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父子倆是效祖宗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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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張恆便被請入府內。

  周府占地不小,院中卻少見奢華陳設。

  一路走來,張恆只看見幾處修剪整齊的花木,以及往來做事的僕役。

  看來史書對周宗的評價並不算離譜。

  此人雖位高權重,至少沒有把自家院子修得比皇宮還扎眼。

  管家將他領到書房門外,抬手道:「張郎君,相公正在裡面等候。」

  「有勞。」

  張恆整理了一下衣袖,邁過門檻。

  周宗坐在案後,手邊正放著那封書信。

  張恆上前兩步,拱手長揖。

  「晚輩張恆,見過周相公。」

  周宗沒有立刻開口。

  他原本以為,能從嶺南亂軍中走出來的人,即便不是滿臉兇相,也該帶著幾分山野氣。

  可眼前這名年輕人衣冠整齊,舉止從容,甚至還生得頗為端正。

  若不是那封信就在手邊,他更願意相信這是江南哪戶士族送來拜見長輩的子弟。

  怎麼看,都與軍報里的草莽流寇搭不上邊。

  周宗壓下心中疑慮,抬手指向一旁。

  「坐。」

  「謝相公。」

  張恆在客席坐下,腰背挺直,雙手自然放在膝上。

  周宗又看了他一眼,直接問道:「張郎君千里迢迢來到江寧,究竟所為何事?」

  「晚輩的來意,信中已經寫明。」

  張恆答得平靜。

  「此次前來,正是為了歸唐。」

  周宗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案面。

  「小友莫要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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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嶺南如今乃南漢治下,何來歸唐一說?」

  張恆笑了笑。

  這位周相公果然不好糊弄。

  一句話便先把南唐摘了出去。

  嶺南是南漢的,你們鬧你們的,別一進門就給大唐塞三州百姓。

  只不過,他既然敢來,自然早就想好了說辭。

  「周相公,若往前數幾十年,嶺南難道不是唐土?」

  張恆抬起頭。

  「若非天下大亂,藩鎮割據,劉氏又豈能據土自立?」

  「如今陛下承前唐大統,我等身為唐民,自當棄偽歸正。」

  他說到這裡,稍稍停頓。

  「莫非當今陛下只願偏安江南,不願使九州歸於一統?」

  管家站在門邊,眼皮微動。

  這位嶺南來的郎君,年紀不大,膽子倒是不小。

  一句話,既捧了南唐的正統,又順手給國主出了一道題。

  承認自己繼承大唐,便不能說嶺南不是唐土。

  若說嶺南不是唐土,那這前唐正統的名號,多少便少了幾分分量。

  周宗的表情沒有變化。

  「小友倒是伶俐。」

  「只可惜,怕是用錯了心思。」

  他拿起案上的書信,輕輕抖了抖。

  「說是納土歸唐,依老夫看,不如說是想請我大唐出兵,替爾等解圍吧?」

  張恆搖了搖頭。

  「周相公誤會了。」

  「晚輩此次前來,並非為了求援。」

  周宗眉頭微動。

  「哦?」

  「此話何解?」

  張恆沒有急著回答。

  若一上來便求兵、求糧、求軍械,南唐君臣只會把他們當成伸手討飯的流民。

  飯未必能討到,門倒是很可能先被關上。

  所以他從一開始,要的便不是援兵。

  至少嘴上絕不能要。

  張恆沉吟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周相公,原本晚輩並不想仗先祖之名。」

  「只是到了今日,有些話不得不說。」

  周宗微微一愣。

  「先祖之名?」

  「不錯。」

  張恆坐直身體。

  「在下張恆,祖籍沛國。」

  「先祖,乃留侯張良。」

  書房內安靜了片刻。

  周宗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他將手中書信放回案上,聲音也冷了幾分。

  「小友莫不是在說笑?」

  嶺南來了一夥反賊。

  反賊派來一個年輕人。

  年輕人進門便說自己是留侯之後。

  若再聊上一陣,怕不是連高祖皇帝託夢都能搬出來。

  這等說辭,未免把他周宗看得太好騙了些。

  張恆卻沒有慌亂。

  他早知道這句話說出來,周宗不會立刻相信。

  隔了上千年,張氏子孫遍布天下。

  隨便挑出一支,都能往名門先祖身上攀。

  這種事的可信程度,跟城南酒肆里的醉漢說自己祖上是冠軍侯,差不了多少。

  「晚輩不敢欺瞞相公。」

  張恆拱手道:「晚輩也並不認為,只憑三言兩語,便能讓相公相信。」

  「何況時過境遷。」

  「先祖之名傳至今日,又能剩下幾分?」

  周宗聽到這裡,神色稍緩。

  這年輕人若一味拿張良之後的身份壓人,他反倒懶得再聽。

  如今主動承認無法取信,倒還算清醒。

  「既然如此,你又為何提起?」

  張恆深吸了一口氣。

  「晚輩報出先祖名號,並非為了抬高身價。」

  「只因先祖曾為韓報仇,後又助漢滅秦。」

  「張氏子孫雖未必人人成才,卻不敢忘先祖遺訓。」

  周宗沒有打斷,只靜靜看著他。

  張恆繼續道:「如今南漢劉氏暴虐,橫徵暴斂,濫施酷刑。」

  「嶺南百姓賣兒鬻女,尚且難求一條活路。」

  「劉氏所為,與當年暴秦又有何異?」

  「家父不忍鄉梓塗炭,這才聚眾起兵。」

  「晚輩此行,並非求取富貴。」

  他起身離席,再次向周宗行禮。

  「晚輩願效先祖故事,獻潮、循、惠三州之地,助朝廷平定嶺南。」

  周宗看著躬身行禮的張恆,手指停在案邊。

  留侯之後是真是假,眼下尚且難辨。

  但張恆這番話,確實說到了南唐君臣最在意的地方。

  前唐正統。

  收復故土。

  平定嶺南。

  尤其那句效先祖故事,聽著便比什麼流民歸附順耳得多。

  同樣是三州之地。

  若說是一群亂民走投無路,前來投靠,朝廷自然要嫌棄。

  可若說是留侯後人舉義歸唐,獻地助朝廷一統天下,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名分這東西,有時比糧食還值錢。

  周宗沉默片刻,語氣終於緩和下來。

  「小友剛才說,此來並非求援。」

  「既然如此,你們又想從朝廷得到什麼?」

  張恆直起身。

  等的就是這一問。

  不怕周宗問得細,就怕對方連問都不願問。

  只要願意問,便說明這扇門尚未關上。

  張恆回到席間,卻沒有立即作答。

  他垂眼思索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晚輩此來,只想為三州軍民求一條生路。」

  周宗皺起眉頭。

  他原以為張恆會求官爵、求冊命,或者求糧求兵。

  沒想到,對方只說了這樣一句。

  「大軍據有三州,麾下十餘萬人。」

  「這也叫沒有生路?」

  「相公看到的是十餘萬亂軍。」

  張恆抬眼道:「晚輩看到的,卻是十餘萬無田可耕、無糧可食的嶺南百姓。」

  周宗沒有接話。

  眼前這名年輕人的言行,實在與軍報中的描述相差太遠。

  軍報上寫的是山野百姓聚眾造反。

  可張恆從入門至今,進退有度,句句都繞著朝廷名分與三州利害。

  這若也是山野草寇,江寧城裡的不少士子,怕是連草寇都不如。

  周宗正想追問三州兵馬與糧草情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管家快步入內,躬身稟道:「相公,宮中傳信。」

  「陛下詔相公即刻入宮覲見。」

  周宗停頓片刻,看向張恆。

  「老夫先入宮面聖。」

  「你的事情,老夫也會一併稟明陛下。」

  「你暫且在府中歇息,不要離開。」

  張恆起身拱手。

  「悉聽尊便。」

  周宗點了點頭,隨即吩咐管家。

  「為張郎君安排一處清靜院落。」

  「飲食起居皆要妥當。」

  「以禮相待,不得輕慢。」

  「是。」

  周宗走到門口,又壓低聲音交代了幾句。

  「多派幾名護衛守著。」

  「沒有我的吩咐,不許他出府。」

  管家低聲應下。

  張恆站在屋內,只當自己沒有聽見。

  好吃好喝,再派人看守。

  嗯,這很符合權臣待客的規矩。

  禮數給足,門卻不給出。

  不過他並不在意。

  事情沒有談成以前,周宗便是趕他走,他也不會走。

  待周宗離府,管家將張恆帶到後院一處小院。

  「張郎君只管安心歇息。」

  「府中院落多,護衛也多。」

  「郎君最好不要隨意走動,免得那些不長眼的下人衝撞了貴客。」

  張恆笑著點頭。

  「管家放心。」

  「在下不會叫你為難。」

  管家告退後,張恆走進房中,反手關上房門。

  他在案邊坐下,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周宗沒將他抓起來或轟走,那這第一步便算走通了。

  可若後面進了皇宮,事情才真正開始。

  南唐要的是土地。

  朝臣要的是功勞。

  皇帝要的是名分與代價。

  這些東西看著能夠擺在一張案上,真正談起來,卻未必能落在同一處。

  張恆閉上眼睛,將接下來可能遇到的問題逐一理清。

  他必須步步為營,先取得南唐朝廷的信任。

  雖說他已有幾分把握,可世上的事,從來不是有把握便一定能成。

  其中需要謀劃的事情太多。

  每一步,他都得提前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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