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入江寧府，嶺南唐人
次日清晨，天色才透出幾分灰白，刺史府外的燈籠還未熄盡。
張恆換了一身尋常商人打扮，站在府門前時，看上去不過是個家境尚可的年輕行商。
張遇賢站在台階上，下面列著三十名披甲騎士。
這些人皆是他從各部挑出的好手，弓刀齊備，馬鞍旁還掛著皮囊與乾糧。
「把人帶上。」
張遇賢抬了抬下巴。
「三十人不算多，路上總能護住你。」
張恆搖頭道：「阿耶，不必那麼多人，孩兒走水路，人多反而招眼。」
「招眼總比丟命好。」
「南唐未必願見咱們，孩兒若帶三十精騎入境，沿途州縣先把我當成細作防著，到了江寧，也會叫人覺得咱們來者不善。」
張遇賢沉著臉，沒有說話。
張恆又道：「十名親隨足夠了，他們會水，也懂些商路上的規矩。」
「孩兒帶足金銀，船上雇幾個熟悉江道的船戶，遇見關津便照章納錢，不會惹事。」
張遇賢嘆了口氣，走到張恆面前。
他抬手替兒子理了理衣領。
「江上不比陸路太平，夜裡不可靠荒岸，遇到盤查，能忍便忍。」
「孩兒明白。」
張遇賢看著他，許久才道：「南唐若肯給冊命，自然最好。」
「若他們不肯，你也別逞強。」
「回來。」
張恆拱手長揖。
「孩兒記下了。」
張恆轉身登車，十名親隨分作前後護衛。
馬車出了刺史府，沿著尚未完全甦醒的長街駛向城外碼頭。
張遇賢一直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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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車影消失在晨霧裡，他才低聲道：「浩然。」
「臣在。」
「你說，他真能回來？」
僧景全望向城門方向，木珠在掌中輕響。
「大王。」
「少主既敢踏出這一步，便不會只走到江寧府。」
張遇賢皺起眉頭。
「你又在說什麼天機？」
僧景全笑了笑。
「貧僧什麼也沒說。」
……
潮州碼頭，江霧未散。
一艘雙桅商船停在棧橋旁，船身刷著桐油，艙中堆著幾箱茶磚、藥材與絲綢，外人看來，便是一支北上的商隊。
張恆登上船頭，回望了一眼潮州城。
那座城並不雄偉，城牆上還有不少新補的夯土痕跡。
可城內城外，十餘萬人正在為生路奔忙。
有人修牆，有人運糧，有人趕著騾車往下饒堡送鹽、布匹與鐵器。
「希望，一路順風吧。」
張桓轉頭看向江面，心裡不知在想些什麼。
船老大是個五十餘歲的漢子，臉龐被江風曬得發黑，見張恆上船，便抱拳道。
「東家，水道都打點好了，今日先順韓江出海，再沿岸北行。」
「這一路要多久？」
「若風向順，十日上下便可到江寧。」
「嗯，走吧。」
船帆升起，江風掠過船頭。
商船離開碼頭，順著江水北去。
十日水程，沿岸景致一日一變。
嶺南多山，江岸蒼翠，村舍藏在蕉林與竹影間，偶爾能看見挑擔趕路的百姓，衣衫襤褸，腳步匆忙。
越往北，水勢越開闊。
沿海州縣的市集漸多，船隻也多了起來。
有滿載稻米的漕船，有懸著酒旗的客船，也有來自閩地的海船，船上堆滿瓷器、木材與鹽包。
張恆站在船頭，聽兩名船戶閒談。
「前頭就是南唐地界了。」
「南唐這邊的關津難過不？」
「照規矩納錢便好，別跟那些小吏爭嘴。」
「聽說江寧府遍地都是富戶，街上隨手掉塊瓦，都比咱們嶺南的磚值錢。」
「少胡說，叫人聽見還當你沒見識。」
張恆聽著，唇角微揚。
南唐幾位國主對外用兵謹慎，甚至稱得上畏縮，可李昪治國並不差。
江南本就富庶，又少經大戰，百姓有田可耕，商路暢通，州縣秩序遠勝嶺南。
南漢境內，豪強兼併，官吏橫征，百姓活得如同草芥。
而南唐江岸兩邊，雖也不是人人都能吃飽穿暖，至少還有人敢在渡口擺攤賣魚，有人敢在田間放牛，有人敢把新收的稻穀曬在自家門前。
同樣是一方政權治下，景象卻隔著天與地。
第十日午後，江寧府終於出現在遠處。
城牆沿著江岸延展開來，高大厚實，城樓旌旗招展，江面上舟楫如織，碼頭泊著大小船隻，挑夫的號子聲隔著水面傳來。
一名親隨看得發怔。
「少主，這便是江寧？」
「嗯。」
「比潮州大得多。」
「以後，潮州也會有這樣的碼頭。」
張恆說完，轉身入艙。
「先找客棧住下。」
「記住，從現在起，別再叫我少主。」
親隨忙道：「那該叫……」
「東家。」
「是，東家。」
入城之後，張恆並未急於行動。
他心中早已盤算好，此行最關鍵的一步，便是與南唐的重臣接洽。
他熟讀史書，知道南唐重臣宋齊丘是堅定的擴地派，本是最佳人選。
可惜，這個時間點，宋齊丘似乎剛好被貶出京，出任地方節度使，並不在江寧府。
思來想去，他只能將目標放在周宗身上。
此人是南唐國主李昪的心腹重臣，且對底層百姓抱有同情之心。
雖然南漢百姓並非南唐百姓，但他此來不就是為了成為南唐人麼？
周宗不一定會支持南唐接受自己的投誠，但卻有極大概率引薦自己入朝。
畢竟如此大事，他哪怕再不願，也得上報朝廷才是。
不過在此之前，他必須先換一身行頭。
他們這一路是扮作商人而來，衣著雖不差，卻難登大雅之堂。
如今要與南唐的高層人物接洽，那行頭必須得撐起來。
張恆對古代這些達官顯貴的心思再了解不過。
你有排場，有文化，那才能讓人看得起。一個泥腿子跟他們談話，只會讓他們覺得辱沒了自己的身份。
江寧城南的長街最為繁盛，綢緞鋪、香料鋪、金銀鋪鱗次櫛比，往來行人衣著鮮亮，路邊酒樓里還有士子高談闊論。
張恆帶著兩名親隨進了成衣鋪。
掌柜見他們衣著普通，只是隨口招呼。
「幾位郎君想看什麼？」
張恆掃了一眼鋪中陳設。
「給我取一套湖州絹制的圓領袍，再配一件半臂。」
掌柜眼皮一跳。
「郎君好眼力，湖州絹價錢可不低。」
「料子要好，顏色不要太顯眼。」
「那便用青黛色，再配烏皮靴，郎君這身量穿出來，保管精神。」
「再給我的護衛各置一身勁裝。」
掌柜臉上的笑意立刻多了幾分。
「好，好，郎君稍候。」
半個時辰後，張恆從鋪中出來，已經換了一身青黛圓領袍，腰束革帶，外披薄氅。
他本就生得端正，又讀過書，換上這身衣裳，身上那點趕路留下的風塵盡數壓了下去。
十名親隨也換了新衣，腰間佩刀，背脊挺直，分列在馬車兩側。
馬車是剛從車行賃來的，車廂寬闊，車前兩匹青驄馬打著響鼻。
路人紛紛側目。
有人低聲猜測。
「這是哪家的郎君？」
「看著不像江寧本地人。」
「外地來的大商戶吧。」
「十個護衛，出門還賃雙馬車，大商戶可沒這等氣派。」
張恆坐進車廂，隔著車簾聽見這些議論，神色平靜。
他要的就是這份議論。
最好是讓南唐的達官顯貴都知道他才好。
周宗府邸坐落在城東，朱門高牆，門前立著兩尊石獸。
張恆的馬車停在街邊。
一名親隨下車，捧著書信走向門房。
門房上下打量他一眼。
「何事？」
親隨拱手道：「煩請通稟一聲。」
「我家東家有書信一封，要呈給周樞密使。」
門房嗤笑。
「周樞密使何等身份，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遞書信？」
親隨不惱，只從袖中取出一小錠銀子，放到門房手中。
「這封信，勞煩轉交便是。」
門房掂了掂銀子，臉色緩和幾分。
「你家東家是誰？」
親隨抬眼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嶺南唐人，想要歸唐。」
門房臉上的笑意散了。
「嶺南唐人？」
「正是。」
「你們從南漢來的？」
「我只負責遞話。」
親隨將書信遞過去。
「信中自有分說，周樞密使若不願見，我家東家即刻離開，絕不叨擾貴府。」
門房捏著書信，望了一眼街邊的馬車。
車簾垂下，看不清裡面的人。
可那十名護衛站得筆直，連街邊的行人都繞著走。
門房不敢再輕慢，轉身入府。
周府管家接過書信，聽完門房稟報，眉頭皺了起來。
管家翻了翻書信，封口嚴實，封皮上只寫著周樞密使親啟六字。
沉思片刻後，他開口道。
「你在此候著。」
此時，周宗正在書房翻閱軍報。
軍報來自嶺南，寫的是南漢境內流民聚眾，張遇賢攻取潮、循、惠數州，自稱中天八國王，聲勢浩大。
周宗看得皺眉。
南漢劉氏治下素來苛暴，百姓活不下去才會聚眾作亂。
可一群流民能占幾座州城，又能撐多久？
多半過些時日，南漢調兵南下，這伙亂軍便會散得無影無蹤。
管家在門外稟道：「相公，門外有一夥嶺南來的人求見。」
周宗頭也未抬。
「嶺南商人？」
「他們說，嶺南唐人，想要歸唐。」
周宗抬起頭。
「什麼？」
管家將書信雙手奉上。
「那人帶著十名護衛，乘雙馬車而來，氣派不小。」
周宗拆開書信，只看了開頭幾行，便從席上起身。
書信之中，先稱唐乃正統，又言嶺南百姓久受劉氏苛政之苦，潮、循、惠三州願棄偽歸正，請唐朝廷授以名分。
後面還列出了三州戶口、糧道、城池與南漢兵馬情形。
字字清楚。
句句落在要害。
周宗又翻回第一頁，盯著落款看了半晌。
張恆。
張遇賢之子。
周宗緩緩吐出一口氣。
「見鬼了。」
管家不敢接話。
周宗拿著書信，在書房裡走了兩步。
「軍報里不是說，此人自稱什麼中天八國王，帶著一群烏合之眾在嶺南作亂？」
「如今，他的兒子跑到江寧來，說要歸唐？」
管家低聲道：「那相公，見還是不見？」
「見。」
周宗望向門外。
「將人請入府中！」
「喏。」
張恆換了一身尋常商人打扮，站在府門前時，看上去不過是個家境尚可的年輕行商。
張遇賢站在台階上，下面列著三十名披甲騎士。
這些人皆是他從各部挑出的好手，弓刀齊備，馬鞍旁還掛著皮囊與乾糧。
「把人帶上。」
張遇賢抬了抬下巴。
「三十人不算多，路上總能護住你。」
張恆搖頭道：「阿耶，不必那麼多人，孩兒走水路，人多反而招眼。」
「招眼總比丟命好。」
「南唐未必願見咱們，孩兒若帶三十精騎入境，沿途州縣先把我當成細作防著，到了江寧，也會叫人覺得咱們來者不善。」
張遇賢沉著臉，沒有說話。
張恆又道：「十名親隨足夠了，他們會水，也懂些商路上的規矩。」
「孩兒帶足金銀，船上雇幾個熟悉江道的船戶，遇見關津便照章納錢，不會惹事。」
張遇賢嘆了口氣，走到張恆面前。
他抬手替兒子理了理衣領。
「江上不比陸路太平，夜裡不可靠荒岸，遇到盤查，能忍便忍。」
「孩兒明白。」
張遇賢看著他，許久才道：「南唐若肯給冊命，自然最好。」
「若他們不肯，你也別逞強。」
「回來。」
張恆拱手長揖。
「孩兒記下了。」
張恆轉身登車，十名親隨分作前後護衛。
馬車出了刺史府，沿著尚未完全甦醒的長街駛向城外碼頭。
張遇賢一直站在原地。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直到車影消失在晨霧裡，他才低聲道：「浩然。」
「臣在。」
「你說，他真能回來？」
僧景全望向城門方向，木珠在掌中輕響。
「大王。」
「少主既敢踏出這一步，便不會只走到江寧府。」
張遇賢皺起眉頭。
「你又在說什麼天機？」
僧景全笑了笑。
「貧僧什麼也沒說。」
……
潮州碼頭，江霧未散。
一艘雙桅商船停在棧橋旁，船身刷著桐油，艙中堆著幾箱茶磚、藥材與絲綢，外人看來，便是一支北上的商隊。
張恆登上船頭，回望了一眼潮州城。
那座城並不雄偉，城牆上還有不少新補的夯土痕跡。
可城內城外，十餘萬人正在為生路奔忙。
有人修牆，有人運糧，有人趕著騾車往下饒堡送鹽、布匹與鐵器。
「希望，一路順風吧。」
張桓轉頭看向江面，心裡不知在想些什麼。
船老大是個五十餘歲的漢子，臉龐被江風曬得發黑，見張恆上船，便抱拳道。
「東家，水道都打點好了，今日先順韓江出海，再沿岸北行。」
「這一路要多久？」
「若風向順，十日上下便可到江寧。」
「嗯，走吧。」
船帆升起，江風掠過船頭。
商船離開碼頭，順著江水北去。
十日水程，沿岸景致一日一變。
嶺南多山，江岸蒼翠，村舍藏在蕉林與竹影間，偶爾能看見挑擔趕路的百姓，衣衫襤褸，腳步匆忙。
越往北，水勢越開闊。
沿海州縣的市集漸多，船隻也多了起來。
有滿載稻米的漕船，有懸著酒旗的客船，也有來自閩地的海船，船上堆滿瓷器、木材與鹽包。
張恆站在船頭，聽兩名船戶閒談。
「前頭就是南唐地界了。」
「南唐這邊的關津難過不？」
「照規矩納錢便好，別跟那些小吏爭嘴。」
「聽說江寧府遍地都是富戶，街上隨手掉塊瓦，都比咱們嶺南的磚值錢。」
「少胡說，叫人聽見還當你沒見識。」
張恆聽著，唇角微揚。
南唐幾位國主對外用兵謹慎，甚至稱得上畏縮，可李昪治國並不差。
江南本就富庶，又少經大戰，百姓有田可耕，商路暢通，州縣秩序遠勝嶺南。
南漢境內，豪強兼併，官吏橫征，百姓活得如同草芥。
而南唐江岸兩邊，雖也不是人人都能吃飽穿暖，至少還有人敢在渡口擺攤賣魚，有人敢在田間放牛，有人敢把新收的稻穀曬在自家門前。
同樣是一方政權治下，景象卻隔著天與地。
第十日午後，江寧府終於出現在遠處。
城牆沿著江岸延展開來，高大厚實，城樓旌旗招展，江面上舟楫如織，碼頭泊著大小船隻，挑夫的號子聲隔著水面傳來。
一名親隨看得發怔。
「少主，這便是江寧？」
「嗯。」
「比潮州大得多。」
「以後，潮州也會有這樣的碼頭。」
張恆說完，轉身入艙。
「先找客棧住下。」
「記住，從現在起，別再叫我少主。」
親隨忙道：「那該叫……」
「東家。」
「是，東家。」
入城之後，張恆並未急於行動。
他心中早已盤算好，此行最關鍵的一步，便是與南唐的重臣接洽。
他熟讀史書，知道南唐重臣宋齊丘是堅定的擴地派，本是最佳人選。
可惜，這個時間點，宋齊丘似乎剛好被貶出京，出任地方節度使，並不在江寧府。
思來想去，他只能將目標放在周宗身上。
此人是南唐國主李昪的心腹重臣，且對底層百姓抱有同情之心。
雖然南漢百姓並非南唐百姓，但他此來不就是為了成為南唐人麼？
周宗不一定會支持南唐接受自己的投誠，但卻有極大概率引薦自己入朝。
畢竟如此大事，他哪怕再不願，也得上報朝廷才是。
不過在此之前，他必須先換一身行頭。
他們這一路是扮作商人而來，衣著雖不差，卻難登大雅之堂。
如今要與南唐的高層人物接洽，那行頭必須得撐起來。
張恆對古代這些達官顯貴的心思再了解不過。
你有排場，有文化，那才能讓人看得起。一個泥腿子跟他們談話，只會讓他們覺得辱沒了自己的身份。
江寧城南的長街最為繁盛，綢緞鋪、香料鋪、金銀鋪鱗次櫛比，往來行人衣著鮮亮，路邊酒樓里還有士子高談闊論。
張恆帶著兩名親隨進了成衣鋪。
掌柜見他們衣著普通，只是隨口招呼。
「幾位郎君想看什麼？」
張恆掃了一眼鋪中陳設。
「給我取一套湖州絹制的圓領袍，再配一件半臂。」
掌柜眼皮一跳。
「郎君好眼力，湖州絹價錢可不低。」
「料子要好，顏色不要太顯眼。」
「那便用青黛色，再配烏皮靴，郎君這身量穿出來，保管精神。」
「再給我的護衛各置一身勁裝。」
掌柜臉上的笑意立刻多了幾分。
「好，好，郎君稍候。」
半個時辰後，張恆從鋪中出來，已經換了一身青黛圓領袍，腰束革帶，外披薄氅。
他本就生得端正，又讀過書，換上這身衣裳，身上那點趕路留下的風塵盡數壓了下去。
十名親隨也換了新衣，腰間佩刀，背脊挺直，分列在馬車兩側。
馬車是剛從車行賃來的，車廂寬闊，車前兩匹青驄馬打著響鼻。
路人紛紛側目。
有人低聲猜測。
「這是哪家的郎君？」
「看著不像江寧本地人。」
「外地來的大商戶吧。」
「十個護衛，出門還賃雙馬車，大商戶可沒這等氣派。」
張恆坐進車廂，隔著車簾聽見這些議論，神色平靜。
他要的就是這份議論。
最好是讓南唐的達官顯貴都知道他才好。
周宗府邸坐落在城東，朱門高牆，門前立著兩尊石獸。
張恆的馬車停在街邊。
一名親隨下車，捧著書信走向門房。
門房上下打量他一眼。
「何事？」
親隨拱手道：「煩請通稟一聲。」
「我家東家有書信一封，要呈給周樞密使。」
門房嗤笑。
「周樞密使何等身份，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遞書信？」
親隨不惱，只從袖中取出一小錠銀子，放到門房手中。
「這封信，勞煩轉交便是。」
門房掂了掂銀子，臉色緩和幾分。
「你家東家是誰？」
親隨抬眼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嶺南唐人，想要歸唐。」
門房臉上的笑意散了。
「嶺南唐人？」
「正是。」
「你們從南漢來的？」
「我只負責遞話。」
親隨將書信遞過去。
「信中自有分說，周樞密使若不願見，我家東家即刻離開，絕不叨擾貴府。」
門房捏著書信，望了一眼街邊的馬車。
車簾垂下，看不清裡面的人。
可那十名護衛站得筆直，連街邊的行人都繞著走。
門房不敢再輕慢，轉身入府。
周府管家接過書信，聽完門房稟報，眉頭皺了起來。
管家翻了翻書信，封口嚴實，封皮上只寫著周樞密使親啟六字。
沉思片刻後，他開口道。
「你在此候著。」
此時，周宗正在書房翻閱軍報。
軍報來自嶺南，寫的是南漢境內流民聚眾，張遇賢攻取潮、循、惠數州，自稱中天八國王，聲勢浩大。
周宗看得皺眉。
南漢劉氏治下素來苛暴，百姓活不下去才會聚眾作亂。
可一群流民能占幾座州城，又能撐多久？
多半過些時日，南漢調兵南下，這伙亂軍便會散得無影無蹤。
管家在門外稟道：「相公，門外有一夥嶺南來的人求見。」
周宗頭也未抬。
「嶺南商人？」
「他們說，嶺南唐人，想要歸唐。」
周宗抬起頭。
「什麼？」
管家將書信雙手奉上。
「那人帶著十名護衛，乘雙馬車而來，氣派不小。」
周宗拆開書信，只看了開頭幾行，便從席上起身。
書信之中，先稱唐乃正統，又言嶺南百姓久受劉氏苛政之苦，潮、循、惠三州願棄偽歸正，請唐朝廷授以名分。
後面還列出了三州戶口、糧道、城池與南漢兵馬情形。
字字清楚。
句句落在要害。
周宗又翻回第一頁，盯著落款看了半晌。
張恆。
張遇賢之子。
周宗緩緩吐出一口氣。
「見鬼了。」
管家不敢接話。
周宗拿著書信，在書房裡走了兩步。
「軍報里不是說，此人自稱什麼中天八國王，帶著一群烏合之眾在嶺南作亂？」
「如今，他的兒子跑到江寧來，說要歸唐？」
管家低聲道：「那相公，見還是不見？」
「見。」
周宗望向門外。
「將人請入府中！」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