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島上藏兵，靜候大魚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緊閉的房門終於打開。
張遇賢從屋中走出。
他臉上的怒氣已經散去，鬍鬚也重新理順，身上換了一副甲冑，腰間懸著橫刀。
李元清守在廊下，見到這副裝扮，一時沒摸准他的心思。
方才還嚷著要帶兵去井澳抓兒子，眼下卻披甲挎刀，莫非仍未死心？
李元清上前一步，正準備開口，僧景全已經跟著走出屋門。
「李教頭。」
僧景全雙手合十。
「貧僧已說服節帥了。」
李元清目光落在張遇賢身上。
張遇賢繃著臉，冷哼一聲。
「看什麼？」
「阿桓臨走前，將潮州交給你守。我倒要看看，南唐來的行營都教頭，有沒有本事守住我兒子的退路。」
聽見這話，李元清心中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下。
僧景全繼續說道：「節帥披甲，是想與李教頭一同登城，查驗城防，補足疏漏。」
「南漢大軍將至，城牆、壕溝、箭石、滾木，樣樣不能有失。」
「節帥也已經答應，依照留後信中所言，潮州防務盡由李教頭決斷。」
「節帥會約束諸將，全力配合。」
李元清面露訝色。
他原以為僧景全最多能讓張遇賢留在府中，沒想到連守城之權都勸了下來。
僧景全又道：「至於留後的去向，對外只說留後突患急症，正在府中靜養。」
「除你我與節帥之外，不得再讓旁人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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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若問起，便說留後不宜見客。」
李元清點了點頭。
「此法穩妥。」
他說著，又看了僧景全一眼。
方才屋門緊閉，裡面沒有爭吵，也沒有砸東西。
這個僧人只用了半個時辰，便讓一個失了分寸的父親披甲登城。
究竟說了什麼？
李元清心中好奇，卻沒有追問。
僧景全不想說，他問了也是白問。
何況結果正合他意。
眼下最要緊的，是讓南漢大軍在潮州城下撞得頭破血流。
正面攻勢越慘烈，軍中士氣便越低。
屆時張桓從背後殺出，成功的機會也就越大。
李元清整理衣袖，朝張遇賢鄭重一禮。
「節帥能以大局為重，元清佩服。」
「請節帥放心。」
「留後回來之前，潮州城絕不會丟。」
張遇賢盯著他看了幾息，抬手按住刀柄。
「我不要你說好聽話。」
「帶我去城牆。」
「哪處城牆不穩，今日便補。哪一段壕溝淺了，連夜也要挖深。」
「阿桓若回不來……」
他說到這裡，聲音停住。
僧景全手中佛珠輕響了一聲。
張遇賢閉上嘴，轉身朝院外走去。
「走吧。」
「莫讓那逆子回來以後，說我這個做父親的連座城都守不好。」
李元清抱拳應道：「喏。」
……
與此同時，井澳島。
海浪一陣陣拍在礁石上，碎成大片白沫。
張桓站在岸邊，望著眼前的海天。
天空晴淨，海水湛藍。
遠處幾艘小漁船隨著浪頭起伏，海鳥貼著水面掠過，很快又飛向島後。
若不是身後藏著五百精兵，誰也不會把這座島與即將到來的大戰聯繫起來。
後世稱此地為東方夏威夷，果然並非全是誇大。
若放在太平年月，尋一處臨海屋舍，日日聽潮看雲，倒也算得上自在。
只可惜，他不是來遊山玩水的。
一陣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來人身披輕甲，腰懸長劍，行至近前叉手一禮。
「留後。」
「船隻已經轉往島南，藏入礁灣。」
「斥候也在島中尋到一片樹林，臨時營地已搭好大半，生火處挖了土坑，海上看不見煙。」
此人名叫李乾，是李元清的族弟，也是黑雲長劍都第二營指揮使。
此次一百名長劍都銳士，便由他統領。
張桓點頭道：「做得不錯。」
「傳我軍令。」
「除了沿岸值守的斥候，其餘人全部轉入島中。」
「甲械不得離身，夜裡不許大聲喧譁，更不許私自生火。」
李乾抱拳。
「喏。」
他遲疑片刻，又問道：「島上那幾十戶百姓，是否一併遷入林中看管？」
張桓轉頭看向不遠處的村落。
先前五百人突然登島，島上百姓還以為海寇來了，嚇得關門閉戶，幾個膽小的甚至拖家帶口往林中逃。
張桓派人解釋，又嚴令士卒不得侵擾，他們才漸漸放下心來。
「沒必要。」
「一座孤島，他們走不了。」
張桓說道：「讓他們照常過日子，只是這幾日不得出海。」
「斥候盯住船隻便可。」
李乾應道：「喏。」
張桓重新望向西北。
海風吹動他的衣袍，浪聲落入耳中，一陣接著一陣。
「劉弘熙，陳道庠。」
「宴席已經擺好了。」
「你們可得走快些，莫讓本留後等得太久。」
……
時間緩緩流過。
五日後，潮州方向終於來了消息。
傳信軍士乘一葉小舟登島，才踏上岸，便被斥候帶進樹林。
「留後。」
來人單膝跪地，雙手呈上軍報。
「南漢水師已經在韓江登陸。」
「漢將萬景忻領兵駐於韓江西岸，正在安營紮寨。」
「劉弘熙所領主力距離潮州不足八十里，依照腳程，至多兩日便能抵達城下。」
張桓接過軍報，快速看了一遍。
「沿岸可有南漢斥候？」
「卑職一路過來，並未發現有人封鎖海岸。」
「韓江口外也沒有巡船。」
張桓臉上終於有了笑意。
果然。
南漢做夢也想不到，他會在海中孤島上藏下五百精兵。
這倒不能全怪劉弘熙與陳道庠疏忽。
嶺南這些年來，從未出現過一支真正能與南漢正面對抗的軍事勢力。
地方叛亂再大，也是在山嶺州縣之間流竄。
誰會渡海藏兵，再繞到數萬大軍背後？
更何況，南漢上下仍將他們視為一群走了好運的流民。
錢帛館的大敗，在劉氏君臣眼裡，多半只是兩位親王輕敵冒進。
他們不會相信，一群泥腿子投靠南唐不過月余，便能練出一支敢于越海夜襲的精兵。
輕敵。
傲慢。
再加上海上的這一處死角。
這場仗還沒開打，南漢便已經輸了一半。
張桓將軍報折起，收進袖中。
「你不必回潮州了。」
「從今日起，跟隨我部行動。」
傳信軍士抱拳應道：「喏。」
張桓轉頭看向李乾。
「把營中剩下的糧食全取出來。」
「今日、明日，不限飯食，讓弟兄們頓頓吃飽。」
「後日出發。」
李乾眼神一肅。
「留後，是否要提前準備乾糧？」
「每人三日。」
「吃不完的糧食，送給島上百姓。」
張桓又補了一句：「也可與他們換些魚乾、蟹貝，給弟兄們添個菜。」
「上陣之前，總得讓他們吃頓好的。」
李乾抱拳領命。
「喏！」
……
當夜，井澳島深處的樹林燈火點點。
為了不讓海上察覺，火堆都挖在土坑裡，外側又圍了石塊。
五百軍士各自圍坐，陶罐中煮著粟米，旁邊還烤著島民送來的魚乾。
那幾十戶島民也來了。
他們世代居於島上，平日靠捕魚、曬鹽為生，極少踏上陸地。除了偶爾去岸上換取布匹、鐵器，幾乎不問外面之事。
有人甚至說不清當今是何年號，也不知中原換過多少皇帝。
可他們清楚，外面很亂。
也清楚眼前這五百人沒有搶糧，沒有傷人，反而把多餘的粟米分給了他們。
於是，原本緊閉的家門陸續打開。
家家戶戶拿出了曬好的魚乾。
有人提來一筐海螺。
幾個孩子更是把白日從灘涂里撿來的螃蟹、貝蛤全送到了營中。
張桓見狀，索性讓島民一同用飯。
粟米在陶罐中翻滾，混著烤魚的香氣，連日緊繃的軍士也放鬆不少。
吃完後，一名島民見眾人無聊，便拍著自家兒子的肩膀說道：「貴人，我家這小子會打一套拳。」
「要不讓他給諸位軍爺瞧瞧？」
周圍軍士頓時笑了。
「在咱們面前耍拳？」
「這娃娃膽子不小。」
那男孩約莫八九歲，聽見眾人起鬨，臉一下漲得通紅，縮在父親身後，怎麼也不肯出來。
張桓卻來了興致，抬手拍了兩下。
「來一個！」
周圍軍卒見留後帶頭，立刻跟著擊掌。
「來一個！」
「來一個！」
林中喊聲四起。
男孩被父親推了幾次，最終扭扭捏捏走到空地中央。
他先擺開架勢，隨後揮拳踢腿。
招式不算精妙，動作也有些生澀，卻打得有模有樣。
軍卒們看得直樂。
「用力些！」
「這拳軟綿綿的，可打不倒人！」
男孩聽見這話，臉憋得更紅，咬著牙將拳頭揮得虎虎生風。
張桓笑著喊道：「喊出來！」
「喊出來才有力氣！」
男孩一拳打出。
「哈！」
又踢出一腳。
「嚯！」
眾人笑聲更大，喝彩聲也跟著響起。
待一套拳打完，男孩站在原地喘著氣，臉上已經沒了先前的羞怯，只剩興奮。
張桓率先擊掌。
「打得好！」
軍士們紛紛叫好。
「好拳！」
「再練幾年，便能入軍殺敵了！」
張桓起身走到男孩面前，從懷中取出一把匕首，連鞘遞了過去。
「既然給我們助了興，便該有賞。」
「這次出來沒帶錢，這把匕首送你了。」
男孩瞪大眼睛，雙手接過匕首，竟然行了個叉手行禮。
「謝謝大官！」
只是他的禮行得歪歪扭扭，惹得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張桓也樂了。
「你從哪裡學的？」
「又怎麼認定我是大官？」
男孩撓了撓頭，伸手指向李乾。
「前幾日，我看那個人就是這樣向你行禮的。」
「你還帶著這麼多人。」
「阿耶說了，能讓這麼多人聽話的，肯定是大官。」
張桓點點頭。
「倒是聰明。」
他轉身看向孩子的父親。
「你家這小子不錯，好生養著，將來能有出息。」
那漢子笑得臉上皺紋都擠在了一處。
「謝貴人吉言。」
男孩得了匕首，膽子也大了起來。
他伸手拉住張桓衣擺。
「大官，大官。」
張桓低頭拍了拍他的腦袋。
「怎麼了？」
「你們來島上做什麼？」
「又要去做什麼啊？」
孩子的父親臉色一變，連忙上前呵斥。
「莫要亂問！」
張桓擺了擺手，示意無妨。
他蹲下身，看著男孩問道：「方才的粟米飯，好吃麼？」
男孩認真想了想。
「好吃。」
「就是我家很少吃。阿耶阿娘說，岸上的粟米貴，得留著過節。」
張桓點頭。
「哥哥我要做的大事，便是讓大家都能吃上粟米飯。」
「若事情做成了，往後你便能天天吃。」
男孩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真的。」
「那你做完大事，能不能送我家一些？」
男孩抱著匕首，滿臉期待。
「我們家天天吃魚，我都吃膩了。」
林中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大笑。
張桓也被逗樂了。
「你這小子，倒還挑上嘴了。」
「成。」
「等我做完大事，派人給你家送幾袋粟米。」
男孩咧開嘴。
「謝謝大官！」
周圍的孩子見狀，哪裡還坐得住，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
「大官，我家也要！」
「還有我！」
「我也不想天天吃魚！」
「大官，給我家也送一袋！」
張桓被圍在中間，衣袖都讓幾隻小手扯住了。
他索性大手一揮。
「都有！」
「只要哥哥做成了這件大事，家家都有粟米吃！」
孩子們頓時歡呼起來。
而在火光之外，五百軍士靜靜看著這一幕。
有人放下陶碗。
有人握緊了橫刀。
李乾望向林外漆黑的海面，神情漸漸肅然。
後日，他們便要渡海登岸，直入數萬敵軍身後。
此行或許有人回不來。
可至少今夜，他們清楚自己為何而戰。
張遇賢從屋中走出。
他臉上的怒氣已經散去，鬍鬚也重新理順，身上換了一副甲冑，腰間懸著橫刀。
李元清守在廊下，見到這副裝扮，一時沒摸准他的心思。
方才還嚷著要帶兵去井澳抓兒子，眼下卻披甲挎刀，莫非仍未死心？
李元清上前一步，正準備開口，僧景全已經跟著走出屋門。
「李教頭。」
僧景全雙手合十。
「貧僧已說服節帥了。」
李元清目光落在張遇賢身上。
張遇賢繃著臉，冷哼一聲。
「看什麼？」
「阿桓臨走前，將潮州交給你守。我倒要看看，南唐來的行營都教頭，有沒有本事守住我兒子的退路。」
聽見這話，李元清心中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下。
僧景全繼續說道：「節帥披甲，是想與李教頭一同登城，查驗城防，補足疏漏。」
「南漢大軍將至，城牆、壕溝、箭石、滾木，樣樣不能有失。」
「節帥也已經答應，依照留後信中所言，潮州防務盡由李教頭決斷。」
「節帥會約束諸將，全力配合。」
李元清面露訝色。
他原以為僧景全最多能讓張遇賢留在府中，沒想到連守城之權都勸了下來。
僧景全又道：「至於留後的去向，對外只說留後突患急症，正在府中靜養。」
「除你我與節帥之外，不得再讓旁人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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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若問起，便說留後不宜見客。」
李元清點了點頭。
「此法穩妥。」
他說著，又看了僧景全一眼。
方才屋門緊閉，裡面沒有爭吵，也沒有砸東西。
這個僧人只用了半個時辰，便讓一個失了分寸的父親披甲登城。
究竟說了什麼？
李元清心中好奇，卻沒有追問。
僧景全不想說，他問了也是白問。
何況結果正合他意。
眼下最要緊的，是讓南漢大軍在潮州城下撞得頭破血流。
正面攻勢越慘烈，軍中士氣便越低。
屆時張桓從背後殺出，成功的機會也就越大。
李元清整理衣袖，朝張遇賢鄭重一禮。
「節帥能以大局為重，元清佩服。」
「請節帥放心。」
「留後回來之前，潮州城絕不會丟。」
張遇賢盯著他看了幾息，抬手按住刀柄。
「我不要你說好聽話。」
「帶我去城牆。」
「哪處城牆不穩，今日便補。哪一段壕溝淺了，連夜也要挖深。」
「阿桓若回不來……」
他說到這裡，聲音停住。
僧景全手中佛珠輕響了一聲。
張遇賢閉上嘴，轉身朝院外走去。
「走吧。」
「莫讓那逆子回來以後，說我這個做父親的連座城都守不好。」
李元清抱拳應道：「喏。」
……
與此同時，井澳島。
海浪一陣陣拍在礁石上，碎成大片白沫。
張桓站在岸邊，望著眼前的海天。
天空晴淨，海水湛藍。
遠處幾艘小漁船隨著浪頭起伏，海鳥貼著水面掠過，很快又飛向島後。
若不是身後藏著五百精兵，誰也不會把這座島與即將到來的大戰聯繫起來。
後世稱此地為東方夏威夷，果然並非全是誇大。
若放在太平年月，尋一處臨海屋舍，日日聽潮看雲，倒也算得上自在。
只可惜，他不是來遊山玩水的。
一陣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來人身披輕甲，腰懸長劍，行至近前叉手一禮。
「留後。」
「船隻已經轉往島南，藏入礁灣。」
「斥候也在島中尋到一片樹林，臨時營地已搭好大半，生火處挖了土坑，海上看不見煙。」
此人名叫李乾，是李元清的族弟，也是黑雲長劍都第二營指揮使。
此次一百名長劍都銳士，便由他統領。
張桓點頭道：「做得不錯。」
「傳我軍令。」
「除了沿岸值守的斥候，其餘人全部轉入島中。」
「甲械不得離身，夜裡不許大聲喧譁，更不許私自生火。」
李乾抱拳。
「喏。」
他遲疑片刻，又問道：「島上那幾十戶百姓，是否一併遷入林中看管？」
張桓轉頭看向不遠處的村落。
先前五百人突然登島，島上百姓還以為海寇來了，嚇得關門閉戶，幾個膽小的甚至拖家帶口往林中逃。
張桓派人解釋，又嚴令士卒不得侵擾，他們才漸漸放下心來。
「沒必要。」
「一座孤島，他們走不了。」
張桓說道：「讓他們照常過日子，只是這幾日不得出海。」
「斥候盯住船隻便可。」
李乾應道：「喏。」
張桓重新望向西北。
海風吹動他的衣袍，浪聲落入耳中，一陣接著一陣。
「劉弘熙，陳道庠。」
「宴席已經擺好了。」
「你們可得走快些，莫讓本留後等得太久。」
……
時間緩緩流過。
五日後，潮州方向終於來了消息。
傳信軍士乘一葉小舟登島，才踏上岸，便被斥候帶進樹林。
「留後。」
來人單膝跪地，雙手呈上軍報。
「南漢水師已經在韓江登陸。」
「漢將萬景忻領兵駐於韓江西岸，正在安營紮寨。」
「劉弘熙所領主力距離潮州不足八十里，依照腳程，至多兩日便能抵達城下。」
張桓接過軍報，快速看了一遍。
「沿岸可有南漢斥候？」
「卑職一路過來，並未發現有人封鎖海岸。」
「韓江口外也沒有巡船。」
張桓臉上終於有了笑意。
果然。
南漢做夢也想不到，他會在海中孤島上藏下五百精兵。
這倒不能全怪劉弘熙與陳道庠疏忽。
嶺南這些年來，從未出現過一支真正能與南漢正面對抗的軍事勢力。
地方叛亂再大，也是在山嶺州縣之間流竄。
誰會渡海藏兵，再繞到數萬大軍背後？
更何況，南漢上下仍將他們視為一群走了好運的流民。
錢帛館的大敗，在劉氏君臣眼裡，多半只是兩位親王輕敵冒進。
他們不會相信，一群泥腿子投靠南唐不過月余，便能練出一支敢于越海夜襲的精兵。
輕敵。
傲慢。
再加上海上的這一處死角。
這場仗還沒開打，南漢便已經輸了一半。
張桓將軍報折起，收進袖中。
「你不必回潮州了。」
「從今日起，跟隨我部行動。」
傳信軍士抱拳應道：「喏。」
張桓轉頭看向李乾。
「把營中剩下的糧食全取出來。」
「今日、明日，不限飯食，讓弟兄們頓頓吃飽。」
「後日出發。」
李乾眼神一肅。
「留後，是否要提前準備乾糧？」
「每人三日。」
「吃不完的糧食，送給島上百姓。」
張桓又補了一句：「也可與他們換些魚乾、蟹貝，給弟兄們添個菜。」
「上陣之前，總得讓他們吃頓好的。」
李乾抱拳領命。
「喏！」
……
當夜，井澳島深處的樹林燈火點點。
為了不讓海上察覺，火堆都挖在土坑裡，外側又圍了石塊。
五百軍士各自圍坐，陶罐中煮著粟米，旁邊還烤著島民送來的魚乾。
那幾十戶島民也來了。
他們世代居於島上，平日靠捕魚、曬鹽為生，極少踏上陸地。除了偶爾去岸上換取布匹、鐵器，幾乎不問外面之事。
有人甚至說不清當今是何年號，也不知中原換過多少皇帝。
可他們清楚，外面很亂。
也清楚眼前這五百人沒有搶糧，沒有傷人，反而把多餘的粟米分給了他們。
於是，原本緊閉的家門陸續打開。
家家戶戶拿出了曬好的魚乾。
有人提來一筐海螺。
幾個孩子更是把白日從灘涂里撿來的螃蟹、貝蛤全送到了營中。
張桓見狀，索性讓島民一同用飯。
粟米在陶罐中翻滾，混著烤魚的香氣，連日緊繃的軍士也放鬆不少。
吃完後，一名島民見眾人無聊，便拍著自家兒子的肩膀說道：「貴人，我家這小子會打一套拳。」
「要不讓他給諸位軍爺瞧瞧？」
周圍軍士頓時笑了。
「在咱們面前耍拳？」
「這娃娃膽子不小。」
那男孩約莫八九歲，聽見眾人起鬨，臉一下漲得通紅，縮在父親身後，怎麼也不肯出來。
張桓卻來了興致，抬手拍了兩下。
「來一個！」
周圍軍卒見留後帶頭，立刻跟著擊掌。
「來一個！」
「來一個！」
林中喊聲四起。
男孩被父親推了幾次，最終扭扭捏捏走到空地中央。
他先擺開架勢，隨後揮拳踢腿。
招式不算精妙，動作也有些生澀，卻打得有模有樣。
軍卒們看得直樂。
「用力些！」
「這拳軟綿綿的，可打不倒人！」
男孩聽見這話，臉憋得更紅，咬著牙將拳頭揮得虎虎生風。
張桓笑著喊道：「喊出來！」
「喊出來才有力氣！」
男孩一拳打出。
「哈！」
又踢出一腳。
「嚯！」
眾人笑聲更大，喝彩聲也跟著響起。
待一套拳打完，男孩站在原地喘著氣，臉上已經沒了先前的羞怯，只剩興奮。
張桓率先擊掌。
「打得好！」
軍士們紛紛叫好。
「好拳！」
「再練幾年，便能入軍殺敵了！」
張桓起身走到男孩面前，從懷中取出一把匕首，連鞘遞了過去。
「既然給我們助了興，便該有賞。」
「這次出來沒帶錢，這把匕首送你了。」
男孩瞪大眼睛，雙手接過匕首，竟然行了個叉手行禮。
「謝謝大官！」
只是他的禮行得歪歪扭扭，惹得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張桓也樂了。
「你從哪裡學的？」
「又怎麼認定我是大官？」
男孩撓了撓頭，伸手指向李乾。
「前幾日，我看那個人就是這樣向你行禮的。」
「你還帶著這麼多人。」
「阿耶說了，能讓這麼多人聽話的，肯定是大官。」
張桓點點頭。
「倒是聰明。」
他轉身看向孩子的父親。
「你家這小子不錯，好生養著，將來能有出息。」
那漢子笑得臉上皺紋都擠在了一處。
「謝貴人吉言。」
男孩得了匕首，膽子也大了起來。
他伸手拉住張桓衣擺。
「大官，大官。」
張桓低頭拍了拍他的腦袋。
「怎麼了？」
「你們來島上做什麼？」
「又要去做什麼啊？」
孩子的父親臉色一變，連忙上前呵斥。
「莫要亂問！」
張桓擺了擺手，示意無妨。
他蹲下身，看著男孩問道：「方才的粟米飯，好吃麼？」
男孩認真想了想。
「好吃。」
「就是我家很少吃。阿耶阿娘說，岸上的粟米貴，得留著過節。」
張桓點頭。
「哥哥我要做的大事，便是讓大家都能吃上粟米飯。」
「若事情做成了，往後你便能天天吃。」
男孩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真的。」
「那你做完大事，能不能送我家一些？」
男孩抱著匕首，滿臉期待。
「我們家天天吃魚，我都吃膩了。」
林中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大笑。
張桓也被逗樂了。
「你這小子，倒還挑上嘴了。」
「成。」
「等我做完大事，派人給你家送幾袋粟米。」
男孩咧開嘴。
「謝謝大官！」
周圍的孩子見狀，哪裡還坐得住，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
「大官，我家也要！」
「還有我！」
「我也不想天天吃魚！」
「大官，給我家也送一袋！」
張桓被圍在中間，衣袖都讓幾隻小手扯住了。
他索性大手一揮。
「都有！」
「只要哥哥做成了這件大事，家家都有粟米吃！」
孩子們頓時歡呼起來。
而在火光之外，五百軍士靜靜看著這一幕。
有人放下陶碗。
有人握緊了橫刀。
李乾望向林外漆黑的海面，神情漸漸肅然。
後日，他們便要渡海登岸，直入數萬敵軍身後。
此行或許有人回不來。
可至少今夜，他們清楚自己為何而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