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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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村長拗不過常思遠。父子二人坐上了車,前往市區的新房。

  常村長並不十分想去。常思遠明白,常村長這是為了羊腸子河村的官司操心,住在村里,方便他組織人,以及整理證據。

  常思遠心裡很煩躁,但他的目的是讓親爹把官司撤掉,因此什麼都沒說。

  計程車上一片安靜,常村長還在說:「……坐公交多好,現在新開了一條線,從村口直接到市區,又方便又不貴。」

  「那得繞四個多小時。」常思遠不耐煩地說。

  「我們就是這麼過日子的。」常村長說,「是你不願意過這樣的日子。你想過好日子。」

  「人活著,不就為了過好日子嗎?」常思遠說,「有好日子不過,有市區的房子不住,你非得去摻和一堆破事,把咱家的日子越過越差,你就不能什麼都不管嗎?」


  常思遠氣得從座椅上彈起身,抬高聲音:「我狡辯?我的問題?明明是你——」話音未落,就被司機打斷了。

  「別說了,親爹親兒子哪個不吵架,都少講兩句吧。」司機從後視鏡瞟了眼常思遠,「不然以後該後悔了。」

  頓了頓,司機說:「我現在都很後悔。嘴上那點破事,何必非得占理。再說了,這世上哪有道理啊?都是立場。屁股坐哪,說哪的話,誰跟你講理。」

  「那可不是。」常村長說,「世人用屁股占位置不講道理,但人這輩子,自己得跟自己講道理。人不能像樹葉,風往哪吹人往哪去,樹葉不定,早晚要被吹跑;人心不安,自己的日子就捋不順。人活著還得有自己一套紮根的東西,人心得像一棵樹,這才叫安穩,心安了,才能活得好。不然人活著不自在,死了也不安心。」

  「人活著就是吃飯睡覺、拉屎放屁,不是為了道理。你想太多。」司機擺擺手,才懶得聽。

  說罷,司機擰開電台。

  車子裡立刻充斥著新聞聲。常思遠試圖把剛才的話題繼續下去,「爹,人不能被道理困住——」

  司機把聲音調大,常思遠的聲音淹沒在震耳欲聾的新聞聲中。

  常思遠重重吁出一口氣。

  「——美打貿易戰,全球市場恐慌。」

  常思遠的身體驟然坐直。新聞中傳出的女聲一如既往,清晰冷靜又無情。

  「——美東時間2018年3月22日中午,美國總統川普簽署總統備忘錄,依據『301調查』結果,將對從中國進口的商品大規模徵收關稅,並限制中國企業對美投資併購。」

  「——受此影響,全球市場恐慌情緒急劇升溫,美股周四收跌,亞太市場周五大跌,歐洲股市周五低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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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廣大投資者不必過於悲觀,建議等到美國中期選舉後再看。」

  「中美真打貿易戰啊?」常思遠喃喃出聲,忽然用手拍了下座椅,然後掏出手機翻看新聞。可不是,中美貿易戰已經攀上新聞頭條,成為重磅新聞。

  此前想不通的很多事情,常思遠忽然想通了。

  難怪,難怪向九平發布了滑稽的重返青春宣言,延遲萬象集團權力交接,同時收緊對易住鏈的投資金額,看來是收到中美貿易戰的風聲,提早應對。

  難怪,難怪萬象集團要把原材料抓在自己手裡,而向大公子開始著手收購搭建大宗商品交易平台,原來是為了應對貿易戰帶來的國際多邊摩擦。

  難怪壬金資本心急火燎地為易住鏈引進一個資源豐富的CFO。

  新聞聲聲,常思遠忽然明白自己為什麼融資越來越難了。中美貿易戰必然影響國內的經濟形勢,進而影響資本流動。

  坐在車裡,常思遠不得不思考:燒錢大戰,還能燒多久?

  易住鏈,還能活多久?

  車子停在新房門口,常思遠失魂落魄地推門下車,冷風吹來,常思遠仿佛被迎頭迎臉地打了好幾個耳光。他以為自己大小算是一個公司老闆了,可很多事情,很多局勢變動,很多高層的信息,他依舊什麼都不知道,像樹葉一樣,風來了才擺一擺,又像螻蟻,愚昧至極。

  常村長打開新房的門,地板乾乾淨淨,家具閃閃發光,一點灰都沒有,看得出房主對這裡很愛惜。

  門口的鞋架上,擺著好幾雙孩子的小鞋。

  常思遠走進洗手間,上了個廁所,出來的時候,在洗手池旁看到了兒童牙刷。再一抬頭,又看到一摞兒童面霜。

  常思遠擦乾手,走出洗手間,問常村長:「爹,我大哥他們家住過來了?」

  「沒有。」常村長急忙說,「你給買的房子,怎麼能讓你大哥他們住。兩個小的放假,你大哥大嫂上班沒空帶孩子,我就把孩子接到身邊住一陣子。」

  「這時候你也挺有道理。」常思遠的聲音有些嘲諷,「兩個小的享受,不就等於我大哥享受了麼。你還不是從我這挖錢補貼大哥。」

  「你怎麼說得這麼難聽。」常村長被常思遠刺了一下,「我怎麼能幹出這種事,你大哥也不是這樣的人。我沒讓你給我買房子,是你主動給我買的。我都不能請人來住兩天了?」

  常思遠忽然泄了氣。吵,有什麼可吵的。吵有什麼用。他坐在沙發上,疲憊地抬起頭,直接說:「爹,我給你買這套房子,是為了讓你撤官司,然後從村里搬出來的。」

  常村長皺眉。

  半晌,常村長說:「你的意思是,我撤了官司,在村里肯定待不下去了,所以你給我在市里買了個房子,我就能躲起來?」

  「是。咱們村,不過一盤散沙。你不挑頭處理官司的事,誰願意張羅?誰願意出力不討好?只要你說撤官司,大家還是會聽你的。」常思遠攤手,「爹,我還不夠替你著想嗎?」

  常村長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所以你是用這套房子買斷我一輩子工作成果?常思遠,你——」

  「我說得很清楚,我是為了你好。這趟水很渾,你不要去蹚。而且,你不想我好嗎?」

  「這是兩碼事!你出去當了老闆,賺了大錢,你抖起來了,開始用錢收買你老子,你把你老子當什麼人?」

  「我把你當我爹!」常思遠重重道,「你不幫我,我就是一個死。」他瞪著常村長,「拿地,也就是為了錢,你究竟要多少錢。」

  常村長連連後退,直到後背貼在電視牆上。他靠著牆,顫抖著唾了一口:「你怎麼變成這樣。」

  「被逼的。世道吃人。」常思遠用力說,「我公司開不成,要欠一個億的債。」

  「多少?」常村長難以置信。

  「一個億。」常思遠平靜地說,「你想清楚,如果我失敗了,我就要欠一個億的債,我什麼都不怕,我也不跟你講道理。我這輩子都還不起,我只能從樓上跳下去,你這房子也保不住。」他指著陽台,平靜地說,「還是說,你現在就可以看著我跳下去。爹,你選吧。」

  「一個億債務?一個億債務!」常村長漲紅了臉,倏忽,發出嘶吼,「你怎麼能欠一個億的債務——」

  「這世道就這樣。」常思遠依舊疲憊而平靜,「你跟世道講道理,世道吃人。你自己想做個好人,你只保護你自己,那你就保不了你的子孫。」

  「你又狡辯,你告訴我是騙人的——」

  「爹。」常思遠說,「現在這個世道,別人家都是抱團的,只有你——你不覺得你自私嗎?你要當好人,你自己按你自己的道理活,不按社會規則活,那你生什麼孩子呢?絕後算了。反正咱們家遲早也是個絕後。你真的想清楚了嗎?你心裡想的都是你自己,究竟有沒有替自己的孩子考慮過?」

  常村長看著常思遠,仿佛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你……你說什麼?」

  「我說你是個絕後的命。我說咱們家根本不配在這個社會綿延後代,因為你不願意按照這個社會的規則來玩,這個社會就不會讓你有後代。」

  「放你大爺的狗屁,照你這麼說,所有人都得絕後了——」

  「對,這世道吃人,有一個算一個,大家以後都是絕後的命。」常思遠說,「所以你想清楚了?既然你要絕後,那你我之間,也確實談不上什麼對得起、對不起的。以後我怎麼做,你也別怪我。」

  「你……你什麼意思。」常村長睜大眼睛,氣得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用手指著常思遠「你要跟我斷絕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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