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南漢的行動，人頭到齊昌
次日清晨，潮州城的城門剛剛打開，幾輛牛車便從軍營方向駛來。
車上沒有糧草，也沒有軍械，只有一排排用石灰封過的木匣。
每一隻木匣旁，都插著一面白布小旗。
旗上寫著四個字。
軍法無情。
守城的兵卒看見這一幕，臉色紛紛變了。
「這是運的什麼？」
「你沒聽見軍營里的動靜？」
「聽見了，鼓聲一陣接著一陣，後來還有喊殺聲。」
「莫不是南漢官軍打進來了？」
「南漢官軍若真進城，咱們還能站在這兒說話？」
幾名兵卒正低聲議論，牛車已經從城門前駛過。
一陣風吹來，白布旗輕輕晃動，其中一面下方露出半截木匣縫隙。
站在旁邊的老卒只看了一眼，便趕忙把頭轉開。
「別看了。」
「裡頭是什麼？」
「人頭。」
「多少？」
「聽說四十八顆。」
那名年輕兵卒臉色發白。
「全是昨日殺的？」
老卒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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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後親自下的令。」
「那些人犯了什麼事？」
「搶東西，打百姓，吃白食，強占民女，還有人聚眾抗命。」
年輕兵卒咽了口唾沫。
「就因為這些，便殺了四十八人？」
老卒拍了拍他的肩膀。
「往後你若不想進木匣，就把手腳放乾淨些。」
牛車一路穿過長街。
每經過一處街口，便有百姓圍上來查看。
有人探頭探腦，有人交頭接耳，還有人小聲問車夫。
「軍爺，這些人當真是紅衣軍里的？」
車夫坐在車轅上，臉色平靜。
「軍營里的事，莫要多問。」
「他們可是叛軍？」
「奉軍法受刑之人。」
「犯了什麼軍法？」
車夫掃了那百姓一眼。
「你若想知道，便去看告示。」
牛車沒有停留，很快便到了城中心。
數十名軍卒抬著木匣，將人頭掛在了長街兩側的木架上。
隨後，一張告示貼在了府衙門口。
告示上的字並不複雜。
凡大唐軍士，侵擾百姓者，斬。
強奪財物者，斬。
姦淫婦女者，斬。
聚眾抗命者，斬。
將領徇私包庇者，同罪。
告示最後還寫著一句話。
軍中領餉吃糧，便當守軍法。
百姓站在告示前，從頭看到尾，起初還有些不敢相信。
一名賣菜的婦人指著告示，壓低聲音問身旁的老漢。
「這上頭寫的，當真是咱們潮州的軍法？」
「白紙黑字貼在府衙門口，還能有假？」
「可那些兵不是留後的兄弟麼？」
「聽說有幾個還是跟著張節帥起事的老人。」
婦人看了看長街兩側的人頭，聲音更低了。
「這樣的人，留後也殺？」
老漢捋了捋鬍鬚。
「連自家叔伯都敢動，往後那些兵卒還敢欺負咱們？」
「這倒是。」
旁邊一名年輕人接過話。
「前些日子我家鋪子被人拿走兩匹布，找誰都沒有用。」
「如今若再有人敢來搶，我便去府衙告狀。」
婦人白了他一眼。
「你先把那兩匹布找回來再說。」
「如今人頭都掛出來了，我看那布多半也能找回來。」
人群中漸漸響起了議論。
「張留後是真替百姓做主。」
「這才是大唐官軍的樣子。」
「我聽說昨夜有個將軍上台求情，留後連他也拿下了。」
「那算什麼？」
一名賣酒的漢子擠到人群中，滿臉神秘。
「我有個親戚在軍營當差，他親眼看見的。」
「留後當時拔刀下令，誰敢替那些人說話，一併斬了。」
「後來那幾十個叛軍一起衝上來，留後一個人提刀迎上去，連殺十幾人。」
旁邊有人問道：「一個人？」
「那還能有假？」
賣酒漢子拍了拍胸口。
「我那親戚說，留後身上全是血，腳下躺了一地人。」
「李教頭帶著黑雲長劍都在旁邊護著，留後卻說不用幫忙，自己殺了個來回。」
「後來呢？」
「後來那些叛軍全被他一個人砍了。」
「一個人砍幾十個？」
「那是自然。」
賣酒漢子把聲音壓得更低。
「聽說留後本是天上星宿下凡，昨夜節度使府上空還有一陣紅光。」
「我怎麼沒看見？」
「你睡得早，當然沒看見。」
消息從一人嘴裡傳到十人，又從十人傳到百人。
到了午後，潮州城裡已經傳出了許多說法。
有人說張桓單人獨刀，殺了四十八名悍卒。
有人說李元清麾下的精銳只負責圍住人，真正動手的全是張桓。
還有人說張桓一刀能斬斷木柱，手中那柄橫刀乃是天上神兵。
...
另外一邊，周家宅院裡，周掌柜坐在堂中，手裡捧著一盞茶，半晌沒有喝上一口。
坐在他對面的幾名族老，也都沒有說話。
眾人此時看著桌上的信件，心思各異。
信是從節度使府發來的。
是張桓寫的親筆信。
內容也很簡單。
其一，潮州節度使府往後會護著入會商戶，凡有軍士、地痞、豪強藉機滋擾，皆可報官。
四十八顆人頭便是憑證。
其二，先前商會合夥之事，並非戲言，商會章程尚在擬定，待日後再請他們入府商議。
周掌柜將茶盞放下，眉頭擰成一團。
「你們說，這位留後究竟想做什麼？」
一名族老道：「還能做什麼？前腳逼咱們拿錢，後腳又說要護著咱們的生意，多半是想讓咱們再掏一回。」
「可他若只是想敲錢，何必把那些兵痞殺了？」
「殺給咱們看的。」
「那四十八人是軍中的老弟兄，連董大牙替他們求情，留後都沒給面子。這樣的人，會在乎咱們幾家商戶？」
「正因為不在乎，才更可怕。」
幾人說到這裡，堂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名帳房先生拿著另一封信進來。
「老爺，城內其他幾家商戶都回了信，並且抄了一份送了過來。」
周掌柜接過來一看，幾封信里的話大同小異。
有人稱讚張留後治軍嚴明。
有人說節度使府能護商安民，實在是三州之福。
還有人表示，商會之事若真能辦，願意聽從節度使府安排。
可除了這些漂亮話，具體行動沒有半點。
周掌柜看著手裡的信，忍不住嘆了口氣。
「這群老狐狸，嘴上說得比誰都好聽，手卻捂得比誰都緊。」
族老問道：「那咱們回什麼？」
「跟著回唄，還能怎麼回？」
所有大族富商，不約而同的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禮貌，客氣，口頭支持。
畢竟昨天的事，他們還歷歷在目。
沒人會因為張桓殺了幾個人，便真相信他。
因為誰也不知道，這是真想好好帶著他們做生意，還是另有所圖？
沒人能看明白。
而此時的張桓，也顧不上他們在想什麼了。
因為此時，他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處理。
節度使府後堂，張桓正在查看城防圖。
案上擺著潮州、循州、齊昌府三處輿圖，旁邊還有幾份剛送到的軍報。
李元清站在一旁。
忽然，張桓轉頭問道。
「你剛才說，惠州集結了多少人？」
「五萬上下。」
「確定？」
「軍中收買了的人傳出的消息，與民間收集到的消息相互印證過了。」
李元清指向輿圖。
「南漢大軍準備兵分三路。」
「其中一路一萬人，駐在齊昌府西側，擺明了是要擋住齊昌府、循州方向的援兵。」
「正面三萬人走陸路，沿官道直取潮州。」
「另有一萬人走水路，從韓江出海口登陸，繞到潮州南面。」
張桓的手指落在輿圖邊緣，目光在幾處城池之間來回移動。
「不應該啊。」
「劉玢這是把所有禁軍都調來了？」
「雄州，桂州不用駐軍？他不怕我大唐發兵拿他雄州。」
「楚國拿他桂州？」
李元清笑了笑。
「自然不可能。」
「劉玢再昏庸，也不敢如此。」
「依暗樁回報，這五萬人中，真正的禁軍約有一萬六千人。」
「其中走陸路的三萬人，有八千禁軍。」
「水路那一萬人，只有兩千禁軍。」
「防禦齊昌與循州的有六千。」
「至於其他那三萬餘人。」
李元清說到這裡，抬手點了點軍報。
「許多人昨日還在田裡種地，今日便被套上軍衣，拿著木槍送往前線。」
張桓低頭看著輿圖，沒有說話。
李元清見他遲遲不語，便開口勸道：「留後不必憂慮。」
「南漢看著人多，真正能打的不過一萬餘人。」
「其餘壯丁連軍陣都不熟，武器又雜，據城而守，我軍勝算很大。」
張桓仍舊沒有回答。
反而抬頭問道：「興王府如今的百姓，過得如何？」
李元清怔了一下。
「留後為何問這個？」
「你只管說。」
李元清想了想。
「劉玢把能抓的男丁都抓了。」
「興王府附近的田地，已經少有人耕種。」
「為了籌糧，他又下詔加征賦稅，州縣官吏借著徵稅之名，將百姓家中最後一點餘糧也取走了。」
「如今興王府周遭州縣……」
他停了一會兒，才說道：「水深火熱。」
張桓聞言眼睛閃過一絲光亮，將手摁在輿圖上。
「若咱們能把這五萬人全吃掉，南漢朝廷會如何？」
李元清臉色微變。
「留後想一戰定乾坤？」
「萬萬不可。」
李元清拱手道。
「南漢雖有許多臨時征來的壯丁，可畢竟有五萬人。咱們據城固守，確實占著地利。「
「若出城與其浪戰，稍有差錯，潮州、循州與齊昌府都可能落回南漢手裡。」
張桓看著他，笑了一聲。
「元清莫要緊張，我說說罷了。」
「放心。」
張桓將手從輿圖上收回。
「我還沒狂到拿幾千精兵去撞五萬人的軍陣。」
「那便好。」
「南漢還要準備糧草、器械與船隻，至少半個月才能抵達潮州。」
張桓走到窗邊，望著城中正在搬運木料的軍士。
「這半個月，咱們不能閒著。」
「傳令下去，繼續修補城牆，挖壕溝，造雲梯、衝車、床弩。」
「韓江沿岸多設哨卡，水路一有動靜，立刻來報。」
「潮州城中的糧倉，也要重新清點。」
「軍中訓練不能停，尤其是傳令、列陣與輪換守城。」
李元清拱手道：「留後放心。」
「末將這幾日已經把各部都重新編了隊。」
「只是那些新附之眾，聽慣了各部頭領的號令，對統一軍令還不熟。」
「那便讓他們熟起來。」
張桓回過身。
「半個月後，南漢兵到了城下，我不希望有人還分不清誰是自己的都頭，誰是傳令的軍士。」
「喏。」
李元清抱拳領命。
張桓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硃筆，在潮州城外畫了幾道防線。
「陸路三萬，水路一萬，另有一萬人牽制循州。」
「劉玢倒是想得倒美。」
「只可惜，他手裡那些兵，未必願意替他拼命。」
李元清道：「留後說的不錯。」
「所以咱們不只要守城。」
張桓放下硃筆。
「還要讓他們知道，跟著劉玢只有死路，投降大唐，才有活路。」
「末將明白。」
「讓暗樁提前散些消息出去。」
「告訴惠州來的壯丁，潮州軍中有糧，願意投降者分田給糧。」
「若能帶著兵器來，另有賞錢。」
「喏。」
……
三日後。
齊昌府。
黃伯雄是在午後收到張遇賢書信的。
信中先誇他攻取齊昌府有功，又說朝廷已經為他請功。
可看到後面，黃伯雄的臉色一點點難看起來。
「如今我軍既已歸唐，行事便當遵從軍律。」
「齊昌府搜掠之事，監軍頗有不滿。」
「幸得留後替你求情，只說你是一時糊塗。」
「往後莫要再犯。」
黃伯雄看了許久，才將信放下。
身旁親衛小心問道：「大將軍，留後這是何意？」
黃伯雄伸手指向那些人頭。
「你看見了麼？」
「看見了。」
「這是給誰看的？」
「給咱們看的。」
還有呢？」
親衛低下頭。
「大將軍，留後是不是要動咱們？」
黃伯雄冷笑一聲。
「他若要動咱們，便不會只送這些人頭。」
親衛咽了口唾沫。
「大將軍，那咱們該怎麼辦？」
黃伯雄沉默許久，終於嘆了口氣。
「去找個字寫得好看的人來。」
親衛愣住。
「啊？寫字好看的？這是要作甚？」
「寫信。」
「寫給誰？」
黃伯雄抬眼看向潮州方向。
「請罪。」
親衛臉色變了。
「大將軍，若留後順勢追究，咱們怎麼辦？」
「底下弟兄可都尊著您。」
「要不……」
黃伯雄轉過頭，目光落在他臉上。
「要不什麼？」
親衛額頭慢慢滲出冷汗，卻仍硬著頭皮道：「要不，咱們便……」
「你家裡人還在潮州城。」
黃伯雄打斷他。
「妻兒老小都在那裡。」
親衛臉色發白。
黃伯雄又看向廳外那幾十顆人頭。
「你不怕孤家寡人，斷子絕孫？」
親衛想起自家老母與妻兒，雙腿發軟，連忙低下頭。
「小人不敢。」
黃伯雄擺了擺手。
「不敢，那就去找人。」
「另外傳令下去，最近都給我安分些。」
「誰要是再搶百姓的東西……」
他停了片刻，聲音低了下去。
「我也保不住他。」
「喏。」
車上沒有糧草，也沒有軍械，只有一排排用石灰封過的木匣。
每一隻木匣旁，都插著一面白布小旗。
旗上寫著四個字。
軍法無情。
守城的兵卒看見這一幕，臉色紛紛變了。
「這是運的什麼？」
「你沒聽見軍營里的動靜？」
「聽見了，鼓聲一陣接著一陣，後來還有喊殺聲。」
「莫不是南漢官軍打進來了？」
「南漢官軍若真進城，咱們還能站在這兒說話？」
幾名兵卒正低聲議論，牛車已經從城門前駛過。
一陣風吹來，白布旗輕輕晃動，其中一面下方露出半截木匣縫隙。
站在旁邊的老卒只看了一眼，便趕忙把頭轉開。
「別看了。」
「裡頭是什麼？」
「人頭。」
「多少？」
「聽說四十八顆。」
那名年輕兵卒臉色發白。
「全是昨日殺的？」
老卒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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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後親自下的令。」
「那些人犯了什麼事？」
「搶東西，打百姓，吃白食，強占民女，還有人聚眾抗命。」
年輕兵卒咽了口唾沫。
「就因為這些，便殺了四十八人？」
老卒拍了拍他的肩膀。
「往後你若不想進木匣，就把手腳放乾淨些。」
牛車一路穿過長街。
每經過一處街口，便有百姓圍上來查看。
有人探頭探腦，有人交頭接耳，還有人小聲問車夫。
「軍爺，這些人當真是紅衣軍里的？」
車夫坐在車轅上，臉色平靜。
「軍營里的事，莫要多問。」
「他們可是叛軍？」
「奉軍法受刑之人。」
「犯了什麼軍法？」
車夫掃了那百姓一眼。
「你若想知道，便去看告示。」
牛車沒有停留，很快便到了城中心。
數十名軍卒抬著木匣，將人頭掛在了長街兩側的木架上。
隨後，一張告示貼在了府衙門口。
告示上的字並不複雜。
凡大唐軍士，侵擾百姓者，斬。
強奪財物者，斬。
姦淫婦女者，斬。
聚眾抗命者，斬。
將領徇私包庇者，同罪。
告示最後還寫著一句話。
軍中領餉吃糧，便當守軍法。
百姓站在告示前，從頭看到尾，起初還有些不敢相信。
一名賣菜的婦人指著告示，壓低聲音問身旁的老漢。
「這上頭寫的，當真是咱們潮州的軍法？」
「白紙黑字貼在府衙門口，還能有假？」
「可那些兵不是留後的兄弟麼？」
「聽說有幾個還是跟著張節帥起事的老人。」
婦人看了看長街兩側的人頭，聲音更低了。
「這樣的人，留後也殺？」
老漢捋了捋鬍鬚。
「連自家叔伯都敢動，往後那些兵卒還敢欺負咱們？」
「這倒是。」
旁邊一名年輕人接過話。
「前些日子我家鋪子被人拿走兩匹布，找誰都沒有用。」
「如今若再有人敢來搶，我便去府衙告狀。」
婦人白了他一眼。
「你先把那兩匹布找回來再說。」
「如今人頭都掛出來了，我看那布多半也能找回來。」
人群中漸漸響起了議論。
「張留後是真替百姓做主。」
「這才是大唐官軍的樣子。」
「我聽說昨夜有個將軍上台求情，留後連他也拿下了。」
「那算什麼？」
一名賣酒的漢子擠到人群中，滿臉神秘。
「我有個親戚在軍營當差，他親眼看見的。」
「留後當時拔刀下令，誰敢替那些人說話，一併斬了。」
「後來那幾十個叛軍一起衝上來，留後一個人提刀迎上去，連殺十幾人。」
旁邊有人問道：「一個人？」
「那還能有假？」
賣酒漢子拍了拍胸口。
「我那親戚說，留後身上全是血，腳下躺了一地人。」
「李教頭帶著黑雲長劍都在旁邊護著，留後卻說不用幫忙，自己殺了個來回。」
「後來呢？」
「後來那些叛軍全被他一個人砍了。」
「一個人砍幾十個？」
「那是自然。」
賣酒漢子把聲音壓得更低。
「聽說留後本是天上星宿下凡，昨夜節度使府上空還有一陣紅光。」
「我怎麼沒看見？」
「你睡得早，當然沒看見。」
消息從一人嘴裡傳到十人，又從十人傳到百人。
到了午後，潮州城裡已經傳出了許多說法。
有人說張桓單人獨刀，殺了四十八名悍卒。
有人說李元清麾下的精銳只負責圍住人，真正動手的全是張桓。
還有人說張桓一刀能斬斷木柱，手中那柄橫刀乃是天上神兵。
...
另外一邊，周家宅院裡，周掌柜坐在堂中，手裡捧著一盞茶，半晌沒有喝上一口。
坐在他對面的幾名族老，也都沒有說話。
眾人此時看著桌上的信件，心思各異。
信是從節度使府發來的。
是張桓寫的親筆信。
內容也很簡單。
其一，潮州節度使府往後會護著入會商戶，凡有軍士、地痞、豪強藉機滋擾，皆可報官。
四十八顆人頭便是憑證。
其二，先前商會合夥之事，並非戲言，商會章程尚在擬定，待日後再請他們入府商議。
周掌柜將茶盞放下，眉頭擰成一團。
「你們說，這位留後究竟想做什麼？」
一名族老道：「還能做什麼？前腳逼咱們拿錢，後腳又說要護著咱們的生意，多半是想讓咱們再掏一回。」
「可他若只是想敲錢，何必把那些兵痞殺了？」
「殺給咱們看的。」
「那四十八人是軍中的老弟兄，連董大牙替他們求情，留後都沒給面子。這樣的人，會在乎咱們幾家商戶？」
「正因為不在乎，才更可怕。」
幾人說到這裡，堂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名帳房先生拿著另一封信進來。
「老爺，城內其他幾家商戶都回了信，並且抄了一份送了過來。」
周掌柜接過來一看，幾封信里的話大同小異。
有人稱讚張留後治軍嚴明。
有人說節度使府能護商安民，實在是三州之福。
還有人表示，商會之事若真能辦，願意聽從節度使府安排。
可除了這些漂亮話，具體行動沒有半點。
周掌柜看著手裡的信，忍不住嘆了口氣。
「這群老狐狸，嘴上說得比誰都好聽，手卻捂得比誰都緊。」
族老問道：「那咱們回什麼？」
「跟著回唄，還能怎麼回？」
所有大族富商，不約而同的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禮貌，客氣，口頭支持。
畢竟昨天的事，他們還歷歷在目。
沒人會因為張桓殺了幾個人，便真相信他。
因為誰也不知道，這是真想好好帶著他們做生意，還是另有所圖？
沒人能看明白。
而此時的張桓，也顧不上他們在想什麼了。
因為此時，他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處理。
節度使府後堂，張桓正在查看城防圖。
案上擺著潮州、循州、齊昌府三處輿圖，旁邊還有幾份剛送到的軍報。
李元清站在一旁。
忽然，張桓轉頭問道。
「你剛才說，惠州集結了多少人？」
「五萬上下。」
「確定？」
「軍中收買了的人傳出的消息，與民間收集到的消息相互印證過了。」
李元清指向輿圖。
「南漢大軍準備兵分三路。」
「其中一路一萬人，駐在齊昌府西側，擺明了是要擋住齊昌府、循州方向的援兵。」
「正面三萬人走陸路，沿官道直取潮州。」
「另有一萬人走水路，從韓江出海口登陸，繞到潮州南面。」
張桓的手指落在輿圖邊緣，目光在幾處城池之間來回移動。
「不應該啊。」
「劉玢這是把所有禁軍都調來了？」
「雄州，桂州不用駐軍？他不怕我大唐發兵拿他雄州。」
「楚國拿他桂州？」
李元清笑了笑。
「自然不可能。」
「劉玢再昏庸，也不敢如此。」
「依暗樁回報，這五萬人中，真正的禁軍約有一萬六千人。」
「其中走陸路的三萬人，有八千禁軍。」
「水路那一萬人，只有兩千禁軍。」
「防禦齊昌與循州的有六千。」
「至於其他那三萬餘人。」
李元清說到這裡，抬手點了點軍報。
「許多人昨日還在田裡種地，今日便被套上軍衣，拿著木槍送往前線。」
張桓低頭看著輿圖，沒有說話。
李元清見他遲遲不語，便開口勸道：「留後不必憂慮。」
「南漢看著人多，真正能打的不過一萬餘人。」
「其餘壯丁連軍陣都不熟，武器又雜，據城而守，我軍勝算很大。」
張桓仍舊沒有回答。
反而抬頭問道：「興王府如今的百姓，過得如何？」
李元清怔了一下。
「留後為何問這個？」
「你只管說。」
李元清想了想。
「劉玢把能抓的男丁都抓了。」
「興王府附近的田地，已經少有人耕種。」
「為了籌糧，他又下詔加征賦稅，州縣官吏借著徵稅之名，將百姓家中最後一點餘糧也取走了。」
「如今興王府周遭州縣……」
他停了一會兒，才說道：「水深火熱。」
張桓聞言眼睛閃過一絲光亮，將手摁在輿圖上。
「若咱們能把這五萬人全吃掉，南漢朝廷會如何？」
李元清臉色微變。
「留後想一戰定乾坤？」
「萬萬不可。」
李元清拱手道。
「南漢雖有許多臨時征來的壯丁，可畢竟有五萬人。咱們據城固守，確實占著地利。「
「若出城與其浪戰，稍有差錯，潮州、循州與齊昌府都可能落回南漢手裡。」
張桓看著他，笑了一聲。
「元清莫要緊張，我說說罷了。」
「放心。」
張桓將手從輿圖上收回。
「我還沒狂到拿幾千精兵去撞五萬人的軍陣。」
「那便好。」
「南漢還要準備糧草、器械與船隻，至少半個月才能抵達潮州。」
張桓走到窗邊，望著城中正在搬運木料的軍士。
「這半個月，咱們不能閒著。」
「傳令下去，繼續修補城牆，挖壕溝，造雲梯、衝車、床弩。」
「韓江沿岸多設哨卡，水路一有動靜，立刻來報。」
「潮州城中的糧倉，也要重新清點。」
「軍中訓練不能停，尤其是傳令、列陣與輪換守城。」
李元清拱手道：「留後放心。」
「末將這幾日已經把各部都重新編了隊。」
「只是那些新附之眾，聽慣了各部頭領的號令，對統一軍令還不熟。」
「那便讓他們熟起來。」
張桓回過身。
「半個月後，南漢兵到了城下，我不希望有人還分不清誰是自己的都頭，誰是傳令的軍士。」
「喏。」
李元清抱拳領命。
張桓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硃筆，在潮州城外畫了幾道防線。
「陸路三萬，水路一萬，另有一萬人牽制循州。」
「劉玢倒是想得倒美。」
「只可惜，他手裡那些兵，未必願意替他拼命。」
李元清道：「留後說的不錯。」
「所以咱們不只要守城。」
張桓放下硃筆。
「還要讓他們知道，跟著劉玢只有死路，投降大唐，才有活路。」
「末將明白。」
「讓暗樁提前散些消息出去。」
「告訴惠州來的壯丁，潮州軍中有糧，願意投降者分田給糧。」
「若能帶著兵器來，另有賞錢。」
「喏。」
……
三日後。
齊昌府。
黃伯雄是在午後收到張遇賢書信的。
信中先誇他攻取齊昌府有功，又說朝廷已經為他請功。
可看到後面，黃伯雄的臉色一點點難看起來。
「如今我軍既已歸唐，行事便當遵從軍律。」
「齊昌府搜掠之事，監軍頗有不滿。」
「幸得留後替你求情，只說你是一時糊塗。」
「往後莫要再犯。」
黃伯雄看了許久，才將信放下。
身旁親衛小心問道：「大將軍，留後這是何意？」
黃伯雄伸手指向那些人頭。
「你看見了麼？」
「看見了。」
「這是給誰看的？」
「給咱們看的。」
還有呢？」
親衛低下頭。
「大將軍，留後是不是要動咱們？」
黃伯雄冷笑一聲。
「他若要動咱們，便不會只送這些人頭。」
親衛咽了口唾沫。
「大將軍，那咱們該怎麼辦？」
黃伯雄沉默許久，終於嘆了口氣。
「去找個字寫得好看的人來。」
親衛愣住。
「啊？寫字好看的？這是要作甚？」
「寫信。」
「寫給誰？」
黃伯雄抬眼看向潮州方向。
「請罪。」
親衛臉色變了。
「大將軍，若留後順勢追究，咱們怎麼辦？」
「底下弟兄可都尊著您。」
「要不……」
黃伯雄轉過頭，目光落在他臉上。
「要不什麼？」
親衛額頭慢慢滲出冷汗，卻仍硬著頭皮道：「要不，咱們便……」
「你家裡人還在潮州城。」
黃伯雄打斷他。
「妻兒老小都在那裡。」
親衛臉色發白。
黃伯雄又看向廳外那幾十顆人頭。
「你不怕孤家寡人，斷子絕孫？」
親衛想起自家老母與妻兒，雙腿發軟，連忙低下頭。
「小人不敢。」
黃伯雄擺了擺手。
「不敢，那就去找人。」
「另外傳令下去，最近都給我安分些。」
「誰要是再搶百姓的東西……」
他停了片刻，聲音低了下去。
「我也保不住他。」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