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就差那麼一點，我就給水庫炸了
先聲明啊，我真沒打算炸水庫。我那會兒才七歲，手頭最猛的傢伙事兒就是一把彈弓，連個二踢腳都不敢放，遑論炸水庫。
但這事兒從頭到尾，確實是我挑起來的。
起因是我二舅。
對，就是我媽的二哥，我姥爺家那位。二舅在縣城當電工，逢年過節回老家，兜里總揣著些新鮮玩意兒。那年國慶他回來，給我帶了個小馬達，就拇指那麼大點兒的，說是從報廢的錄音機上拆的，讓我「好好研究研究「。
我拿到手就坐不住了。小馬達轉起來嗡嗡嗡的，拿手指頭一碰電線上就麻嗖嗖的。我翻了翻我爹的舊書，又跑到村頭老孫頭那兒蹭了幾本《少年科學畫報》，邊看邊琢磨——電這玩意兒，能不能讓它干點啥？
琢磨了三天，我有了個「偉大「的想法：水庫邊上有條排水渠，水溝子窄，水流急，要是把個小發電機安在渠口，靠水流帶動葉輪，再連著燈泡或者小馬達，不就能亮了嗎？
那年月村里時不時停電，煤油燈又貴又熏眼。要是弄成了，我奶晚上納鞋底就不用湊著灶火了。
你甭管這想法科不科學，反正七歲的我自覺已經摸到了物理學的門檻。我翻箱倒櫃找材料：小馬達一個、廢舊自行車輻條兩根、硬紙板剪的葉輪片四片、漆包線是我從二舅工具箱裡偷的，還順了一卷電工膠帶。所有材料塞進我的軍綠色書包，沉甸甸的，背起來跟扛磚頭似的。
鐵蛋是被我拽來的。我說這事兒一個人幹不成，得有個幫手。鐵蛋問幹啥？我說搞個發電站。鐵蛋說發電站是啥？我說就是水一衝燈就亮了。鐵蛋沉默了一會兒，問：「那用不用點火？「
「不用。「
「那行。只要不點火，我跟你干。「
鐵蛋被他爹用火鉗子打過手背，打出了心理陰影。
九月末的一個下午，秋老虎正猛，我倆揣著全套家當就去了水庫邊的排水渠。水渠坡度不陡，但水流挺急，嘩嘩往下灌，渠底長滿了青苔，滑得跟抹了油一樣。我脫了鞋捲起褲腿下了水，腳底板踩上去冰冰涼，水沒過膝蓋，溝底的碎石硌得生疼。
鐵蛋在岸上給我遞東西。我先把輻條彎成支架卡在渠口兩邊，再把小馬達綁上去，最後把紙板葉輪卡在馬達軸上。整個工程耗時一個多鐘頭，中間掉水裡三次，被水沖走了兩個螺絲，還讓一隻螃蟹夾了腳趾頭。
最後總算整完了。我把兩根電線從水裡拎出來，甩了甩水，拿漆包線接上從家裡順來的小燈泡。鐵蛋在岸上喊：「奧哥，能行嗎？「
我說：「看我的。「
然後把電線一搭，燈泡「啪「地亮了一下，滅了。又亮了一下，又滅了。忽閃忽閃的跟鬼火似的，但確實是亮了。
鐵蛋在岸上嗷嗷叫：「亮了亮了奧哥！你成愛因斯坦了！「
我站在水裡，頭髮濕噠噠貼在腦門上，咧著嘴笑，覺得自己牛逼壞了。雖說那燈泡也就亮了兩分鐘就徹底熄了——後來我才琢磨明白是紙板葉輪泡軟了打滑——但在那兩分鐘裡，整個劉各莊水庫邊上最靚的仔，就是我劉啟奧。
然而我得意忘形，忽略了一件事——光顧著固定馬達，忘了固定我自己。
渠底的青苔實在太滑了，我一興奮腳下一出溜，「刺溜「一聲整個人仰面栽進了水渠里。水流瞬間就把我衝出去好幾米，腦袋撞了石頭，膝蓋磕了渠壁，手裡的電線還沒撒手，小馬達連帶著支架「哐「地整個被拽了下來，順著水就往下滾。
鐵蛋在岸上瘋了似的跟著跑，邊跑邊喊：「奧哥！奧哥！你漂遠了！「
我整個人像個破麻袋似的被水衝著往下滑，想站起來腳底下就打滑，喝了好幾口水，嗆得鼻子嗓子眼火辣辣的疼。好在水渠下游有個拐彎，拐彎處有一叢蘆葦，我一把薅住蘆葦根，才算是停住了。
等我爬上岸，渾身上下沒一塊乾的地方，膝蓋磕破了一大塊皮，後腦勺起了一個包，鼻子還在流血。再看我那個「發電站「，小馬達滾到渠底的石頭縫裡卡著，葉輪碎成了三瓣，輻條彎成了麻花。
鐵蛋蹲在我旁邊，喘著粗氣，說了句：「奧哥，你褲衩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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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收尾是這樣的：鐵蛋把他外套脫了系在我腰上擋住屁股，我倆灰溜溜地往家走。走到村口碰見王光頭校長，他騎著自行車從鎮上回來，看見我倆一身泥水，停了車問：「咋了？「
鐵蛋嘴快：「奧哥炸水庫去了。「
王光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腰上系的外套，沉默了三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話——「炸成了沒有？「
我說沒有。
他說：「那就好。炸成了我這校長就不用當了，直接去縣裡寫檢討。「
他蹬上自行車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跟我說：「劉啟奧，你要是真想搞發明，等你上了初中，學校里有個物理實驗室，那裡面有正經的發電機。你擱那水溝子裡瞎折騰，除了把你褲衩折騰破，折騰不出別的。「
我站在村口，渾身上下滴著水，後腦勺還疼，但心裡記住了「物理實驗室「這四個字。
回到家，我奶看見我這副鬼樣子，沒打我。她先燒了一大鍋熱水讓我洗澡，又拿紅藥水給我抹膝蓋，最後把我那條破褲衩補好了。
我爸下班回來，我奶把事兒一說。我爸看了我一眼，啥也沒說。吃完飯他才開口，就一句：「下次再下水，把褲衩穿厚點。屁股蛋子都讓人看光了，丟人。「
我媽在旁邊笑出了聲。我奶瞪了我爸一眼，我爸趕緊低頭扒飯。
那天晚上我趴在炕上，後腦勺的包隔著枕頭硌得慌。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燈泡亮起來的兩分鐘。雖然疼，雖然狼狽，雖然褲衩破了，但那兩分鐘裡，燈泡亮起來的時候——我覺得整個世界都在發光。
後來上了初中，我真去了物理實驗室。把水輪機模型做了一個星期，老師在旁邊看著，說我做出來的東西「很有鄉土氣息「。我知道那是誇我。
但直到今天，我都沒告訴我爹——那會兒我褲衩上那個大口子，不是石頭刮的。
是鐵絲支架沒固定好，彈起來的時候自己崩的。
鐵蛋替我背了三十年的鍋。前陣子他來我超市買煙，我多送了他一包。他問為啥，我說：「鐵蛋，你還記得那年我褲衩破了嗎？其實那口子是我自己弄的。「
鐵蛋愣了半天，把煙往兜里一揣，說：「我知道。當年你屁股上那鐵絲印子，我看見了。「
我倆站在超市門口，笑得跟倆傻子一樣。
但這事兒從頭到尾，確實是我挑起來的。
起因是我二舅。
對，就是我媽的二哥，我姥爺家那位。二舅在縣城當電工，逢年過節回老家，兜里總揣著些新鮮玩意兒。那年國慶他回來，給我帶了個小馬達，就拇指那麼大點兒的，說是從報廢的錄音機上拆的，讓我「好好研究研究「。
我拿到手就坐不住了。小馬達轉起來嗡嗡嗡的，拿手指頭一碰電線上就麻嗖嗖的。我翻了翻我爹的舊書，又跑到村頭老孫頭那兒蹭了幾本《少年科學畫報》，邊看邊琢磨——電這玩意兒，能不能讓它干點啥？
琢磨了三天，我有了個「偉大「的想法：水庫邊上有條排水渠，水溝子窄，水流急，要是把個小發電機安在渠口，靠水流帶動葉輪，再連著燈泡或者小馬達，不就能亮了嗎？
那年月村里時不時停電，煤油燈又貴又熏眼。要是弄成了，我奶晚上納鞋底就不用湊著灶火了。
你甭管這想法科不科學，反正七歲的我自覺已經摸到了物理學的門檻。我翻箱倒櫃找材料：小馬達一個、廢舊自行車輻條兩根、硬紙板剪的葉輪片四片、漆包線是我從二舅工具箱裡偷的，還順了一卷電工膠帶。所有材料塞進我的軍綠色書包，沉甸甸的，背起來跟扛磚頭似的。
鐵蛋是被我拽來的。我說這事兒一個人幹不成，得有個幫手。鐵蛋問幹啥？我說搞個發電站。鐵蛋說發電站是啥？我說就是水一衝燈就亮了。鐵蛋沉默了一會兒，問：「那用不用點火？「
「不用。「
「那行。只要不點火，我跟你干。「
鐵蛋被他爹用火鉗子打過手背，打出了心理陰影。
九月末的一個下午，秋老虎正猛，我倆揣著全套家當就去了水庫邊的排水渠。水渠坡度不陡，但水流挺急，嘩嘩往下灌，渠底長滿了青苔，滑得跟抹了油一樣。我脫了鞋捲起褲腿下了水，腳底板踩上去冰冰涼，水沒過膝蓋，溝底的碎石硌得生疼。
鐵蛋在岸上給我遞東西。我先把輻條彎成支架卡在渠口兩邊，再把小馬達綁上去，最後把紙板葉輪卡在馬達軸上。整個工程耗時一個多鐘頭，中間掉水裡三次，被水沖走了兩個螺絲，還讓一隻螃蟹夾了腳趾頭。
最後總算整完了。我把兩根電線從水裡拎出來，甩了甩水，拿漆包線接上從家裡順來的小燈泡。鐵蛋在岸上喊：「奧哥，能行嗎？「
我說：「看我的。「
然後把電線一搭，燈泡「啪「地亮了一下，滅了。又亮了一下，又滅了。忽閃忽閃的跟鬼火似的，但確實是亮了。
鐵蛋在岸上嗷嗷叫：「亮了亮了奧哥！你成愛因斯坦了！「
我站在水裡，頭髮濕噠噠貼在腦門上，咧著嘴笑，覺得自己牛逼壞了。雖說那燈泡也就亮了兩分鐘就徹底熄了——後來我才琢磨明白是紙板葉輪泡軟了打滑——但在那兩分鐘裡，整個劉各莊水庫邊上最靚的仔，就是我劉啟奧。
然而我得意忘形，忽略了一件事——光顧著固定馬達，忘了固定我自己。
渠底的青苔實在太滑了，我一興奮腳下一出溜，「刺溜「一聲整個人仰面栽進了水渠里。水流瞬間就把我衝出去好幾米，腦袋撞了石頭，膝蓋磕了渠壁，手裡的電線還沒撒手，小馬達連帶著支架「哐「地整個被拽了下來，順著水就往下滾。
鐵蛋在岸上瘋了似的跟著跑，邊跑邊喊：「奧哥！奧哥！你漂遠了！「
我整個人像個破麻袋似的被水衝著往下滑，想站起來腳底下就打滑，喝了好幾口水，嗆得鼻子嗓子眼火辣辣的疼。好在水渠下游有個拐彎，拐彎處有一叢蘆葦，我一把薅住蘆葦根，才算是停住了。
等我爬上岸，渾身上下沒一塊乾的地方，膝蓋磕破了一大塊皮，後腦勺起了一個包，鼻子還在流血。再看我那個「發電站「，小馬達滾到渠底的石頭縫裡卡著，葉輪碎成了三瓣，輻條彎成了麻花。
鐵蛋蹲在我旁邊，喘著粗氣，說了句：「奧哥，你褲衩破了。「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等你讀
那天的收尾是這樣的：鐵蛋把他外套脫了系在我腰上擋住屁股，我倆灰溜溜地往家走。走到村口碰見王光頭校長，他騎著自行車從鎮上回來，看見我倆一身泥水，停了車問：「咋了？「
鐵蛋嘴快：「奧哥炸水庫去了。「
王光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腰上系的外套，沉默了三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話——「炸成了沒有？「
我說沒有。
他說：「那就好。炸成了我這校長就不用當了，直接去縣裡寫檢討。「
他蹬上自行車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跟我說：「劉啟奧，你要是真想搞發明，等你上了初中，學校里有個物理實驗室，那裡面有正經的發電機。你擱那水溝子裡瞎折騰，除了把你褲衩折騰破，折騰不出別的。「
我站在村口，渾身上下滴著水，後腦勺還疼，但心裡記住了「物理實驗室「這四個字。
回到家，我奶看見我這副鬼樣子，沒打我。她先燒了一大鍋熱水讓我洗澡，又拿紅藥水給我抹膝蓋，最後把我那條破褲衩補好了。
我爸下班回來，我奶把事兒一說。我爸看了我一眼，啥也沒說。吃完飯他才開口，就一句：「下次再下水，把褲衩穿厚點。屁股蛋子都讓人看光了，丟人。「
我媽在旁邊笑出了聲。我奶瞪了我爸一眼，我爸趕緊低頭扒飯。
那天晚上我趴在炕上，後腦勺的包隔著枕頭硌得慌。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燈泡亮起來的兩分鐘。雖然疼，雖然狼狽，雖然褲衩破了，但那兩分鐘裡，燈泡亮起來的時候——我覺得整個世界都在發光。
後來上了初中，我真去了物理實驗室。把水輪機模型做了一個星期，老師在旁邊看著，說我做出來的東西「很有鄉土氣息「。我知道那是誇我。
但直到今天，我都沒告訴我爹——那會兒我褲衩上那個大口子，不是石頭刮的。
是鐵絲支架沒固定好，彈起來的時候自己崩的。
鐵蛋替我背了三十年的鍋。前陣子他來我超市買煙，我多送了他一包。他問為啥，我說：「鐵蛋，你還記得那年我褲衩破了嗎？其實那口子是我自己弄的。「
鐵蛋愣了半天，把煙往兜里一揣，說：「我知道。當年你屁股上那鐵絲印子，我看見了。「
我倆站在超市門口，笑得跟倆傻子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