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詐騙犯？我嗎？
話說那台收音機買回來之後，我每天雷打不動聽財經節目。
那年月電視台沒幾個台，財經信息全靠收音機里那幾分鐘播報。主持人操著半生不熟的普通話念：「今日上證指數收於一千四百二十三點……「後面跟著一堆我半懂不懂的詞兒——「成交量「、「換手率「、「震盪上行「。
我趴在炕上，下巴擱在枕頭上，收音機擱在耳朵邊，聽得津津有味。我奶路過瞅我一眼，回頭跟我媽說：「這孩子魔怔了，天天聽人說外國話。「
我媽說：「媽，那是股票。「
我奶說：「股票是啥？「
我媽想了想：「就是……拿錢生錢。「
我奶說：「那跟母雞下蛋有啥區別？「
我媽沒接上話。
但我聽進去了。拿錢生錢。這不就是我一直在幹的事嗎？一塊錢進貨，一塊五賣出去，錢就變多了。但賣冰棍要曬太陽要蹬三輪，太累了。收音機里說的那些「炒股「的人，好像啥也不干，坐在屋裡打個電話，錢就來了。
這玩意兒好。
但我那年才九歲。九歲的小孩上哪兒炒股去？連股票帳戶是啥都不知道。我琢磨來琢磨去，琢磨出一個驚天地泣鬼神的方案——自己當莊家。
你不要笑。九歲的我真覺得這個主意天衣無縫。
具體操作是這樣的——我拉上鐵蛋和張胖胖，再加上班裡另外倆同學，湊了五個人，搞了個「內部炒股小組「。每人出五塊錢本金，一共二十五塊。然後我仿照收音機里聽來的樣子，手寫了一張「股價表「，上面列了五個「股票「——名字都是我編的，比如「劉各莊礦泉水股份有限公司「、「鐵蛋家養豬聯合體「、「張胖胖零食經銷集團「。
看著是不是特別像那麼回事兒？
規則是這樣的：每人買一股，一股五塊錢。第二天我隨機報「漲「或者「跌「。漲了，我把本金加利潤退給他；跌了，只能退本金減損失。但我心裡清楚，這二十五塊錢全在我手裡，漲跌全憑我一張嘴，我只需要保證「漲「的時候多、「跌「的時候少，大家高興了下次繼續投錢，我就能慢慢把錢滾起來。
張胖胖猶豫了半天，我說：「胖胖，你五塊錢投進來，萬一漲了呢？你就能買十包辣條。「
張胖胖眼睛一亮，把五塊錢拍桌上了。
另外倆同學也跟著投了。
那幾天我成了班裡最忙的人。每天早上我背著書包進教室，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我那張手寫的「股價表「，用紅藍鉛筆在上面畫線。今天「礦泉水「漲了百分之五，明天「養豬聯合體「跌了百分之二，後天「零食集團「漲停板。
其實全是瞎編的。但我編得有模有樣，還學著收音機里的口吻說：「各位股東請注意，今日大盤震盪，建議持有觀望。「
張胖胖聽得一愣一愣的，問：「啥叫震盪？「
我說：「就是上下晃悠。「
張胖胖說：「那晃悠完了呢？「
我說：「要麼上去，要麼下來。「
張胖胖說：「你這不廢話嗎？「
我說：「對，炒股就是一門說廢話的藝術，我收音機里學的。「
就這麼糊弄了一周。五個人里，除了鐵蛋偶爾問我「奧哥咱這錢到底在哪兒放著「，其他人都不太關心，反正每天聽我說「漲了「「又漲了「就挺高興。
直到有一天出事了。
全網首發更新書📕𝐬𝐡𝐮.𝐭𝐰
那天課間操的時候，我們「炒股小組「正在操場角落裡開「例會「。我拿著紅鉛筆在紙板上畫K線圖——其實就幾條歪歪扭扭的波浪線——給大家分析「大盤走勢「。講得正起勁，趙老師悄沒聲地從後面走過來了。
她站在我身後聽了大概三十秒。等我回頭看見她的時候，她臉上那個表情，我到現在都忘不了——三分迷惑、兩分震驚、五分「這小孩到底是不是我教出來的「。
趙老師把那張紙板抽走了，翻過來看了看，又看了看我兜里那二十五塊錢鋼鏰，沉默了好久，說了句：「劉啟奧，跟我去辦公室。「
進了辦公室，趙老師關上門，坐在椅子上看著我，問：「你跟我實話實說，這錢是從哪兒來的？「
我說：「同學們投的。「
趙老師說：「投來幹啥？「
我說：「炒股。「
趙老師的眉毛挑了一下：「你還會炒股？「
我說：「收音機里學的。「
趙老師捂住臉，深呼吸了一口，然後站起來，牽著我直接去了校長室。王光頭坐在辦公桌後面，聽趙老師把事情說完，他看著我兜里那摞鋼鏰，又看了看我那張畫滿波浪線的紙板，半天沒說話。
然後他問了我一句話：「劉啟奧，你老實說，你這個'股'，它憑什麼漲？「
我被他問住了。我想了想說：「憑我讓他們漲。「
王光頭笑了，笑得特別大聲，笑完了他說：「你這不叫炒股。你這叫詐騙。五個人投了錢，你說漲就漲說跌就跌，萬一哪天有人說'我要把錢拿出來'，你拿得出來嗎？「
我說：「拿得出來啊，錢就在我兜里。「
王光頭說：「那如果五個人同時都要拿呢？「
我愣了。我兜里只有二十五塊，五個人每人五塊，剛好。但如果我中間花了呢？如果我哪天嘴瓢說「漲了「然後多賠了錢呢？錢不夠了怎麼辦？
王光頭看著我變了的臉色，說：「想明白了？這叫'資金鍊斷裂'。你玩兒的是一個空殼子，隨時會崩。「
我低著頭，手心全是汗。
王光頭拍了拍我肩膀，說：「這事我不跟你家裡說，也不讓你退錢。但你得把這事兒收尾了，把錢還給同學，以後不許再搞這種'內部盤'。想搞金融，先把數學學好，把加減乘除弄明白，然後等長大了，考個正經大學，學正經金融。到時候你愛炒多少炒多少。「
我後來把錢挨個退了回去。鐵蛋沒要那五塊，說「奧哥你留著，反正也是你帶我們玩的「。張胖胖也要退給我，說「奧哥你這幾天給咱們講了那麼多'震盪'，挺好聽的，那五塊算聽相聲的錢「。
我堅持退了。退完錢，兜里只剩下當初自己的五塊。我攥著那五塊錢，站在操場上，看著王光頭辦公室的方向，心裡又憋屈又感激。憋屈的是我好不容易搞出來一個「系統「，還沒成型就碎了。感激的是——他用了「資金鍊斷裂「這四個字，沒罵我騙子。
那天晚上我趴在炕上聽收音機，財經節目正在講「亞洲金融危機「。主持人說：「此次危機暴露了東南亞各國金融體系的脆弱性，資金鍊斷裂導致多米諾骨牌效應……「
「資金鍊斷裂「——跟王光頭說的一模一樣。
我一個九歲小孩，趴在炕上想了一晚上——原來收音機里那些大人操盤手，也會跟我一樣玩崩了。區別在於，我崩了只賠二十五塊，他們崩了賠一個國家。
後來我長大了，去學金融、進保險公司、炒股票、玩期貨，每一次虧錢的時候我都會想起九歲那年的二十五塊錢。那是我這輩子交的第一筆「學費「，金額最小，但教訓最狠——別玩自己兜不住底的局。
當然，那是後來的事了。九歲那年我只知道一件事——王光頭沒把我送派出所，我欠他一個大人情。
後來每次路過校長室，我都繞道走。不是因為怕他，是因為不好意思。他為這事兒瞞了我家裡一整年，我奶到現在都不知道她孫子曾經差點成為劉各莊第一詐騙犯。
鐵蛋那五塊錢我沒要，但我在他生日那天買了五塊錢的乾脆麵給他，一人一包，我倆蹲在水庫邊咔咔啃。鐵蛋一邊嚼著碎面一邊說：「奧哥，咱以後還搞錢不？「
我說：「搞。但得搞正經的。「
鐵蛋說：「啥是正經的？「
我想了半天，說：「就是——虧了錢不用蹲局子的。「
鐵蛋點點頭：「那我跟你干。「
那天晚上風很大，水庫上的月亮碎成一片一片的。我倆蹲在那兒啃乾脆麵，誰也沒說話。
後來我才知道，五塊錢的乾脆麵，比二十五塊的「股票「踏實多了。
那年月電視台沒幾個台，財經信息全靠收音機里那幾分鐘播報。主持人操著半生不熟的普通話念：「今日上證指數收於一千四百二十三點……「後面跟著一堆我半懂不懂的詞兒——「成交量「、「換手率「、「震盪上行「。
我趴在炕上，下巴擱在枕頭上，收音機擱在耳朵邊，聽得津津有味。我奶路過瞅我一眼，回頭跟我媽說：「這孩子魔怔了，天天聽人說外國話。「
我媽說：「媽，那是股票。「
我奶說：「股票是啥？「
我媽想了想：「就是……拿錢生錢。「
我奶說：「那跟母雞下蛋有啥區別？「
我媽沒接上話。
但我聽進去了。拿錢生錢。這不就是我一直在幹的事嗎？一塊錢進貨，一塊五賣出去，錢就變多了。但賣冰棍要曬太陽要蹬三輪，太累了。收音機里說的那些「炒股「的人，好像啥也不干，坐在屋裡打個電話，錢就來了。
這玩意兒好。
但我那年才九歲。九歲的小孩上哪兒炒股去？連股票帳戶是啥都不知道。我琢磨來琢磨去，琢磨出一個驚天地泣鬼神的方案——自己當莊家。
你不要笑。九歲的我真覺得這個主意天衣無縫。
具體操作是這樣的——我拉上鐵蛋和張胖胖，再加上班裡另外倆同學，湊了五個人，搞了個「內部炒股小組「。每人出五塊錢本金，一共二十五塊。然後我仿照收音機里聽來的樣子，手寫了一張「股價表「，上面列了五個「股票「——名字都是我編的，比如「劉各莊礦泉水股份有限公司「、「鐵蛋家養豬聯合體「、「張胖胖零食經銷集團「。
看著是不是特別像那麼回事兒？
規則是這樣的：每人買一股，一股五塊錢。第二天我隨機報「漲「或者「跌「。漲了，我把本金加利潤退給他；跌了，只能退本金減損失。但我心裡清楚，這二十五塊錢全在我手裡，漲跌全憑我一張嘴，我只需要保證「漲「的時候多、「跌「的時候少，大家高興了下次繼續投錢，我就能慢慢把錢滾起來。
張胖胖猶豫了半天，我說：「胖胖，你五塊錢投進來，萬一漲了呢？你就能買十包辣條。「
張胖胖眼睛一亮，把五塊錢拍桌上了。
另外倆同學也跟著投了。
那幾天我成了班裡最忙的人。每天早上我背著書包進教室，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我那張手寫的「股價表「，用紅藍鉛筆在上面畫線。今天「礦泉水「漲了百分之五，明天「養豬聯合體「跌了百分之二，後天「零食集團「漲停板。
其實全是瞎編的。但我編得有模有樣，還學著收音機里的口吻說：「各位股東請注意，今日大盤震盪，建議持有觀望。「
張胖胖聽得一愣一愣的，問：「啥叫震盪？「
我說：「就是上下晃悠。「
張胖胖說：「那晃悠完了呢？「
我說：「要麼上去，要麼下來。「
張胖胖說：「你這不廢話嗎？「
我說：「對，炒股就是一門說廢話的藝術，我收音機里學的。「
就這麼糊弄了一周。五個人里，除了鐵蛋偶爾問我「奧哥咱這錢到底在哪兒放著「，其他人都不太關心，反正每天聽我說「漲了「「又漲了「就挺高興。
直到有一天出事了。
全網首發更新書📕𝐬𝐡𝐮.𝐭𝐰
那天課間操的時候，我們「炒股小組「正在操場角落裡開「例會「。我拿著紅鉛筆在紙板上畫K線圖——其實就幾條歪歪扭扭的波浪線——給大家分析「大盤走勢「。講得正起勁，趙老師悄沒聲地從後面走過來了。
她站在我身後聽了大概三十秒。等我回頭看見她的時候，她臉上那個表情，我到現在都忘不了——三分迷惑、兩分震驚、五分「這小孩到底是不是我教出來的「。
趙老師把那張紙板抽走了，翻過來看了看，又看了看我兜里那二十五塊錢鋼鏰，沉默了好久，說了句：「劉啟奧，跟我去辦公室。「
進了辦公室，趙老師關上門，坐在椅子上看著我，問：「你跟我實話實說，這錢是從哪兒來的？「
我說：「同學們投的。「
趙老師說：「投來幹啥？「
我說：「炒股。「
趙老師的眉毛挑了一下：「你還會炒股？「
我說：「收音機里學的。「
趙老師捂住臉，深呼吸了一口，然後站起來，牽著我直接去了校長室。王光頭坐在辦公桌後面，聽趙老師把事情說完，他看著我兜里那摞鋼鏰，又看了看我那張畫滿波浪線的紙板，半天沒說話。
然後他問了我一句話：「劉啟奧，你老實說，你這個'股'，它憑什麼漲？「
我被他問住了。我想了想說：「憑我讓他們漲。「
王光頭笑了，笑得特別大聲，笑完了他說：「你這不叫炒股。你這叫詐騙。五個人投了錢，你說漲就漲說跌就跌，萬一哪天有人說'我要把錢拿出來'，你拿得出來嗎？「
我說：「拿得出來啊，錢就在我兜里。「
王光頭說：「那如果五個人同時都要拿呢？「
我愣了。我兜里只有二十五塊，五個人每人五塊，剛好。但如果我中間花了呢？如果我哪天嘴瓢說「漲了「然後多賠了錢呢？錢不夠了怎麼辦？
王光頭看著我變了的臉色，說：「想明白了？這叫'資金鍊斷裂'。你玩兒的是一個空殼子，隨時會崩。「
我低著頭，手心全是汗。
王光頭拍了拍我肩膀，說：「這事我不跟你家裡說，也不讓你退錢。但你得把這事兒收尾了，把錢還給同學，以後不許再搞這種'內部盤'。想搞金融，先把數學學好，把加減乘除弄明白，然後等長大了，考個正經大學，學正經金融。到時候你愛炒多少炒多少。「
我後來把錢挨個退了回去。鐵蛋沒要那五塊，說「奧哥你留著，反正也是你帶我們玩的「。張胖胖也要退給我，說「奧哥你這幾天給咱們講了那麼多'震盪'，挺好聽的，那五塊算聽相聲的錢「。
我堅持退了。退完錢，兜里只剩下當初自己的五塊。我攥著那五塊錢，站在操場上，看著王光頭辦公室的方向，心裡又憋屈又感激。憋屈的是我好不容易搞出來一個「系統「，還沒成型就碎了。感激的是——他用了「資金鍊斷裂「這四個字，沒罵我騙子。
那天晚上我趴在炕上聽收音機，財經節目正在講「亞洲金融危機「。主持人說：「此次危機暴露了東南亞各國金融體系的脆弱性，資金鍊斷裂導致多米諾骨牌效應……「
「資金鍊斷裂「——跟王光頭說的一模一樣。
我一個九歲小孩，趴在炕上想了一晚上——原來收音機里那些大人操盤手，也會跟我一樣玩崩了。區別在於，我崩了只賠二十五塊，他們崩了賠一個國家。
後來我長大了，去學金融、進保險公司、炒股票、玩期貨，每一次虧錢的時候我都會想起九歲那年的二十五塊錢。那是我這輩子交的第一筆「學費「，金額最小，但教訓最狠——別玩自己兜不住底的局。
當然，那是後來的事了。九歲那年我只知道一件事——王光頭沒把我送派出所，我欠他一個大人情。
後來每次路過校長室，我都繞道走。不是因為怕他，是因為不好意思。他為這事兒瞞了我家裡一整年，我奶到現在都不知道她孫子曾經差點成為劉各莊第一詐騙犯。
鐵蛋那五塊錢我沒要，但我在他生日那天買了五塊錢的乾脆麵給他，一人一包，我倆蹲在水庫邊咔咔啃。鐵蛋一邊嚼著碎面一邊說：「奧哥，咱以後還搞錢不？「
我說：「搞。但得搞正經的。「
鐵蛋說：「啥是正經的？「
我想了半天，說：「就是——虧了錢不用蹲局子的。「
鐵蛋點點頭：「那我跟你干。「
那天晚上風很大，水庫上的月亮碎成一片一片的。我倆蹲在那兒啃乾脆麵，誰也沒說話。
後來我才知道，五塊錢的乾脆麵，比二十五塊的「股票「踏實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