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城頭烈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升元六年,十二月初一,夜。

  數十艘船借著潮水靠上辟望鎮外的灘涂。

  船底擦過泥沙,發出低沉悶響。

  張桓率先跳下船,海水沒過小腿,冰冷刺骨。他顧不得濕透的衣擺,抬手朝岸上一揮。

  「棄船。」

  「所有人跟上,不得點火,不得出聲。」

  「喏。」

  五百銳士分批上岸。

  船隨後被撐離淺灘,趁著夜色退往海上。岸邊留下的腳印,也被走在最後的軍士用樹枝掃亂。

  辟望鎮不過數十戶人家。

  鎮中沒有駐軍,只有幾聲犬吠隔著院牆傳來。

  更夫提著燈籠走過長街,絲毫沒有察覺鎮外多了五百名披甲之人。

  張桓沒有進鎮。

  他辨明方向,帶著眾人鑽入鎮北樹林。

  此處林木密集,荒草齊腰,外面便是官道。

  早在井澳藏兵時,斥候便已查過附近地形。

  只要不點火,外面很難看出異樣。

  「李乾。」

  「末將在。」

  「撒出斥候,方圓十里都要查。」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多,sʜᴜ.ᴛᴡ任你選 】

  張桓壓低聲音。

  「官道、渡口、村寨,全都走一遍。」

  「尤其盯住南漢斥候。」

  「若碰見落單的,先拿下。不能拿,便殺。」

  李乾抱拳應命。

  「喏。」

  十幾道身影很快沒入林間。

  剩下的軍士靠著樹幹坐下,取出乾糧,卻無人開口交談。

  他們已經在海上漂了大半日。

  不少人臉色發白,胃裡翻江倒海。

  可腳下踏著實地後,所有人都強撐著坐直了身子。

  這裡已是南漢大軍身後。

  數十里外,足有數萬敵軍。

  任何一點疏忽,都會讓五百人死無葬身之地。

  張桓來到一出空曠處,借著月光,展開輿圖,以手指丈量路程。

  他們距離南漢主力約五十里。

  若按常規行軍,五百人至少要走上一整日。

  可天亮之後,官道上必然會有運糧隊、傳令兵和巡查斥候。

  他們不能等。

  必須趁夜繞至敵軍南面。

  約莫半個時辰後,林外傳來兩聲鳥鳴。

  李乾握住劍柄。

  一名斥候撥開荒草,快步入林,單膝跪地。

  「留後。」

  「方圓十里已經查過。」

  「辟望鎮內沒有駐軍,官道上也未見南漢斥候。」

  「沿途只有兩支運糧隊,已於一個時辰前向北過去。」

  張桓眉頭輕挑。

  「一個斥候都沒有?」

  「沒有。」

  斥候答得很肯定。

  張桓盯著輿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是真不把咱們當人啊。」

  南漢數萬大軍深入潮州境內,後方竟連斥候都懶得布置。

  輕視到這等地步,倒省了他的力氣。

  「舉火。」

  一支火把很快點燃。

  張桓借著火光,找到輿圖上一座沒有標註姓名的山。

  「今夜急行。」

  「天亮之前,必須趕到這裡。」

  張桓收起輿圖。

  「到了山中,才算真正藏住。」

  「傳令各隊,立刻疾行出發。」

  「掉隊者由後隊收攏。」

  「誰敢擅自離隊,斬。」

  李乾轉身傳令。

  五百軍士迅速起身。

  火把熄滅,人群沿著林間小路向北疾行。

  他們不敢走官道,只能穿林越野。

  幾處溪流冰冷刺骨,軍士踩入水中,凍得牙關發顫,卻沒人停步。

  山路愈發崎嶇。

  有人摔倒,爬起來繼續跑。

  有人鞋底磨穿,索性用布裹住腳掌。

  足足三個時辰後,前方地勢終於抬高。

  天邊也透出一線灰白。

  張桓踏上山腰,回頭望去。身後的軍士已經拉成長隊,卻無人掉隊。

  他繃緊的肩膀總算鬆了些。

  「入林休整。」

  「不得生火。」

  「斥候繼續往北探。」

  張桓靠著一塊山石坐下,取出水囊灌了兩口。

  他最擔心的,便是登陸之後被敵軍斥候察覺。

  可到了此處仍未見南漢游騎,說明劉弘熙與陳道庠確實沒有防備後方。

  這兩人不是蠢。

  只是太傲慢。

  張桓低頭看著山下漸漸清晰的道路,心中默默算著時辰。

  今日,南漢該攻城了。

  ……

  辰時。

  潮州城外,戰鼓驟然響起。

  咚!

  咚!

  咚!

  鼓聲壓過風聲,震得城頭塵土輕顫。

  南漢四營同時打開寨門,一隊隊兵卒湧出營寨,向潮州四門壓來。

  走在最前面的,並非披甲禁軍。

  而是被征來的百姓。

  數萬人衣衫雜亂,手中兵器更是五花八門。

  有人扛著木梯,有人推著蒙了牛皮的木車,還有人只拿著削尖的竹竿。

  在他們身後,一千禁軍手持刀槍,厲聲催促。

  「往前走!」

  「後退者斬!」

  一名中年漢子腳步稍慢,後背立刻挨了一槍桿。

  他踉蹌幾步,差點摔進壕溝。

  四周都是人。

  前面是潮州城牆。

  後面是南漢禁軍的刀。

  根本無路可退。

  中軍高台上,劉弘熙身披明光甲,遙望潮州城頭。

  「副帥。」

  「這些人能填平城外壕溝麼?」

  陳道庠面色平靜。

  「只要死得夠多,便能填平。」

  劉弘熙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

  城頭上,李元清放下手中望筒。

  他身旁的張遇賢雙手按著女牆,神情複雜。

  「前面的都是百姓。」

  「拿一群連甲都沒有的人填壕溝,陳道庠真下得去手。」

  李元清望著逐漸逼近的人潮。

  「若換成我等攻城,多半也會如此。」

  張遇賢沉默了。

  亂世兵家,算的從來不是誰該死。

  而是誰死了更值。

  普通百姓十條命,也換不來一名久經訓練的禁軍銳卒。

  這個道理很冷。

  但卻是亂世真理。

  張遇賢轉頭喝道:「傳令四門!」

  「南漢軍不到五十步,不許放箭。」

  「先打雲梯,再打推車之人。」

  「誰敢亂放一箭,軍法處置!」

  傳令兵飛奔而去。

  很快,董大牙與李台也收到了命令。

  董大牙守東門。

  他探頭看著城下越走越近的人群,握刀的手背繃起道道青筋。

  「娘的。」

  「都是些窮苦人,何必逼他們來送死?」

  旁邊都頭低聲道:「將軍,要不要先喊話勸降?」

  「勸個屁!」

  董大牙指向人群後方。

  「看見那些禁軍沒有?」

  「誰敢停,後面便會殺誰。」

  「傳令下去,弓弩都給老子壓住。」

  「等南漢禁軍進入射程,先射穿甲的!」

  南門處,李台則盯住了一架緩緩前移的攻城車。

  「準備火箭。」

  身旁士卒連忙抬起油罐。

  李台卻喝道:「不是猛火油。」

  「那東西先留著。」

  「用尋常火油。」

  「猛火油是留給南漢禁軍嘗的,別浪費在幾塊破木頭上。」

  城外鼓聲越來越急。

  「進攻!」

  南漢軍中響起呼喊。

  前方百姓被迫加快腳步,扛著沙袋、木料沖向壕溝。

  有人跑到半路便扔下東西,跪地求饒。

  「城上的軍爺!」

  「我等都是被逼來的!」

  「饒命啊!」

  話音未落,一支羽箭從他背後飛來,貫穿胸膛。

  漢子撲倒在地。

  後方禁軍都頭舉刀大吼。

  「再有停步者,便是此等下場!」

  人群徹底亂了。

  有人哭喊著向前。

  有人閉著眼奔跑。

  也有人抄起沙袋,拼命砸向壕溝,仿佛只要快些填平,自己便能活命。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李元清揚起右手。

  城頭弓弩手齊齊張弦。

  「放!」

  弓弦震響。

  箭雨驟然越過城牆,落入人群後方。

  幾名正在催趕百姓的禁軍當場被射翻。

  一名都頭胸口中箭,仍想舉刀呼喊,第二支箭已經穿進他的咽喉。

  前方百姓先是一愣,隨即有人大喊。

  「唐軍只射後面的官兵!」

  「趴下!」

  成片百姓撲倒在地。

  失去遮擋的南漢禁軍暴露在箭雨之下。

  城頭又是一陣梆子聲。

  第二輪羽箭落下。

  禁軍陣腳立時出現騷動。

  劉弘熙站在高台上,臉色陰沉。

  陳道庠卻只是揮了揮手。

  「傳令。」

  「前軍不得趴伏。」

  「敢避箭者,斬。」

  軍令很快送到陣前。

  禁軍揮刀驅趕,前方百姓只得重新爬起,繼續抬著木料向城下衝去。

  第一架雲梯終於搭上城牆。

  十幾名被征來的青壯咬著牙向上攀爬。

  城頭守軍沒有推梯。

  直到後面的南漢禁軍衝到梯下,準備跟隨登城,李元清才猛然揮手。

  「倒油!」

  城牆上,一個個木桶被掀開。

  漆黑黏稠的油脂順著城垛傾瀉而下,淋在雲梯、木車與密集人群身上。

  刺鼻氣味隨風散開。

  陳道庠臉色驟變。

  「那是什麼油?」

  城頭上,李元清接過一支火把。

  火焰在風中獵獵跳動。

  他低頭看向城下,手掌一松。

  火把旋轉著落下。

  下一刻。

  烈焰轟然騰起。

  整架雲梯轉眼化作火柱。

  沾上油脂的人連扑打都來不及,衣裳、頭髮便一同燃燒起來。

  慘叫聲瞬間壓過戰鼓。

  火勢沿著地面流淌,鑽入攻城車底,又順著木料向四周蔓延。

  幾名南漢禁軍渾身帶火,跌跌撞撞沖回本陣。

  後方人群躲避不及,立刻被撞得大亂。

  劉弘熙猛地站起身。

  「鳴金!」

  「讓前軍退回來!」

  陳道庠卻一把按住傳令兵。

  「不能退。」

  「此時一退,全軍都會亂。」

  他盯著城下那片翻滾的火海,臉皮抽動了幾下。

  「繼續進攻。」

  「本帥倒要看看,城內有多少這樣的火油!」

  戰鼓再次變得急促。

  更多百姓被驅趕著越過屍體與火焰,沖向潮州城牆。

  城頭上,張遇賢看著城外滾滾黑煙,握緊刀柄。

  「嗣業。」

  「你放心,阿耶肯定打的他們哭爹喊娘。」

  「讓你今夜更好行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