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兒子要是出事，難不成你給我張養老送終？
次日清晨，節度使府後院忽然傳出一聲脆響。
茶盞撞上門框，碎片飛出數步。
守在廊下的親衛渾身一緊，齊齊低下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屋內，張遇賢捏著一封書信，手背青筋繃起。
案幾已經翻倒。
一張胡床斷了腿，歪在牆邊。地上的茶水混著碎瓷，浸濕了半幅氈毯。
「逆子！」
張遇賢一腳踹開腳邊的木凳。
「他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父親？」
「帶五百人渡海，去襲數萬南漢大軍。他怎麼不乾脆帶把刀，自己去興王府砍劉玢的腦袋！」
李元清站在門邊，任由張遇賢發作。
這封信，是張桓出城後才送來的。
等張遇賢看到信時，張桓早已帶著五百精卒到了海邊。就算立刻派人去追，也未必追得上。
張遇賢猛地轉過頭，目光落在李元清身上。
「李教頭。」
這三個字咬得極重。
「你是朝廷派來的行營都教頭，阿桓年少氣盛，不知輕重，你也不知？」
「他要冒險，你為何不攔？」
李元清拱手道：「節帥，卑職勸過。」
「勸過？」
張遇賢氣得發笑，指著書案上的信。
「你若真勸過，他如今會在海上？」
「卑職確實勸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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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清語氣平穩。
「只是留後胸中溝壑，非常人能比。此戰該如何打，他看得比卑職更遠。」
張遇賢胸口起伏几下。
李元清是南唐來人，身後又是江寧朝廷。換作平日，他多少會留幾分客氣。
可眼下張桓已經出了城。
再過幾日，便要帶五百人去闖數萬人的營寨。
他哪裡還顧得上這些？
「我難道不知他有本事？」
張遇賢一掌拍在剩下的半張案几上。
「節度使府的印信，我給了他。」
「軍中兵馬，他想怎麼調，便怎麼調。」
「城防、糧草、官吏、軍法，我何時攔過他？」
「他要殺軍中的老弟兄，我這個做父親的，也只是問了幾句，最後還不是由著他做了？」
張遇賢越說越怒。
「我把能給的都給了他。」
「他想掌權，想練兵，想在三州立規矩，我都依他。」
「就不能慢慢來麼？」
「非要拿自己的命去賭？」
說到最後，他的嗓音已經有些發啞。
一旁斷裂的胡床還在輕晃。
李元清看著滿地狼藉，沉默片刻，輕嘆一聲。
「節帥與留後父子同心，不爭權，不相疑，堪稱佳話。」
「留後也沒有辜負節帥的期望。」
「他入江寧，憑一人之力，為三州求得朝廷冊封，也求來了糧草甲械。」
「回到潮州之後，他整飭軍紀，裁汰老弱，安撫百姓，重建軍中號令。」
「這些事，旁人未必能做成。」
張遇賢冷聲道：「既然如此，你更該護住他！」
「正因為如此，卑職才沒能攔下。」
李元清抬起頭。
「節帥，留後太年輕了。」
張遇賢眉頭一擰。
「你是說他行事輕狂？」
「不是。」
李元清搖頭。
「卑職是說，他想徹底掌住三州軍政，需要一場大勝。」
「而且必須是由他親自領兵，親手打出來的大勝。」
屋內一下安靜下來。
張遇賢臉上的怒意沒有散，眼神卻沉了幾分。
李元清繼續說道：「節帥在軍中與諸將一同起事，威望無人能及。」
「留後雖有朝廷任命，又是節帥獨子，可在董將軍、黃將軍那些人眼裡，他仍是晚輩。」
「軍法能讓人怕他。」
「官印能讓人聽令。」
「可要讓軍中上下真正服他，便得靠戰功。」
「讓那些人親眼看看，他不只會在府中謀事，也能在戰陣之間決勝。」
張遇賢攥著信紙，心中五味雜陳。
道理他不是不懂。
可懂是一回事。
舍不捨得，又是另一回事。
李元清停了一會兒，聲音更沉。
「何況，留後此去，也是為了嶺南百姓。」
「他有智。」
「能從南漢軍陣與行軍路線之中窺出破綻，尋到旁人看不見的海路。」
「他有勇。」
「明知此行兇險，仍敢不避斧鉞，親自領軍。」
「他有仁。」
「他怕戰事拖延，糧道斷絕，讓三州百姓再受兵災飢苦。」
「他有忠。」
「陛下將嶺南託付給節帥與留後。如今南漢大軍來犯，留後不曾辜負陛下所託。」
李元清朝張遇賢鄭重一禮。
「留後如此，節帥應當成全才是。」
張遇賢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一腳將翻倒的案幾踹開。
「李教頭，你說得都對。」
「他說得也都對。」
「一個個都有大義，一個個都有道理。」
「可他唯獨不孝！」
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
門外幾名親衛的頭垂得更低。
張遇賢揚起手中書信。
「做這等危險的事，他為何不先與我這個父親商量？」
「為什麼非要等出了城，才留下一封信？」
「他不是怕我不懂大局。」
「他是怕我攔他！」
張遇賢眼底布滿血絲。
「李教頭，你可知我張家只剩這一根獨苗？」
「他阿娘走得早，他弟弟也沒養活。張家上下，便剩我們父子二人。」
「若他出了意外，你讓我怎麼活？」
「百年之後，我又有何顏面去見張家的列祖列宗？」
李元清原本準備了許多說辭。
可聽到這裡，那些話全堵在喉間。
軍國之事，他可以算利害。
戰陣勝負，他也能辨得清楚。
唯獨一個父親擔憂獨子的心思，算不出，也勸不平。
屋中沉寂良久。
李元清才低聲說道：「忠孝不能兩全。」
「少跟我說這些！」
張遇賢將書信按入懷中，大步朝門外走去。
「他要忠君，要救民，都由著他。」
「但我是他父親。」
「哪怕他已經到了井澳，我也要親自把他帶回來！」
李元清橫移一步，擋在門前。
「節帥不能去。」
張遇賢腳步一頓。
「讓開。」
「此事已經定下，不能更改。」
李元清站在原地。
「留後所領五百人，行蹤必須嚴加保密。」
「節帥若大張旗鼓帶兵追趕，沿途耳目必然察覺。南漢一旦探知井澳藏兵，留後不但無法襲營，反而會被困死在海上。」
「到那時，才是真正的功虧一簣。」
他再次拱手。
「請節帥三思。」
張遇賢抬腳便要繞過他。
李元清跟著移動，再次攔住去路。
張遇賢壓了許久的火氣一下衝上頭頂。
「李元清！」
他再也顧不上對方是朝廷親信，抬手指著李元清的鼻子。
「我兒子的命，比你嘴裡的大局重要！」
「少跟我扯什麼忠義，什麼朝廷！」
「阿桓若出了三長兩短，難不成你替他給我養老送終？」
李元清沒有退。
他整理衣袖，朝張遇賢長揖到底。
「若留後真有意外，元清必奉節帥為生父。」
「晨昏定省，養老送終，不敢有半分怠慢。」
張遇賢張著嘴，半晌沒能罵出來。
他原以為李元清會繼續拿朝廷壓他。
誰能料到，這人連奉他為父的話都說出來了。
再罵下去，反倒像他不講道理。
可李元清越是如此，張遇賢胸中那口氣越沒地方發泄。
他在屋裡轉了兩圈，最後抬手一指。
「老子有兒子，用不著你養！」
張遇賢罵完，繞開地上的碎瓷，仍要往外走。
李元清兩步並上，再一次擋在門前。
這一次，張遇賢徹底忍不住了。
「來人！」
廊下親衛剛要應聲，房門卻先被人從外面推開。
僧景全身披舊僧衣，手持佛珠，邁過門檻。
張遇賢看見他，眼睛頓時一亮。
「浩然，你來得正好！」
他快步迎上去。
「我與你說，阿桓這個逆子……」
僧景全抬起手，止住了後面的話。
「節帥莫急。」
「貧僧都知道了。」
張遇賢一怔。
「你知道？」
「貧僧正是為此而來。」
僧景全說完，轉頭看向李元清。
「李教頭，可否讓貧僧與節帥單獨談談？」
李元清肩膀緩緩鬆了下來。
昨夜收到張桓留下的兩封信後，他便派人將寫給僧景全的那一封送了過去。
信中是什麼內容，他不曾拆看。
但張桓既特意留信，十有八九便是請僧景全出面，勸住張遇賢。
眼下人總算來了。
再晚半刻鐘，這節度使府怕是真要鬧到動刀的地步。
李元清拱手一禮。
「大師請。」
他轉身出了房門，又朝守在廊下的黑雲長劍都銳士擺了擺手。
「都退到院外。」
「沒有節帥與大師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內。」
眾銳士齊聲領命，迅速退出院落。
李元清走在最後。
臨出院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僧景全已經將房門關上。
滿地碎瓷之間，只剩一名怒火未消的父親，與一個早已受人所託的僧人。
茶盞撞上門框，碎片飛出數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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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張遇賢捏著一封書信，手背青筋繃起。
案幾已經翻倒。
一張胡床斷了腿，歪在牆邊。地上的茶水混著碎瓷，浸濕了半幅氈毯。
「逆子！」
張遇賢一腳踹開腳邊的木凳。
「他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父親？」
「帶五百人渡海，去襲數萬南漢大軍。他怎麼不乾脆帶把刀，自己去興王府砍劉玢的腦袋！」
李元清站在門邊，任由張遇賢發作。
這封信，是張桓出城後才送來的。
等張遇賢看到信時，張桓早已帶著五百精卒到了海邊。就算立刻派人去追，也未必追得上。
張遇賢猛地轉過頭，目光落在李元清身上。
「李教頭。」
這三個字咬得極重。
「你是朝廷派來的行營都教頭，阿桓年少氣盛，不知輕重，你也不知？」
「他要冒險，你為何不攔？」
李元清拱手道：「節帥，卑職勸過。」
「勸過？」
張遇賢氣得發笑，指著書案上的信。
「你若真勸過，他如今會在海上？」
「卑職確實勸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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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清語氣平穩。
「只是留後胸中溝壑，非常人能比。此戰該如何打，他看得比卑職更遠。」
張遇賢胸口起伏几下。
李元清是南唐來人，身後又是江寧朝廷。換作平日，他多少會留幾分客氣。
可眼下張桓已經出了城。
再過幾日，便要帶五百人去闖數萬人的營寨。
他哪裡還顧得上這些？
「我難道不知他有本事？」
張遇賢一掌拍在剩下的半張案几上。
「節度使府的印信，我給了他。」
「軍中兵馬，他想怎麼調，便怎麼調。」
「城防、糧草、官吏、軍法，我何時攔過他？」
「他要殺軍中的老弟兄，我這個做父親的，也只是問了幾句，最後還不是由著他做了？」
張遇賢越說越怒。
「我把能給的都給了他。」
「他想掌權，想練兵，想在三州立規矩，我都依他。」
「就不能慢慢來麼？」
「非要拿自己的命去賭？」
說到最後，他的嗓音已經有些發啞。
一旁斷裂的胡床還在輕晃。
李元清看著滿地狼藉，沉默片刻，輕嘆一聲。
「節帥與留後父子同心，不爭權，不相疑，堪稱佳話。」
「留後也沒有辜負節帥的期望。」
「他入江寧，憑一人之力，為三州求得朝廷冊封，也求來了糧草甲械。」
「回到潮州之後，他整飭軍紀，裁汰老弱，安撫百姓，重建軍中號令。」
「這些事，旁人未必能做成。」
張遇賢冷聲道：「既然如此，你更該護住他！」
「正因為如此，卑職才沒能攔下。」
李元清抬起頭。
「節帥，留後太年輕了。」
張遇賢眉頭一擰。
「你是說他行事輕狂？」
「不是。」
李元清搖頭。
「卑職是說，他想徹底掌住三州軍政，需要一場大勝。」
「而且必須是由他親自領兵，親手打出來的大勝。」
屋內一下安靜下來。
張遇賢臉上的怒意沒有散，眼神卻沉了幾分。
李元清繼續說道：「節帥在軍中與諸將一同起事，威望無人能及。」
「留後雖有朝廷任命，又是節帥獨子，可在董將軍、黃將軍那些人眼裡，他仍是晚輩。」
「軍法能讓人怕他。」
「官印能讓人聽令。」
「可要讓軍中上下真正服他，便得靠戰功。」
「讓那些人親眼看看，他不只會在府中謀事，也能在戰陣之間決勝。」
張遇賢攥著信紙，心中五味雜陳。
道理他不是不懂。
可懂是一回事。
舍不捨得，又是另一回事。
李元清停了一會兒，聲音更沉。
「何況，留後此去，也是為了嶺南百姓。」
「他有智。」
「能從南漢軍陣與行軍路線之中窺出破綻，尋到旁人看不見的海路。」
「他有勇。」
「明知此行兇險，仍敢不避斧鉞，親自領軍。」
「他有仁。」
「他怕戰事拖延，糧道斷絕，讓三州百姓再受兵災飢苦。」
「他有忠。」
「陛下將嶺南託付給節帥與留後。如今南漢大軍來犯，留後不曾辜負陛下所託。」
李元清朝張遇賢鄭重一禮。
「留後如此，節帥應當成全才是。」
張遇賢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一腳將翻倒的案幾踹開。
「李教頭，你說得都對。」
「他說得也都對。」
「一個個都有大義，一個個都有道理。」
「可他唯獨不孝！」
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
門外幾名親衛的頭垂得更低。
張遇賢揚起手中書信。
「做這等危險的事，他為何不先與我這個父親商量？」
「為什麼非要等出了城，才留下一封信？」
「他不是怕我不懂大局。」
「他是怕我攔他！」
張遇賢眼底布滿血絲。
「李教頭，你可知我張家只剩這一根獨苗？」
「他阿娘走得早，他弟弟也沒養活。張家上下，便剩我們父子二人。」
「若他出了意外，你讓我怎麼活？」
「百年之後，我又有何顏面去見張家的列祖列宗？」
李元清原本準備了許多說辭。
可聽到這裡，那些話全堵在喉間。
軍國之事，他可以算利害。
戰陣勝負，他也能辨得清楚。
唯獨一個父親擔憂獨子的心思，算不出，也勸不平。
屋中沉寂良久。
李元清才低聲說道：「忠孝不能兩全。」
「少跟我說這些！」
張遇賢將書信按入懷中，大步朝門外走去。
「他要忠君，要救民，都由著他。」
「但我是他父親。」
「哪怕他已經到了井澳，我也要親自把他帶回來！」
李元清橫移一步，擋在門前。
「節帥不能去。」
張遇賢腳步一頓。
「讓開。」
「此事已經定下，不能更改。」
李元清站在原地。
「留後所領五百人，行蹤必須嚴加保密。」
「節帥若大張旗鼓帶兵追趕，沿途耳目必然察覺。南漢一旦探知井澳藏兵，留後不但無法襲營，反而會被困死在海上。」
「到那時，才是真正的功虧一簣。」
他再次拱手。
「請節帥三思。」
張遇賢抬腳便要繞過他。
李元清跟著移動，再次攔住去路。
張遇賢壓了許久的火氣一下衝上頭頂。
「李元清！」
他再也顧不上對方是朝廷親信，抬手指著李元清的鼻子。
「我兒子的命，比你嘴裡的大局重要！」
「少跟我扯什麼忠義，什麼朝廷！」
「阿桓若出了三長兩短，難不成你替他給我養老送終？」
李元清沒有退。
他整理衣袖，朝張遇賢長揖到底。
「若留後真有意外，元清必奉節帥為生父。」
「晨昏定省，養老送終，不敢有半分怠慢。」
張遇賢張著嘴，半晌沒能罵出來。
他原以為李元清會繼續拿朝廷壓他。
誰能料到，這人連奉他為父的話都說出來了。
再罵下去，反倒像他不講道理。
可李元清越是如此，張遇賢胸中那口氣越沒地方發泄。
他在屋裡轉了兩圈，最後抬手一指。
「老子有兒子，用不著你養！」
張遇賢罵完，繞開地上的碎瓷，仍要往外走。
李元清兩步並上，再一次擋在門前。
這一次，張遇賢徹底忍不住了。
「來人！」
廊下親衛剛要應聲，房門卻先被人從外面推開。
僧景全身披舊僧衣，手持佛珠，邁過門檻。
張遇賢看見他，眼睛頓時一亮。
「浩然，你來得正好！」
他快步迎上去。
「我與你說，阿桓這個逆子……」
僧景全抬起手，止住了後面的話。
「節帥莫急。」
「貧僧都知道了。」
張遇賢一怔。
「你知道？」
「貧僧正是為此而來。」
僧景全說完，轉頭看向李元清。
「李教頭，可否讓貧僧與節帥單獨談談？」
李元清肩膀緩緩鬆了下來。
昨夜收到張桓留下的兩封信後，他便派人將寫給僧景全的那一封送了過去。
信中是什麼內容，他不曾拆看。
但張桓既特意留信，十有八九便是請僧景全出面，勸住張遇賢。
眼下人總算來了。
再晚半刻鐘，這節度使府怕是真要鬧到動刀的地步。
李元清拱手一禮。
「大師請。」
他轉身出了房門，又朝守在廊下的黑雲長劍都銳士擺了擺手。
「都退到院外。」
「沒有節帥與大師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內。」
眾銳士齊聲領命，迅速退出院落。
李元清走在最後。
臨出院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僧景全已經將房門關上。
滿地碎瓷之間，只剩一名怒火未消的父親，與一個早已受人所託的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