饅頭，回去跟我說，學校什麼都好，就是饅頭太小，她吃了跟沒吃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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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老師徹底無語了，揮揮手讓我走。
但我剛走到門口，她又叫住我，說了一句：「不過你提的那幾件事，操場除草、廁所翻修、饅頭加大，前兩年王校長就打了報告上去，一直沒批下來。你今天這一鬧，全校師生都聽見了，他反而好跟上面說話了。「
我那時候不懂這裡面的道道，就覺得趙老師的表情有點複雜，像是高興，又像是擔心。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全校大會之後沒幾天，縣裡真批了一筆錢下來，把操場鏟了草、廁所挪近了五十米、食堂的饅頭確實大了一圈。王校長在教職工會上說了一句話——「有些話，大人說了沒用，但小孩子說了，上面聽著就覺得是民聲。「
我爹後來說，我這輩子最大的本事不是會算帳，是能把本來不好開口的事情，用插科打諢的方式講出來，還不讓人討厭。
我小時候沒覺得這是本事，就覺得是嘴賤。後來賣保險的時候才發現，嘴賤和嘴甜之間，往往就差一層窗戶紙。捅破了，別人愛聽你說話；捅不破，別人看見你就煩。
我屬於運氣好的，從小到大，捅破了不少窗戶紙。雖然有時候捅破的是自家的窗戶，比如那條破褲衩。
那次全校大會之後，王光頭見了我也不叫「劉啟奧「了，直接叫「大饅頭「。每次在校園裡碰見我就喊一句：「大饅頭，今天吃了幾個？「
我就回：「校長，今天吃了仨，咱學校食堂的饅頭又軟又香。「
王光頭就笑，笑得腦門比頭頂還亮。
後來我長大以後，有一回回老家碰見王校長，他已經退休了，頭髮全白了，但腦門還是鋥亮。我跟他提起這事兒，他拍著我肩膀說：「劉啟奧啊，你那年把我架在火上烤，但烤完了，我反而升職了。第二年調去鎮裡當教委主任，就是因為食堂和廁所那兩件事。「
我說：「那我功勞不小啊。「
他說：「功勞個屁。你知道那筆錢是咋批下來的嗎？那天開完全校大會，晚上教育局長就給我打電話了，說你劉各莊小學那個小孩挺有意思啊，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饅頭不夠大，他是不是影射我們教育局剋扣伙食費？「
我聽完笑得差點岔氣。原來我當年不僅把校長烤了，連局長也一塊兒架在火上燜了。
你說我這張嘴，是不是從小就沒白長？
趙老師經過一年的鍛鍊，已經從「小白兔「進化成了「草原上的老狐狸「。她對付我有了三樣法寶——第一，課上提問專挑我沒預習的；第二，一旦發現我嘴皮子要起飛，立馬讓我站起來領讀課文堵住嘴；第三，實在不行，就讓我寫檢討書，字數不低於三百字。
前面兩招都能應付，第三招要了命。我那時候會的字總共也就幾百個，讓我寫三百字的檢討，基本上就是「我錯了、我不該上課說話、我以後再也不上課說話了「來回排列組合，寫到一百字就開始湊字數，寫到兩百字就開始編順口溜，寫到三百字的時候往往已經偏離主題十萬八千里，檢討書寫成了打油詩。
趙老師看了幾回之後，放棄了這個懲罰方式，改讓我抄課文。抄課文更狠——閉嘴了，手酸了，腦子也放空了，一舉三得。
但有一件事趙老師管不了我——全校大會。
六一兒童節，全校師生在操場上開會。王光頭校長講話，說來說去就是那幾樣：表彰優秀學生、強調安全問題、囑咐大家暑假別去水庫玩水（我聽到這話的時候心虛地縮了縮脖子）。前面都正常，到最後一個環節出了問題。
王校長說：「下面由二年級一班的劉啟奧同學發言，講一講他上學期的學習心得。「
是的，你沒看錯——我是優秀學生代表。
你肯定要問了，就我這樣的搗蛋鬼怎麼還成優秀學生了？原因很簡單——我考試成績好。趙老師雖然頭疼我這張嘴，但期末考我語文數學雙百，全校一年級就我一個。王校長說了：「學習好就是好，別管他平時貧不貧。「於是我就被拎上了主席台，面對全校不到一百號人，站在那個用課桌拼成的台子上，低頭看著一操場黑壓壓的腦袋瓜子。
我清了清嗓子，把提前準備好的稿子掏出來——那是我爹幫我寫的，通篇都是「感謝老師、感謝學校、感謝校長、感謝黨「沒有一句是我自己的話。我念到一半就念不下去了，太假了。什麼「在老師的辛勤培育下我像小樹苗一樣茁壯成長「——我茁壯個屁，趙老師看見我腦袋就疼。
我放下稿子，說了句：「校長，我能說點真心話不？「
王光頭坐在台下，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你說吧，今天是兒童節，小朋友們暢所欲言。「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了我的表演。
台下哄堂大笑。張胖胖就是我們班那個圓滾滾的男生，此刻正坐在台下捂著臉。
王校長臉上的笑僵了一下，說：「這個……學校會安排修剪的。「
我繼續說：「還有，咱學校那個廁所，太遠了。上課的時候想上廁所，等跑到廁所，尿都憋回去了。尤其是冬天，跑過去凍得半死，脫褲子手都哆嗦。「
操場上的笑聲更大了，幾個老師開始咳嗽，試圖用眼神制止我。但王校長說了「暢所欲言「，我是個好孩子，聽校長的話。
王校長乾咳了一聲：「廁所的問題，學校也在想辦法……「
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校長，我覺得食堂的饅頭挺好的，就是能不能再大一圈？我奶說了，正在長身體的孩子要吃得多。我一天吃四個饅頭還覺得餓。「
這下連老師們都憋不住了。趙老師在台下笑得肩膀直抖，但又不好意思表現出來，就拿手擋著嘴假裝咳嗽。
王光頭腦門上的汗都出來了。他站起來，走上台，拍了拍我的肩膀，壓低聲音說了句：「劉啟奧，差不多得了。再說下去，我這個校長就該下不來台了。「
我仰頭看著他鋥亮的腦門，想了想，拿過話筒說了最後一句：「總而言之，謝謝校長給我這個機會說話。我是真心希望咱學校越來越好。還有——我真的想要一個大點的饅頭。「
全場掌聲雷動，比剛才頒獎的時候還響。
那天的全校大會就這麼在一片歡聲笑語中結束了。事後趙老師把我拽到辦公室，又氣又笑地說：「劉啟奧啊劉啟奧，你知不知道你把校長架在火上烤？「
我說：「可他說了暢所欲言的嘛。「
趙老師嘆了口氣：「他說的暢所欲言，是讓你說'感謝學校感謝老師'，不是讓你說饅頭不夠大。「
我說：「老師，饅頭確實不夠大嘛。我奶上次來學校看我，中午吃了一個饅頭，回去跟我說，學校什麼都好，就是饅頭太小，她吃了跟沒吃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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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剛走到門口，她又叫住我，說了一句：「不過你提的那幾件事，操場除草、廁所翻修、饅頭加大，前兩年王校長就打了報告上去，一直沒批下來。你今天這一鬧，全校師生都聽見了，他反而好跟上面說話了。「
我那時候不懂這裡面的道道，就覺得趙老師的表情有點複雜，像是高興，又像是擔心。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全校大會之後沒幾天，縣裡真批了一筆錢下來，把操場鏟了草、廁所挪近了五十米、食堂的饅頭確實大了一圈。王校長在教職工會上說了一句話——「有些話，大人說了沒用，但小孩子說了，上面聽著就覺得是民聲。「
我爹後來說，我這輩子最大的本事不是會算帳，是能把本來不好開口的事情，用插科打諢的方式講出來，還不讓人討厭。
我小時候沒覺得這是本事，就覺得是嘴賤。後來賣保險的時候才發現，嘴賤和嘴甜之間，往往就差一層窗戶紙。捅破了，別人愛聽你說話；捅不破，別人看見你就煩。
我屬於運氣好的，從小到大，捅破了不少窗戶紙。雖然有時候捅破的是自家的窗戶，比如那條破褲衩。
那次全校大會之後，王光頭見了我也不叫「劉啟奧「了，直接叫「大饅頭「。每次在校園裡碰見我就喊一句：「大饅頭，今天吃了幾個？「
我就回：「校長，今天吃了仨，咱學校食堂的饅頭又軟又香。「
王光頭就笑，笑得腦門比頭頂還亮。
後來我長大以後，有一回回老家碰見王校長，他已經退休了，頭髮全白了，但腦門還是鋥亮。我跟他提起這事兒，他拍著我肩膀說：「劉啟奧啊，你那年把我架在火上烤，但烤完了，我反而升職了。第二年調去鎮裡當教委主任，就是因為食堂和廁所那兩件事。「
我說：「那我功勞不小啊。「
他說：「功勞個屁。你知道那筆錢是咋批下來的嗎？那天開完全校大會，晚上教育局長就給我打電話了，說你劉各莊小學那個小孩挺有意思啊，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饅頭不夠大，他是不是影射我們教育局剋扣伙食費？「
我聽完笑得差點岔氣。原來我當年不僅把校長烤了，連局長也一塊兒架在火上燜了。
你說我這張嘴，是不是從小就沒白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