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借閩開海
議事既定，堂中眾人很快散去，各自領命安排。
張恆卻沒有走。
僧景全也留在原處，手中木珠一顆接一顆轉過，像是在等什麼。
張恆看了他一眼，心中生出幾分詫異。
他確實還有些話沒說完。
不過僧景全既是軍師，留下也好。
自己這位便宜父親能不能聽懂尚且兩說，有個腦子好使的謀士在旁，至少能少費些口舌。
張遇賢先看張恆，又看向僧景全。
「浩然，你又有何事？」
僧景全雙手合十。
「聽少主把未說完的話說完。」
張恆後背泛起一層雞皮疙瘩，忍不住問道：「軍師怎知我還有話？」
「少主需要貧僧。」
「……」
張恆張了張嘴，終究沒有追問。
這和尚從方才摸骨開始，整個人便透著一股神神叨叨的味道，再問下去，保不准又要扯出幾句天機不可泄露。
張遇賢敲了敲案面。
「阿恆，你還想說什麼？」
「除了孩兒前往南唐，還需另遣一人入閩。」
「入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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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遇賢眉頭皺起。
「去見誰？」
「王延羲。」
「閩主？」
「正是。」
張遇賢看了一眼僧景全，問道：「我們與閩國素無往來，為何要在這時候派人過去？」
張恆走到輿圖前，手指落在潮州東北方向。
「如今閩國內亂，王氏兄弟為了爭權，已經打得不可開交。」
「王延羲占著福州，王延政盤踞建州，兩邊都想吞下對方。靠近潮州這一面的州縣，大多還奉王延羲號令。」
「咱們派人過去，不求結盟，只談一樁買賣。」
僧景全問道：「少主要賣什麼？」
「替他守住南邊。」
張遇賢越發不解。
「南邊有什麼可守？」
「南漢。」
「劉玢連我們都還沒平定，哪來的心思打閩國？」
「現在沒有，往後未必沒有。」
張恆抬起茶碗，扣在潮州的位置上。
「我們守在這裡，南漢想北進閩地，先要從我們身上踩過去。可若我們敗了，潮、循、惠三州重歸南漢，南漢兵馬便能沿海岸北上。」
「那時王延羲與王延政已經打得兩敗俱傷，誰敢保證劉玢不會伸手？」
張遇賢搖頭道：「王延羲未必信。」
「他無需信。」
「這是什麼說法？」
「只要他會怕，便夠了。」
張恆點了點輿圖上的閩地。
「王家兄弟如今為了一個王位，連自家人的腦袋都敢砍。王延羲最想要的是吞下建州，除掉王延政。」
「咱們告訴他，潮州在我們手裡，南漢便沒法安穩北上。咱們若沒了，下一個睡不安穩的便是他。」
「他就算覺得使者滿口胡話，也會留下幾分心思。」
僧景全轉動木珠的手停了一下。
「少主還打算出兵助他。」
「軍師猜到了？」
「若只是替他擋住南漢，這份人情還不夠換來少主想要的東西。」
僧景全抬眼問道：「少主想要閩國什麼？」
「港口。」
張遇賢問道：「潮州也有港口，何必捨近求遠？」
「太小。」
張恆搖了搖頭。
「潮州港可供漁船、商船停靠，卻撐不起十萬人，也養不起一支大軍。」
「閩地多山，能種糧的地方不算多，泉州卻富得流油。那裡的海船可往南海諸國，北上也能抵達江南，再順著長江入中原。」
「只要王延羲肯對咱們開放港口，允許潮州商旅往來，咱們便能拿鹽、瓷器、藥材換糧，甚至可以買鐵、買馬、買軍械。」
張遇賢聽到這裡，眼中多了幾分亮光。
「你想拿助他平定王延政，換取通商？」
「不錯。」
「若他讓我們出兵，卻不肯開放港口呢？」
「那就不出兵。」
「他若先答應，等贏了再反悔呢？」
「所以不能只要一句話。」
張恆看向僧景全。
「軍師覺得，該讓他拿什麼作保？」
僧景全思量片刻。
「先開漳、泉兩地商路，再談出兵。」
「還要讓閩國發給我方商旅憑驗，沿途關津不得多收稅錢。若有豪強扣人奪貨，閩國官府必須追究。」
「至於出兵之事，可以先送些糧草，派少量兵馬協助，不可一次押上太多。」
「正合我意。」
張恆點頭。
張遇賢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臉上浮出幾分古怪。
「你們兩人今日倒像是早就商量過。」
僧景全道：「臣也是方才才聽明白少主所謀。」
「如此說來，這些都是阿恆自己想的？」
「應當是。」
張遇賢沒有接話，只盯著張恆看了許久。
兒子有幾斤幾兩，當父親的最清楚。
從前的張恆識字，也會算帳，性子卻算不得出眾，更談不上能在一群軍中頭領面前侃侃而談。
可今日這番表現，哪裡還像從前那個少年？
先是力阻北上，又提出固守潮州、出使南唐，如今連閩國內亂與海路通商都算了進去。
這變化，實在太大。
張恆被他看得心裡發虛，只能開口問道：「阿耶覺得此策不妥？」
「策沒有不妥。」
張遇賢沉聲道：「我只是不明白，你何時學會了這些？」
張恆正想著怎麼糊弄過去，僧景全已經先一步開口。
「大王，臣方才有些話，沒有當著眾將說。」
「什麼話？」
「少主有龍相。」
堂內安靜下來。
張遇賢臉上的疑色慢慢收起，目光轉向僧景全。
「先前你說潛龍出淵，我還以為你是為了幫他出使南唐，才拿話來哄我。」
「臣不敢拿此事哄騙大王。」
「那你說清楚。」
僧景全捻住一顆木珠，過了片刻才道：「我軍進入潮州後，臣曾卜過一卦。」
「卦象如何？」
「去是凶，留也是凶，前路迷障重重，看不到生門。」
張遇賢的臉色沉了幾分。
「方才呢？」
「方才議事之後，臣又起了一卦。」
「說。」
「卦變了。」
僧景全看向張恆。
「原本遮住前路的霧氣散開一線，死局之中，多了一條生路。」
「所以你才給阿恆摸骨？」
「正是。」
張遇賢追問道：「你摸出了什麼？」
「頭角崢嶸，龍相已顯。」
僧景全說完，又補了一句。
「可臣從前看少主，並無此相。」
張恆心中暗罵一聲。
這和尚說話怎麼還帶拐彎的？
張遇賢才剛有些高興，他便來上一句以前沒有，這不是又把火燒回自己身上了嗎？
果然，僧景全朝他看來。
「少主，這幾日可曾遇到什麼怪事？」
「沒有。」
「可曾見過怪人？」
「也沒有。」
「可曾誤食什麼東西？」
「軍師，軍中吃什麼，我便吃什麼。」
「那便只剩夢了。」
張恆眼皮跳了跳。
「什麼夢？」
「少主做過什麼夢，貧僧怎會知道？」
僧景全神色平和。
「貧僧只是隨口一問。」
張恆看著那張清瘦面孔，越看越覺得這和尚像是知道些什麼。
可穿越這種事，說出去誰信？
況且他也不敢說，只能開口胡謅。
「昨夜倒是做了個怪夢。」
「夢見什麼？」
「夢見自己飛到天上，四周都是七彩祥雲。我想踩上去看看，誰知一腳踩空，從天上掉了下來。」
張遇賢忙問道：「後來呢？」
「後來便醒了。」
「只這些？」
「醒來之後，腦子裡多了許多東西。」
張恆抬手了揉額角。
「有些像是讀過的書，有些又像是親眼見過，可真要說從何而來，我也說不清楚。」
僧景全盯著他看了一會，眼中明明帶著疑色，嘴上卻道：「原來如此。」
「少主應是夢入天宮，得了仙緣，所以才有今日之變。」
張恆差點沒接上話。
好傢夥，理由都幫他圓好了。
張遇賢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連呼吸都粗了幾分。
「夢入天宮，得遇仙人……」
「難怪，難怪你今日能想出這些計策。」
「我張家，莫非真有天命？」
「阿耶，先別說天命。」
張恆趕緊打斷。
「孩兒還有一事相勸。」
「你說。」
「取消永樂年號，也不要再稱中天八國王。」
張遇賢臉上的喜色淡了些。
「這是為何？」
「槍打出頭鳥。」
「什麼鳥？」
「就是樹大招風。」
張恆輕咳一聲。
「咱們地盤未坐穩，先稱王建元，只會讓南漢恨不得立刻除掉我們，也會讓南唐心生顧忌。」
「咱們既想向南唐稱臣，便要先給人家一份體面。」
「對外只說南唐主承繼大唐正統，才是天命所歸。阿耶起兵，只為救民，並無稱帝稱王之心。」
張遇賢問道：「軍中百姓信奉讖言，若我不稱王，他們還能安心跟隨？」
「可以慢慢改。」
「先不對外宣揚，等孩兒從南唐回來，若能求得官爵冊命，再借南唐的名頭安撫眾人。」
「往後軍中高層也要少談神鬼，多講軍法、糧餉與田地。」
僧景全輕咳一聲。
張恆看向他。
「軍師有話？」
「貧僧以為，神鬼之說也有可取之處。」
「可以有，但不能什麼都靠神鬼。」
張恆攤開手。
「今日說阿耶是真仙下凡，明日若打了敗仗，百姓便會問，真仙為何也會輸。」
「到那時候，該怎麼圓？」
僧景全想了想。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軍師可以圓一次，能圓十次嗎？」
「……」
張遇賢擺了擺手。
「好了，阿恆說得有理。」
「從前借讖言聚眾，是為了讓百姓心裡有個依靠。如今若能得南唐冊命，自然不必再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此事等你回來再辦。」
張恆拱手道：「阿耶英明。」
「少拍馬屁。」
張遇賢瞪他一眼。
「你先把南唐這趟走好，能活著回來，比什麼都強。」
三人又商議了一陣，將出使南唐、遣使閩國、整頓軍紀幾件事逐一敲定。
待張恆與僧景全走出大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兩人並肩走過迴廊，僧景全一路不說話，只是不時看向張恆。
張恆被他看得發毛，終於停下腳步。
「軍師若有話，問便是。」
僧景全搖頭。
「問了，少主也不會說。」
張恆心中一跳，面上卻沒有變化。
「軍師怎知我不會說？」
「貧僧福緣淺薄，聽多了天機，怕夭壽短命。」
「……」
神棍。
張恆在心裡罵了一句。
僧景全走出幾步，又轉身道：「少主可有事想問貧僧？」
「沒有。」
「當真沒有？」
張恆見他一副今日非要送出答案的架勢，只好隨口問道：「阿耶為何稱軍師為浩然？」
僧景全怔了片刻。
「少主想了半天，就問這個？」
「不能問？」
「這個不算。」
「怎麼不算？」
「浩然是貧僧本名，並無什麼隱秘。」
僧景全合十一禮。
「少主眼下還沒想好，便留到下次。日後想到要問什麼，隨時來找貧僧。」
說完，他轉身離去。
張恆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
「問了嫌我問得淺，不問又非讓我問，出家人都這麼難伺候？」
他回到房中，點起油燈，鋪開從刺史府庫房尋來的紙張。
南唐君臣重名分，第一封文書要說清潮、循、惠三州的價值。
王延羲重利益，第二封文書便不能寫那些虛話，只能把南漢的威脅、泉州的商路，以及出兵相助的條件擺到他面前。
張恆提起筆，盯著空白紙面看了許久。
從潮州到江寧，千里山河，關隘無數。
這一次，靠的不是刀。
是這支筆。
張恆卻沒有走。
僧景全也留在原處，手中木珠一顆接一顆轉過，像是在等什麼。
張恆看了他一眼，心中生出幾分詫異。
他確實還有些話沒說完。
不過僧景全既是軍師，留下也好。
自己這位便宜父親能不能聽懂尚且兩說，有個腦子好使的謀士在旁，至少能少費些口舌。
張遇賢先看張恆，又看向僧景全。
「浩然，你又有何事？」
僧景全雙手合十。
「聽少主把未說完的話說完。」
張恆後背泛起一層雞皮疙瘩，忍不住問道：「軍師怎知我還有話？」
「少主需要貧僧。」
「……」
張恆張了張嘴，終究沒有追問。
這和尚從方才摸骨開始，整個人便透著一股神神叨叨的味道，再問下去，保不准又要扯出幾句天機不可泄露。
張遇賢敲了敲案面。
「阿恆，你還想說什麼？」
「除了孩兒前往南唐，還需另遣一人入閩。」
「入閩？」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書荒，ⓢⓗⓤ.ⓣⓦ超實用
張遇賢眉頭皺起。
「去見誰？」
「王延羲。」
「閩主？」
「正是。」
張遇賢看了一眼僧景全，問道：「我們與閩國素無往來，為何要在這時候派人過去？」
張恆走到輿圖前，手指落在潮州東北方向。
「如今閩國內亂，王氏兄弟為了爭權，已經打得不可開交。」
「王延羲占著福州，王延政盤踞建州，兩邊都想吞下對方。靠近潮州這一面的州縣，大多還奉王延羲號令。」
「咱們派人過去，不求結盟，只談一樁買賣。」
僧景全問道：「少主要賣什麼？」
「替他守住南邊。」
張遇賢越發不解。
「南邊有什麼可守？」
「南漢。」
「劉玢連我們都還沒平定，哪來的心思打閩國？」
「現在沒有，往後未必沒有。」
張恆抬起茶碗，扣在潮州的位置上。
「我們守在這裡，南漢想北進閩地，先要從我們身上踩過去。可若我們敗了，潮、循、惠三州重歸南漢，南漢兵馬便能沿海岸北上。」
「那時王延羲與王延政已經打得兩敗俱傷，誰敢保證劉玢不會伸手？」
張遇賢搖頭道：「王延羲未必信。」
「他無需信。」
「這是什麼說法？」
「只要他會怕，便夠了。」
張恆點了點輿圖上的閩地。
「王家兄弟如今為了一個王位，連自家人的腦袋都敢砍。王延羲最想要的是吞下建州，除掉王延政。」
「咱們告訴他，潮州在我們手裡，南漢便沒法安穩北上。咱們若沒了，下一個睡不安穩的便是他。」
「他就算覺得使者滿口胡話，也會留下幾分心思。」
僧景全轉動木珠的手停了一下。
「少主還打算出兵助他。」
「軍師猜到了？」
「若只是替他擋住南漢，這份人情還不夠換來少主想要的東西。」
僧景全抬眼問道：「少主想要閩國什麼？」
「港口。」
張遇賢問道：「潮州也有港口，何必捨近求遠？」
「太小。」
張恆搖了搖頭。
「潮州港可供漁船、商船停靠，卻撐不起十萬人，也養不起一支大軍。」
「閩地多山，能種糧的地方不算多，泉州卻富得流油。那裡的海船可往南海諸國，北上也能抵達江南，再順著長江入中原。」
「只要王延羲肯對咱們開放港口，允許潮州商旅往來，咱們便能拿鹽、瓷器、藥材換糧，甚至可以買鐵、買馬、買軍械。」
張遇賢聽到這裡，眼中多了幾分亮光。
「你想拿助他平定王延政，換取通商？」
「不錯。」
「若他讓我們出兵，卻不肯開放港口呢？」
「那就不出兵。」
「他若先答應，等贏了再反悔呢？」
「所以不能只要一句話。」
張恆看向僧景全。
「軍師覺得，該讓他拿什麼作保？」
僧景全思量片刻。
「先開漳、泉兩地商路，再談出兵。」
「還要讓閩國發給我方商旅憑驗，沿途關津不得多收稅錢。若有豪強扣人奪貨，閩國官府必須追究。」
「至於出兵之事，可以先送些糧草，派少量兵馬協助，不可一次押上太多。」
「正合我意。」
張恆點頭。
張遇賢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臉上浮出幾分古怪。
「你們兩人今日倒像是早就商量過。」
僧景全道：「臣也是方才才聽明白少主所謀。」
「如此說來，這些都是阿恆自己想的？」
「應當是。」
張遇賢沒有接話，只盯著張恆看了許久。
兒子有幾斤幾兩，當父親的最清楚。
從前的張恆識字，也會算帳，性子卻算不得出眾，更談不上能在一群軍中頭領面前侃侃而談。
可今日這番表現，哪裡還像從前那個少年？
先是力阻北上，又提出固守潮州、出使南唐，如今連閩國內亂與海路通商都算了進去。
這變化，實在太大。
張恆被他看得心裡發虛，只能開口問道：「阿耶覺得此策不妥？」
「策沒有不妥。」
張遇賢沉聲道：「我只是不明白，你何時學會了這些？」
張恆正想著怎麼糊弄過去，僧景全已經先一步開口。
「大王，臣方才有些話，沒有當著眾將說。」
「什麼話？」
「少主有龍相。」
堂內安靜下來。
張遇賢臉上的疑色慢慢收起，目光轉向僧景全。
「先前你說潛龍出淵，我還以為你是為了幫他出使南唐，才拿話來哄我。」
「臣不敢拿此事哄騙大王。」
「那你說清楚。」
僧景全捻住一顆木珠，過了片刻才道：「我軍進入潮州後，臣曾卜過一卦。」
「卦象如何？」
「去是凶，留也是凶，前路迷障重重，看不到生門。」
張遇賢的臉色沉了幾分。
「方才呢？」
「方才議事之後，臣又起了一卦。」
「說。」
「卦變了。」
僧景全看向張恆。
「原本遮住前路的霧氣散開一線，死局之中，多了一條生路。」
「所以你才給阿恆摸骨？」
「正是。」
張遇賢追問道：「你摸出了什麼？」
「頭角崢嶸，龍相已顯。」
僧景全說完，又補了一句。
「可臣從前看少主，並無此相。」
張恆心中暗罵一聲。
這和尚說話怎麼還帶拐彎的？
張遇賢才剛有些高興，他便來上一句以前沒有，這不是又把火燒回自己身上了嗎？
果然，僧景全朝他看來。
「少主，這幾日可曾遇到什麼怪事？」
「沒有。」
「可曾見過怪人？」
「也沒有。」
「可曾誤食什麼東西？」
「軍師，軍中吃什麼，我便吃什麼。」
「那便只剩夢了。」
張恆眼皮跳了跳。
「什麼夢？」
「少主做過什麼夢，貧僧怎會知道？」
僧景全神色平和。
「貧僧只是隨口一問。」
張恆看著那張清瘦面孔，越看越覺得這和尚像是知道些什麼。
可穿越這種事，說出去誰信？
況且他也不敢說，只能開口胡謅。
「昨夜倒是做了個怪夢。」
「夢見什麼？」
「夢見自己飛到天上，四周都是七彩祥雲。我想踩上去看看，誰知一腳踩空，從天上掉了下來。」
張遇賢忙問道：「後來呢？」
「後來便醒了。」
「只這些？」
「醒來之後，腦子裡多了許多東西。」
張恆抬手了揉額角。
「有些像是讀過的書，有些又像是親眼見過，可真要說從何而來，我也說不清楚。」
僧景全盯著他看了一會，眼中明明帶著疑色，嘴上卻道：「原來如此。」
「少主應是夢入天宮，得了仙緣，所以才有今日之變。」
張恆差點沒接上話。
好傢夥，理由都幫他圓好了。
張遇賢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連呼吸都粗了幾分。
「夢入天宮，得遇仙人……」
「難怪，難怪你今日能想出這些計策。」
「我張家，莫非真有天命？」
「阿耶，先別說天命。」
張恆趕緊打斷。
「孩兒還有一事相勸。」
「你說。」
「取消永樂年號，也不要再稱中天八國王。」
張遇賢臉上的喜色淡了些。
「這是為何？」
「槍打出頭鳥。」
「什麼鳥？」
「就是樹大招風。」
張恆輕咳一聲。
「咱們地盤未坐穩，先稱王建元，只會讓南漢恨不得立刻除掉我們，也會讓南唐心生顧忌。」
「咱們既想向南唐稱臣，便要先給人家一份體面。」
「對外只說南唐主承繼大唐正統，才是天命所歸。阿耶起兵，只為救民，並無稱帝稱王之心。」
張遇賢問道：「軍中百姓信奉讖言，若我不稱王，他們還能安心跟隨？」
「可以慢慢改。」
「先不對外宣揚，等孩兒從南唐回來，若能求得官爵冊命，再借南唐的名頭安撫眾人。」
「往後軍中高層也要少談神鬼，多講軍法、糧餉與田地。」
僧景全輕咳一聲。
張恆看向他。
「軍師有話？」
「貧僧以為，神鬼之說也有可取之處。」
「可以有，但不能什麼都靠神鬼。」
張恆攤開手。
「今日說阿耶是真仙下凡，明日若打了敗仗，百姓便會問，真仙為何也會輸。」
「到那時候，該怎麼圓？」
僧景全想了想。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軍師可以圓一次，能圓十次嗎？」
「……」
張遇賢擺了擺手。
「好了，阿恆說得有理。」
「從前借讖言聚眾，是為了讓百姓心裡有個依靠。如今若能得南唐冊命，自然不必再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此事等你回來再辦。」
張恆拱手道：「阿耶英明。」
「少拍馬屁。」
張遇賢瞪他一眼。
「你先把南唐這趟走好，能活著回來，比什麼都強。」
三人又商議了一陣，將出使南唐、遣使閩國、整頓軍紀幾件事逐一敲定。
待張恆與僧景全走出大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兩人並肩走過迴廊，僧景全一路不說話，只是不時看向張恆。
張恆被他看得發毛，終於停下腳步。
「軍師若有話，問便是。」
僧景全搖頭。
「問了，少主也不會說。」
張恆心中一跳，面上卻沒有變化。
「軍師怎知我不會說？」
「貧僧福緣淺薄，聽多了天機，怕夭壽短命。」
「……」
神棍。
張恆在心裡罵了一句。
僧景全走出幾步，又轉身道：「少主可有事想問貧僧？」
「沒有。」
「當真沒有？」
張恆見他一副今日非要送出答案的架勢，只好隨口問道：「阿耶為何稱軍師為浩然？」
僧景全怔了片刻。
「少主想了半天，就問這個？」
「不能問？」
「這個不算。」
「怎麼不算？」
「浩然是貧僧本名，並無什麼隱秘。」
僧景全合十一禮。
「少主眼下還沒想好，便留到下次。日後想到要問什麼，隨時來找貧僧。」
說完，他轉身離去。
張恆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
「問了嫌我問得淺，不問又非讓我問，出家人都這麼難伺候？」
他回到房中，點起油燈，鋪開從刺史府庫房尋來的紙張。
南唐君臣重名分，第一封文書要說清潮、循、惠三州的價值。
王延羲重利益，第二封文書便不能寫那些虛話，只能把南漢的威脅、泉州的商路，以及出兵相助的條件擺到他面前。
張恆提起筆，盯著空白紙面看了許久。
從潮州到江寧，千里山河，關隘無數。
這一次，靠的不是刀。
是這支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