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此事，須等留後回來
潮州城北，數百騎兵押著一支隊伍緩緩入城。
隊伍最前方，黃伯雄雙手反綁，腰間橫刀早已被卸下。
幾名親衛與偏將也被收了兵刃，垂頭跟在後面。
長街兩側，不少百姓探頭張望。
黃伯雄把臉偏向一旁，只覺每一道目光都像針一樣扎在身上。
他攻下齊昌時，何等威風。
如今卻被五花大綁，像囚犯一般押回潮州。
一刻鐘後。
節度使府正堂內。
張遇賢坐在上首，臉色陰沉。
李元清、僧景全分坐兩側，董大牙與李台也在堂中。
隨著一陣腳步聲，黃伯雄被幾名長劍都銳士押了進來。
「跪下！」
黃伯雄梗著脖子，不肯動。
身後軍士抬腳踹在他腿彎處。
砰的一聲。
黃伯雄雙膝重重砸地。
張遇賢盯著昔日老兄弟，額角青筋一根根繃起。
「黃鐵匠啊，黃鐵匠。」
「你讓我說你什麼好？」
「私自調兵，擅離駐地。」
「你長了幾個腦袋！」
黃伯雄本就憋著滿肚子委屈，聽到這聲呵斥，臉色也漲紅起來。
「節帥，我只是見興王府有機可乘，不想錯過戰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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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機？」
張遇賢猛地一拍桌案。
「你還有臉跟我說戰機！」
「浩然沒與你說清楚？」
「你呢？」
「你帶著三千人，走了幾日，連陳道庠營中有多少兵都沒摸清楚。」
「你也配談戰機？」
黃伯雄被罵得低下頭。
可聽到張桓的名字，他心中那股不服又冒了出來。
這些日子，無論誰開口，都是張桓如何了得。
好像偌大的嶺南，只有張桓會打仗。
他猛地抬頭。
「節帥！」
「咱們起事之初，你兒子出過什麼力？」
堂中驟然安靜。
李台臉色一變，趕忙朝黃伯雄使眼色。
黃伯雄卻像沒看見。
「如今你能做大唐的嶺南節度使，靠的是咱們這些兄弟拿命拼出來的！」
「張桓不過去了一趟江寧，把咱們打下來的地盤獻給朝廷。」
「若他真有天大的本事，起事時為何不見他衝鋒陷陣，攻城掠地？」
張遇賢臉色鐵青。
「住口！」
「我為何住口？」
黃伯雄掙了掙身上的繩索，聲音越發高亢。
「他夜襲漢營，不就是有長劍都護著？」
「若那一夜換我去，我身邊也有兩百長劍都銳士，一樣能殺得漢軍屁滾尿流！」
他猛地轉頭，盯向李元清。
「我就不懂了。」
「咱們種的莊稼，讓張桓來收，也就罷了。」
「畢竟他是節帥獨子。節帥要捧他，我能理解。」
「可節帥見不得老兄弟立功，非要攔我，這便過分了吧？」
「你放屁！」
張遇賢猛地起身就要喝罵。
可不等他開口，李元清已站了出來。
「黃伯雄。」
「你以為留後那一戰能成，只因身旁有長劍都？」
李元清目光陰冷。
「若真是如此，我帶去的兩百長劍都銳士，為何只回來百餘人？」
「你可曾看過傷亡名冊？」
「你可曾去城外看過埋葬將士的墳冢？」
「留後血戰一夜，身邊只餘三十餘人。」
「再遲半刻鐘，他便會死在亂軍之中。」
「這些，也叫你去你也行？」
黃伯雄冷笑一聲。
「戰報怎麼寫，還不是你們說了算？」
「究竟是真是假，誰能說得清楚？」
「老黃！」
李台再也忍不住，快步走出。
「李教頭沒騙你。」
「張...」
他下意識想直呼張桓名諱，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留後確實血戰了一夜。」
「我去收拾戰場時，那處屍首堆得像一座小丘。」
「光是從裡面抬出來的弟兄，便有幾十具。」
「此事潮州城內不少軍士親眼見過，如何作假？」
李台說罷，一把將董大牙扯了出來。
「不信，你問董屠戶。」
董大牙臉色一黑，張口便罵。
「干羚羊個雞白！」
「老子現在不殺豬了，別整日屠戶屠戶地叫！」
李台翻了個白眼。
「成，往後不叫了。」
「你先與老黃說，我有沒有誆他。」
董大牙撓了撓頭，看向跪在地上的黃伯雄。
「黃大哥，你也曉得我的性子。」
「我與張……」
李台趕忙扯了扯他的袖子。
董大牙改口道：「留後。」
「對，留後那小子……留後確實猛。」
「他回來時，身上就沒幾塊好肉。」
「也虧那些亂兵手裡多是木棍、農具。若全是刀槍，節帥如今怕是已經白髮人送黑髮人了。」
張遇賢聽見這話，臉皮狠狠抽了幾下。
若不是眼下還有正事，他真想上去給董大牙兩巴掌。
會不會說話！
張遇賢壓下火氣，重新看向黃伯雄。
「現在聽清楚了？」
黃伯雄仍梗著脖子。
「聽清楚了。」
「可我在錢帛館與漢軍正面廝殺，一樣贏過！」
「興王府局勢大亂，我未必沒有機會！」
張遇賢盯著他看了許久，心中怒火更甚。
原本他只想讓黃伯雄認個錯。
打上幾軍棍，此事便算揭過。
畢竟人被攔了回來，三千軍士也沒有損失。
可黃伯雄到了此刻，仍不知錯。
若不給足教訓，遲早還要鬧出大禍。
「來人！」
兩名親衛當即入堂。
「將黃伯雄拖下去。」
「重打五十軍棍！」
張遇賢盯住黃伯雄，咬牙道：「再有下一次，我親自砍了你的腦袋！」
親衛正要上前，李元清忽然出聲。
「不可。」
張遇賢動作一頓，滿臉錯愕。
堂中其他人也齊齊看向李元清。
他想過董大牙、李台會求情。
卻怎麼也沒料到，第一個站出來的竟是李元清。
「李教頭，你這是……」
李元清上前一步。
「黃伯雄擅自調兵，違抗軍令。」
「此事不能如此處置。」
「需等留後回來再行處置。」
張遇賢心頭猛地一跳。
原來不是求情。
這是要索命！
他之所以急著打五十軍棍，便是想趁張桓尚未歸來，先把事情定下。
軍中一事不二罰。
只要黃伯雄受過刑，張桓回來後即便不滿，也不好再取其性命。
可若等張桓回來……
依那小子的性情，只怕真會拿黃伯雄的腦袋祭軍法。
張遇賢強壓心中焦急。
「嗣業如今還在泉州。」
「軍中不能因他不在，便什麼都等著他回來再辦。」
「我是嶺南節度使。」
「處置一個違令將領，難道還要先問他？」
李元清卻寸步不讓。
「節帥自然有權處置。」
「可留後也不止只是留後。」
「他還是朝廷親命的嶺南諸軍馬步軍都指揮使。」
「黃伯雄調動的是嶺南兵馬，違抗的也是都指揮使所立軍令。」
「此事如何定罪，至少要等留後回來商議。」
張遇賢的眼神沉了下來。
「李元清。」
「你名義上只是行營都教頭。」
「此事如何處置，似乎不必這般上心吧？」
李元清整理衣袖，神色沒有半點變化。
「正因末將是朝廷派來的，才更要維護朝廷法度。」
「節帥若今日如此處置，日後消息傳到江寧，朝中諸公會如何看？」
「又會如何看待留後？」
張遇賢一時語塞。
正堂內氣氛驟然僵住。
就在此時，角落裡響起佛號。
「阿彌陀佛。」
僧景全緩緩撥動佛珠，抬眼看向張遇賢。
「節帥，李教頭說得對。」
「無論黃將軍該打、該罰，還是該殺，繞過留後處置，皆不妥當。」
「此事，還是等留後回來再說吧。」
張遇賢臉色變了幾變。
他自然清楚，僧景全是在給自己台階。
若再硬壓下去，外人便會說他與兒子爭權。
甚至會有人說，他們父子之間已經生出齟齬。
張遇賢閉上眼睛，久久沒有出聲。
許久後，張遇賢睜開眼，像是一下蒼老了幾歲。
「罷了。」
「先押入府牢，嚴加看守。」
「待嗣業回來，再行處置。」
隊伍最前方，黃伯雄雙手反綁，腰間橫刀早已被卸下。
幾名親衛與偏將也被收了兵刃，垂頭跟在後面。
長街兩側，不少百姓探頭張望。
黃伯雄把臉偏向一旁，只覺每一道目光都像針一樣扎在身上。
他攻下齊昌時，何等威風。
如今卻被五花大綁，像囚犯一般押回潮州。
一刻鐘後。
節度使府正堂內。
張遇賢坐在上首，臉色陰沉。
李元清、僧景全分坐兩側，董大牙與李台也在堂中。
隨著一陣腳步聲，黃伯雄被幾名長劍都銳士押了進來。
「跪下！」
黃伯雄梗著脖子，不肯動。
身後軍士抬腳踹在他腿彎處。
砰的一聲。
黃伯雄雙膝重重砸地。
張遇賢盯著昔日老兄弟，額角青筋一根根繃起。
「黃鐵匠啊，黃鐵匠。」
「你讓我說你什麼好？」
「私自調兵，擅離駐地。」
「你長了幾個腦袋！」
黃伯雄本就憋著滿肚子委屈，聽到這聲呵斥，臉色也漲紅起來。
「節帥，我只是見興王府有機可乘，不想錯過戰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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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機？」
張遇賢猛地一拍桌案。
「你還有臉跟我說戰機！」
「浩然沒與你說清楚？」
「你呢？」
「你帶著三千人，走了幾日，連陳道庠營中有多少兵都沒摸清楚。」
「你也配談戰機？」
黃伯雄被罵得低下頭。
可聽到張桓的名字，他心中那股不服又冒了出來。
這些日子，無論誰開口，都是張桓如何了得。
好像偌大的嶺南，只有張桓會打仗。
他猛地抬頭。
「節帥！」
「咱們起事之初，你兒子出過什麼力？」
堂中驟然安靜。
李台臉色一變，趕忙朝黃伯雄使眼色。
黃伯雄卻像沒看見。
「如今你能做大唐的嶺南節度使，靠的是咱們這些兄弟拿命拼出來的！」
「張桓不過去了一趟江寧，把咱們打下來的地盤獻給朝廷。」
「若他真有天大的本事，起事時為何不見他衝鋒陷陣，攻城掠地？」
張遇賢臉色鐵青。
「住口！」
「我為何住口？」
黃伯雄掙了掙身上的繩索，聲音越發高亢。
「他夜襲漢營，不就是有長劍都護著？」
「若那一夜換我去，我身邊也有兩百長劍都銳士，一樣能殺得漢軍屁滾尿流！」
他猛地轉頭，盯向李元清。
「我就不懂了。」
「咱們種的莊稼，讓張桓來收，也就罷了。」
「畢竟他是節帥獨子。節帥要捧他，我能理解。」
「可節帥見不得老兄弟立功，非要攔我，這便過分了吧？」
「你放屁！」
張遇賢猛地起身就要喝罵。
可不等他開口，李元清已站了出來。
「黃伯雄。」
「你以為留後那一戰能成，只因身旁有長劍都？」
李元清目光陰冷。
「若真是如此，我帶去的兩百長劍都銳士，為何只回來百餘人？」
「你可曾看過傷亡名冊？」
「你可曾去城外看過埋葬將士的墳冢？」
「留後血戰一夜，身邊只餘三十餘人。」
「再遲半刻鐘，他便會死在亂軍之中。」
「這些，也叫你去你也行？」
黃伯雄冷笑一聲。
「戰報怎麼寫，還不是你們說了算？」
「究竟是真是假，誰能說得清楚？」
「老黃！」
李台再也忍不住，快步走出。
「李教頭沒騙你。」
「張...」
他下意識想直呼張桓名諱，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留後確實血戰了一夜。」
「我去收拾戰場時，那處屍首堆得像一座小丘。」
「光是從裡面抬出來的弟兄，便有幾十具。」
「此事潮州城內不少軍士親眼見過，如何作假？」
李台說罷，一把將董大牙扯了出來。
「不信，你問董屠戶。」
董大牙臉色一黑，張口便罵。
「干羚羊個雞白！」
「老子現在不殺豬了，別整日屠戶屠戶地叫！」
李台翻了個白眼。
「成，往後不叫了。」
「你先與老黃說，我有沒有誆他。」
董大牙撓了撓頭，看向跪在地上的黃伯雄。
「黃大哥，你也曉得我的性子。」
「我與張……」
李台趕忙扯了扯他的袖子。
董大牙改口道：「留後。」
「對，留後那小子……留後確實猛。」
「他回來時，身上就沒幾塊好肉。」
「也虧那些亂兵手裡多是木棍、農具。若全是刀槍，節帥如今怕是已經白髮人送黑髮人了。」
張遇賢聽見這話，臉皮狠狠抽了幾下。
若不是眼下還有正事，他真想上去給董大牙兩巴掌。
會不會說話！
張遇賢壓下火氣，重新看向黃伯雄。
「現在聽清楚了？」
黃伯雄仍梗著脖子。
「聽清楚了。」
「可我在錢帛館與漢軍正面廝殺，一樣贏過！」
「興王府局勢大亂，我未必沒有機會！」
張遇賢盯著他看了許久，心中怒火更甚。
原本他只想讓黃伯雄認個錯。
打上幾軍棍，此事便算揭過。
畢竟人被攔了回來，三千軍士也沒有損失。
可黃伯雄到了此刻，仍不知錯。
若不給足教訓，遲早還要鬧出大禍。
「來人！」
兩名親衛當即入堂。
「將黃伯雄拖下去。」
「重打五十軍棍！」
張遇賢盯住黃伯雄，咬牙道：「再有下一次，我親自砍了你的腦袋！」
親衛正要上前，李元清忽然出聲。
「不可。」
張遇賢動作一頓，滿臉錯愕。
堂中其他人也齊齊看向李元清。
他想過董大牙、李台會求情。
卻怎麼也沒料到，第一個站出來的竟是李元清。
「李教頭，你這是……」
李元清上前一步。
「黃伯雄擅自調兵，違抗軍令。」
「此事不能如此處置。」
「需等留後回來再行處置。」
張遇賢心頭猛地一跳。
原來不是求情。
這是要索命！
他之所以急著打五十軍棍，便是想趁張桓尚未歸來，先把事情定下。
軍中一事不二罰。
只要黃伯雄受過刑，張桓回來後即便不滿，也不好再取其性命。
可若等張桓回來……
依那小子的性情，只怕真會拿黃伯雄的腦袋祭軍法。
張遇賢強壓心中焦急。
「嗣業如今還在泉州。」
「軍中不能因他不在，便什麼都等著他回來再辦。」
「我是嶺南節度使。」
「處置一個違令將領，難道還要先問他？」
李元清卻寸步不讓。
「節帥自然有權處置。」
「可留後也不止只是留後。」
「他還是朝廷親命的嶺南諸軍馬步軍都指揮使。」
「黃伯雄調動的是嶺南兵馬，違抗的也是都指揮使所立軍令。」
「此事如何定罪，至少要等留後回來商議。」
張遇賢的眼神沉了下來。
「李元清。」
「你名義上只是行營都教頭。」
「此事如何處置，似乎不必這般上心吧？」
李元清整理衣袖，神色沒有半點變化。
「正因末將是朝廷派來的，才更要維護朝廷法度。」
「節帥若今日如此處置，日後消息傳到江寧，朝中諸公會如何看？」
「又會如何看待留後？」
張遇賢一時語塞。
正堂內氣氛驟然僵住。
就在此時，角落裡響起佛號。
「阿彌陀佛。」
僧景全緩緩撥動佛珠，抬眼看向張遇賢。
「節帥，李教頭說得對。」
「無論黃將軍該打、該罰，還是該殺，繞過留後處置，皆不妥當。」
「此事，還是等留後回來再說吧。」
張遇賢臉色變了幾變。
他自然清楚，僧景全是在給自己台階。
若再硬壓下去，外人便會說他與兒子爭權。
甚至會有人說，他們父子之間已經生出齟齬。
張遇賢閉上眼睛，久久沒有出聲。
許久後，張遇賢睜開眼，像是一下蒼老了幾歲。
「罷了。」
「先押入府牢，嚴加看守。」
「待嗣業回來，再行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