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納土歸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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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宮內,暖閣之中。

  李昪剛服下一枚丹藥,正端起溫水漱口。

  案上的玉盒尚未合攏,裡面還放著幾枚赤褐色藥丸。

  周宗入內時,先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藥氣。

  「臣周宗,拜見陛下。」

  他上前準備行禮。

  李昪抬了抬手,笑道:「君太來了。」

  「這裡沒有外人,不必拘束。」

  周宗停下動作,躬身道:「謝陛下。」

  他直起身,目光在玉盒上停了一瞬。

  「陛下,這丹藥……」


  「朕心中有數。」

  「今日有人稟報,說南漢境內的叛軍派了使者來江寧。」

  「此事是真是假?」

  周宗沒有露出意外之色。

  朝廷在各地都有暗樁,民間將其稱作秦淮社。

  這些人刺探消息,收買官吏,必要時也會殺人。

  別說江寧府內的動靜,便是遠在北方的契丹,也有朝廷布下的耳目。

  張恆一行十餘人入城,又去了他的府邸,自然瞞不過宮中。

  周宗拱手道:「臣此來,正是要稟報此事。」

  隨後,他將張恆的來歷,以及兩人在書房中的交談,仔細說了一遍。

  從留侯之後,到三州歸唐。

  從不求兵糧,到只為十餘萬百姓求一條生路。

  李昪起初還靠在榻上。

  聽到後面,他已經坐直了身體。

  「張遇賢的兒子?」

  「還是留侯之後?」

  「此事能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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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宗搖了搖頭。

  「臣無法查證。」

  「不過此子並未拿先祖名號強求朝廷信服,只說願效留侯舊事。」

  「是真是假,反倒不是最要緊的。」

  李昪思索片刻,開口問道:「君太,你怎麼看?」

  周宗沉默了一會兒。

  「回陛下,臣看不懂。」

  李昪笑了一聲。

  「連你也有看不懂的人?」

  「正因為看不懂,臣才不敢輕下判斷。」

  周宗神色認真。

  「他既不求援兵,也不要糧草。」

  「就連官爵與冊命,他都未曾主動開口。」

  「他只求朝廷接納三州土地人口。」

  「聽他的意思,倒真像是單純為了三州百姓。」

  說到這裡,周宗輕輕搖頭。

  「可臣總覺得,有些地方說不通。」

  「冒著身死族滅的風險,只為萬民求一條活路。」

  「世上確有這樣的人。」

  「只是太少了。」

  後面的話,他沒有繼續說。

  李昪卻明白他的意思。

  這世上心懷百姓的人有。

  拿全族性命去賭的人,卻沒幾個。

  更何況張遇賢才剛占據三州,手中又有十餘萬人。

  換作旁人,此時想的多半是稱王割據。

  張家父子卻要把土地送出來。

  這事怎麼看,都透著古怪。

  李昪用手指輕敲案面。

  「既然如此,你說朕要不要見見他?」

  「可以先見一見。」

  周宗拱手道:「畢竟人家千里送地而來。」

  「若我大唐連人都不見,傳出去,難免有人說朝廷畏懼南漢。」

  「這對陛下的名聲不利。」

  李昪點了點頭。

  「那便見一見吧。」

  「你派人將他接入宮中。」

  「朕也想看看,一個弱冠小兒,竟能充當十萬人的使者,還能讓你周君太評價不低。」

  「朕倒有些期待,此子究竟有何不凡。」

  周宗躬身領命。

  「臣遵旨。」

  消息很快傳回周府。

  管家來到小院時,張恆正坐在案前推演入宮後的問答。

  聽到陛下召見,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居然這麼快?

  他原以為南唐朝廷至少要商議兩三日。

  周宗進一次宮,事情便有了結果。

  看來南唐對嶺南的興趣,比他想的還要大。

  不過快些也好。

  他最缺的便是時間。

  潮州那邊雖在修城、屯糧,可南漢不會一直等著。

  要是他還沒回去,張遇賢就被南漢大軍滅了,那他準備的所有說辭都成了廢話。

  到時候,他說不定真得留在南唐謀個差事。

  張恆起身整理衣冠。

  「有勞引路。」

  張恆出了門,跟著內侍登上宮車,一路入了皇城。

  穿過數道宮門後,他被帶到御苑。

  苑中花木繁盛,一條溪水繞過青石假山,流向湖邊。

  湖畔有一座涼亭。

  李昪與周宗隔案而坐,正在對弈。

  內侍走到亭外,躬身稟道:「陛下,嶺南使者張恆到了。」

  「嗯。」

  李昪應了一聲,手中捏著棋子,目光仍落在棋盤上。

  張恆走到亭前,拱手長揖。

  「嶺南張恆,拜見大唐皇帝陛下。」

  李昪沒有回應,只將黑子落在棋盤一角。

  周宗抬眼看了張恆一下,也沒有開口。

  張恆站直身子,心中已經明白過來。

  這是要晾他一會兒,順便看看他有沒有耐性。

  老套路了。

  他面上沒有半分不悅,索性將注意力放到棋盤上。

  亭中只剩棋子落盤的輕響。

  時間一點點過去,日影從欄杆外移入亭中,內侍換了兩次茶水,張恆始終站在原處。

  約莫半個時辰後,李昪落下一子,笑著撫掌。

  「君太,你又輸了。」

  周宗看著棋盤,搖頭苦笑。

  「陛下棋力不凡,臣甘拜下風。」

  張恆眼觀鼻,鼻觀心,差點沒憋住笑。

  好一盤商務棋。

  周宗就算有贏的本事,今日也未必敢贏。

  李昪心情不錯,這才轉頭打量張恆。

  「你便是張遇賢之子?」

  「回陛下,正是。」

  「不錯,倒有幾分英氣。」

  「謝陛下誇獎。」

  李昪捻起一枚棋子,隨口說道:「你的來意,君太已經告訴朕了。」

  「既然你父子二人願意納土歸唐,朕准了。」

  「明日,朕便派人隨你前往潮州,接收三州土地人丁。」

  張恆愣了一下。

  這就答應了?

  他在路上準備了數十套說辭,還在周府琢磨了半日,結果一句都沒用上。

  他剛要開口,李昪又道:「至於你父子二人,也不必留在嶺南了。」

  「等三州交割完畢,便搬來江寧府居住吧。」

  張恆心頭一緊。

  這是試探,還是準備將他們父子圈在江寧?

  念頭才起,他便想明白了其中關節。

  張遇賢麾下有十餘萬人,若他真丟下三州軍民,跑來江寧享受富貴。

  那三州必會隨之生亂,南唐想接都接不穩。

  李昪不可能看不清這一點。

  所以,這哪裡是在給他們安身之處,分明是想看他父子二人舍不捨得手中權勢。

  張恆上前半步,躬身行禮。

  「陛下聖明。」

  「臣遵旨。」

  李昪手中的棋子停在半空。

  周宗也愣了一下,連忙問道:「你不用回去與你父親商議?」

  張恆抬起頭,笑道:「周相公,家父既命我為使,便已將此事全權託付於我。」

  「況且小子先前已經說過,我父子二人所求並非權勢,只是三州軍民能有一條活路。」

  「如今陛下願意接納土地百姓,我父子還能有什麼可猶豫的?」

  周宗看著他,半晌沒能接上話。

  難不成,這父子二人真是心懷萬民?

  李昪將棋子放回棋盒,忽然問道:「嶺南百姓,當真已經苦到這般地步?」

  張恆臉上的笑意淡去。

  「陛下,但凡還能活下去,這天下又有幾個百姓願意把腦袋系在腰間,跟著人起兵造反?」

  「實在是不搏命,便不得活了。」

  「劉玢身為偽漢秦王時,便以紈絝聞名。」

  「其父劉龑屍骨未寒,他便召伶人入宮飲酒取樂,還命男女褪去衣物,供他與近侍觀賞。」

  「他常穿喪服微服出宮,流連娼館,徹夜不歸,朝野上下無人不知。」

  李昪眉頭越皺越深。

  張恆繼續說道:「劉玢自知才能平庸,又猜忌諸位兄弟。」

  「每逢宴請宗室朝臣,皆命宦官把守宮門,入內之人要脫衣搜身,確認沒有兵刃,方可赴宴。」

  「如今南漢宗室人人自危,朝臣只求自保,地方官吏便更無顧忌。」

  「上面醉生夢死,下面橫徵暴斂,最後被逼去死的,只能是百姓。」

  李昪沉聲問道:「劉玢竟荒唐至此?」

  張恆嘆了口氣。

  「陛下若不信,可遣人往嶺南查探。」

  「劉玢所做之事,只怕比臣說的還要荒唐幾分。」

  李昪搖了搖頭。

  他知道劉玢昏庸,卻沒想到此人已經到了這般境地。

  片刻後,他看向一旁內侍。

  「先帶張郎君去使館歇息,好生安置。」

  「明日朕召集群臣,商議由誰隨他前往嶺南,接收三州。」

  說完這番話,李昪的視線仍停在張恆臉上。

  張恆拱手道:「臣領命。」

  「接收三州之事,一切聽從陛下安排。」

  內侍上前抬手。

  「張郎君,請吧。」

  張恆再次行禮,隨後轉身離開御苑。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花木之後,李昪才收回目光。

  「君太。」

  「臣在。」

  「這張家父子,似乎真打算納土歸唐。」

  周宗點了點頭。

  「臣先前也有疑慮,如今看來,他們或許真是被逼得沒有了退路,只想換一種活法。」

  「這父子二人,稱得上一聲豪傑。」

  李昪頷首,目光落回棋盤。

  「明日召集群臣,商議一番吧。」

  周宗起身拱手。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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