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先發錢，再殺人
一個時辰很快過去。
日頭升至中天。
潮州城內的大族富戶皆超額完成了期限，將欠款悉數解送至節度使府。
累計六十三萬貫。
張桓站在滿堂木箱前，看著箱中堆如小山的銅錢。
錢面刻著開元通寶四字。
他拿起幾枚，在掌中掂了掂，唇角揚起。
「倒也老實。」
「沒敢拿摻太多鉛鐵的劣錢來糊弄我。」
李元清站在一旁，接話道：「留後的刀都架在脖子上了，換作卑職，卑職也不敢。」
張桓聞言輕笑。
「元清對我這番施為，似是頗有微詞啊。」
李元清搖搖頭。
「留後多慮了，卑職不過直言相告罷了。」
張桓沒有回話。
他的視線落在穿錢的麻繩上。
麻繩早已朽壞，手指輕輕一捻，便斷成幾截。
張桓搖了搖頭。
「《史記·平準書》有載，京師之錢累巨萬，貫朽而不可校。」
「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於外，至腐敗不可食。」
他停頓片刻。
「說來也是可笑。」
「太平盛世的穿錢繩朽爛了，不想這兵荒馬亂的年月，富戶地窖里的穿錢繩，竟也爛成了泥。」
「他們這是藏了多少錢？」
李元清回道：「留後似乎對城中大戶頗為厭惡？」
「談不上厭惡。」
張桓拍去指尖的碎麻。
「只是覺得他們愚不可及。」
「取之於民，卻不用之於民。」
「在盛世做個富家翁倒也罷了，在這亂世之中，那便是待宰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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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他們平日肯多行善舉，讓鄉鄰念幾分恩情，今日哪怕給我潑天的膽子，我也不敢用這等手段逼捐。」
李元清聽見取之於民用之於民這八個字，眼底閃過一絲異色，定定看向張桓。
半晌後，他才說出一句。
「留後大賢。」
張桓聞言哈哈大笑。
「大賢二字安在我頭上，怕是折煞我也。」
「我從不以賢人自居，不過諳熟一個至理罷了。」
「百姓雖不識字，卻能分得清好歹。」
「誰給他們活路，他們便擁護誰。」
「看著似是一群烏合之眾，若有人執旗聚之，那便是燎原大火。」
說到這裡，張桓搖了搖頭。
「話說得遠了。」
「正經事還未辦呢。」
他看向李元清。
「元清，點出二十萬貫。」
「勞你遣人解送江寧府，替我採買些軍糧。」
李元清此時還在揣摩張桓方才的話，被這一喊，當即回過神來。
他抱拳應下。
「此事易辦。」
「卑職可命秦淮社就近在虔州籌糧。」
「半月期程足矣。」
張桓眼睛一亮，面露滿意之色。
「元清啊，若你沒跟著我回嶺南，我這節度留後怕是得多走許多彎路。」
李元清卻搖頭道：「皆是為朝廷效力。」
張桓不置可否，伸手拿起案上的橫刀。
「走吧。」
「搬十萬貫去軍營。」
「用你麾下的長劍都。」
李元清抱拳唱了個喏。
……
很快，張桓帶著一百名黑雲長劍都的銳士，押著幾十箱銅錢，抵達城外駐軍營地。
他沒有過多廢話，當即傳令。
擊鼓。
聚兵。
隆隆鼓聲傳遍大營，近萬人很快被集結在校場之上。
董大牙與李台聽見動靜，領著十幾名親兵大步流星趕到台前。
「阿桓！」
董大牙扯著粗啞的嗓門，大老遠便嚷嚷起來。
「大中午的擂什麼鼓？」
「老子連口水都沒喝上就趕過來了，可是南漢那幫雜碎摸過來了？」
李台也跟著附和，語氣中透著長輩教訓晚輩的隨意。
「世侄啊，你這百十號人押著這麼多箱子作甚？」
「節帥可知曉你在此處興師動眾？」
張桓按著刀柄，目光泛冷。
「董將軍，李將軍。」
「本留後奉節帥將令，整飭軍紀。」
「你二位既無差遣，退至一旁靜觀便可。」
董大牙聽見這話，面上頓生慍色。
「嘿！」
「你個黃口孺子，當了幾天留後，倒跟老子擺起官威來了？」
「老子當年……」
他正要發作，李台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董大牙眉頭倒豎。
「老李，你拽我作甚？」
李台指了指點將台兩側那一百餘名黑雲長劍都的甲士。
隨後壓低聲音。
「噤聲！」
「分清場合，他如今身上掛著留後的官憑。」
「得顧及他的臉面。」
董大牙仍不服氣。
「老子還是他叔父呢！」
李台一句話將他壓了回去。
「莫要折了節帥的麵皮！」
董大牙聽見張遇賢的名號，這才冷哼一聲，徹底閉了嘴。
兩人說話的聲音雖然刻意壓著，但在空曠的台前並不算小。
張桓站在台上，聽得一清二楚。
他面無表情。
心中卻只剩一聲冷笑。
等所有將士都在校場列陣完畢，張桓上前幾步，將橫刀倚在身前。
「今日，我來營內，只辦兩樁事。」
「先說第一樁。」
「發賞錢。」
話音落下的瞬間，擺放在台下的幾十個木箱齊齊掀開。
滿箱的銅錢在日頭下泛著黃澄澄的光。
校場上的兵卒看清箱中之物，眼睛都瞪圓了。
議論聲四起。
「老天爺，這得多少錢！」
有人扯著嗓子高呼：「留後方才說了，要給咱們發錢！」
「早知投軍能見著回頭錢，老子早把鋤頭劈了當柴燒！」
台下人聲鼎沸。
張桓神色如常，抬起手，往下壓了一壓。
這一壓似有神奇的魔力，嘈雜的校場立時噤聲。
張桓看在眼裡，繼續開口。
「現在，我要說第二樁事。」
「裁汰老弱。」
「老弱病殘之輩，今日皆要離營。」
「淘汰之人，每人領賞錢五貫。」
「朝廷會給爾等分發田地。」
這話一出，底下頓時有人發起了牢騷。
這亂世之中，嘗過提刀劫掠的甜頭，誰還願意重新過那種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苦日子？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想著在刀頭上舔血。
聽到有錢領，還能分地，對一些只求活命的鄉野漢子來說，已是天大的恩賜。
張桓朗聲道：「現在，願意拿錢拿地回家種田的，站出來。」
「現銀結清。」
「田地契書，節度使府隨後造冊發放。」
話音落下，不少人離開了隊列。
跟著一同前來的帳房先生們立刻撥動算籌，開始發放銅錢。
不到半個時辰，便有三千多人領錢離開。
校場上還剩下八千餘精壯。
張桓見到這個情形，不再多言。
剩下的這批人，等著李元清列出章程，施行淘汰制便是了。
他現在就要辦最後一件事。
「餘下諸將士，每人賞錢三貫！」
眾人聞言，皆是歡呼雀躍。
方才看著別人領錢，他們可是眼紅得緊。
如今終於輪到自己，雖然領得少些，但留在軍中日後還有糧餉。
此時並無人覺得不公。
可張桓今天還要殺人立威，哪可能讓他們這麼舒坦就把錢領了。
「諸位，錢我會發。」
「但本留後且問爾等一句。」
「如今爾等已不是占山為王的流寇，而是大唐的官兵。」
「既是官兵，便當遵從軍令。」
「大唐的軍令，爾等聽是不聽？」
眾人齊聲高呼：「聽！」
「留後有令，咱們絕無二話！」
張桓點了點頭。
「極好。」
「既然如此，那便行最後一樁事。」
「整肅軍法。」
說罷，他從懷中掏出一份名冊。
張桓翻開名冊，開始一字一頓地念出一串串名字。
「王七。「
他一字一頓。
「進駐潮州第三日，於城西集市強拿布匹，打斷商販左腿。「
「陳四郎。「
「連吃白食七家食肆，毆打店主至吐血。「
「劉洪。「
張桓念到這個名字時，聲音忽然頓了一頓。
「強搶民女行苟且之事。「
張桓越念越快，越念越急。
直到他念完，總計有四十八人被點到。
被點到名字的人，臉色一個比一個慘白。
張桓卻是淡定喝上名冊。
「被點到名字的，全部出列。」
「行苟且之事的，就地正法。」
「其餘人等，各領五十軍棍。」
話音落下，滿場譁然。
很多人都覺得這軍法重得嚇人。
五十軍棍下去，人不死也得殘廢。
而那些被點名的，也是止不住的跪地討饒。
董大牙再也按捺不住，大步流星跨出隊列。
「阿桓，你這辦的叫什麼事？」
「都是同生共死的老弟兄，一人打上五軍棍，長個記性便是了。」
「鄉里鄉親的，何必非要見血？」
張桓轉過頭，目光冷如冰刃。
剛才被點名的那些老兵痞，看到董大牙出面說情，立時慌了神。
他們紛紛朝著董大牙求救。
「將軍救我。」
「將軍，我錯了，饒了我吧。」
董大牙見狀張了張嘴，正欲再勸。
張桓拔出手中的橫刀，刀尖直直扎在點將台的木板上。
「軍法如山。」
「國法無情！」
「他們干涉犯國法軍規，便當受此嚴懲。」
「誰若再敢多言半句，休怪本留後手中刀不認人！」
董大牙聽見這話，怒火中燒。
他抬手指著張桓高聲叫罵，端著叔父的架子便要上前壓人。
張桓轉頭看向李元清。
「拿下。」
李元清一時未反應過來，下意識問道：「留後……」
張桓面無表情。
「拿下董大牙。」
李元清確認張桓並非戲言。
雖覺此舉過於弄險，但他身為南唐將領，骨子裡只認軍令。
長刀出鞘。
刀背翻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刀鋒已然壓在了董大牙的頸喉之上。
董大牙面無血色。
李元清冷聲道：「勿動。」
「動則身死。」
李台嚇出一身冷汗，趕忙出來打圓場。
「阿桓，都是自家人，何至於此……」
「閉嘴。」
張桓沒有看李台一眼，而是將目光掃向台下的兵卒。
「本留後改主意了。」
「方才點到名的人，皆斬。」
「無關人等，速速退開。」
「黑雲長劍都，殺！」
李元清聽見這聲軍令，當即對麾下甲士高喝：「奉留後命，剿賊！」
「喏！」
百名長劍都銳士紛紛拔出橫刀，如猛虎下山般沖向那幾十名兵痞。
張桓看有些人還愣在原地，大喝一聲。
「再說最後一次，無關人員，退避！」
「違令者，同罪！」
這句話說完，那些原本還呆愣在原地的兵卒，如潮水般四散退開。
被點名的那些人，看到長劍都的甲士當真揮刀砍來。
頓時目眥欲裂。
「張桓！」
「你個忘恩負義的畜生！」
「若無咱們兄弟浴血奮戰，哪有你今日這節度留後的位子！」
張桓負手而立，不為所動。
那領頭的兵痞見求生無望，大吼一聲。
「橫豎都是死，弟兄們跟他們拼了！」
這幾十人本就是未披重甲的散兵游勇。
對上李元清麾下的百戰精銳，哪裡有還手之力。
刀光閃過，完全是單方面的屠戮。
張桓看了一會，提起橫刀，緩步走下點將台。
他徑直穿過紛亂的人群，一把揪住一個衝到近前的叛卒。
一刀貫穿胸膛。
拔刀。
那人身子頓時軟了下去，只有胸口還有鮮血溢出。
旁邊的長劍都士卒見張桓親自下場，沒有絲毫猶豫停頓。
立時結陣護在其左右。
張桓見狀，膽氣更足。
腳下越走越快，手中的刀也揮舞了起來。
刀光連閃，只不過幾十息的時間，便接連斬殺數人。
最後。
有一人慾奪路而逃，被黑雲長劍都的士卒擋了回來。
轉身的瞬間，張桓舉起橫刀，一刀斜劈過脖頸。
溫熱的鮮血濺了他半身。
屍體落地的瞬間，揚起一陣塵土。
這場戰鬥，也終於落下帷幕。
張桓看著周圍橫七豎八的屍體，深吸了一口氣。
提起橫刀，在袖口緩緩擦拭著血跡。
便在眾人皆是驚愣的時候，他猛然轉頭看向被押解在一旁的董大牙。
臉上帶著鮮紅的血跡。
只這一眼，驚得董大牙肝膽俱裂，渾身癱軟。
張桓收回目光，重新走上點將台。
「叛賊已誅。」
「軍紀已明。」
「現在，發賞錢。」
「爾等記牢了，從今日起，安分守己者，軍餉賞賜，我張桓分文不少。」
「若有視軍規如兒戲者，休怪我心狠手辣。」
說罷，他將橫刀歸鞘，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校場。
只剩下一群被嚇得戰戰兢兢的帳房先生，繼續低頭核算銅錢。
那些原本被血腥手段震懾的士卒，聽見「發錢」二字，心頭的恐懼頓散大半。
眾人立刻排起長龍，秩序井然。
所有人心中都多了一個念頭。
這位年輕的留後，言出必行。
日後絕不能再行差踏錯。
否則，是真的會掉腦袋。
李元清收刀入鞘，居高臨下地看著董大牙。
「留後已是手下留情了。」
「既然吃了大唐的皇糧，便得懂得上下尊卑，軍令如山。」
「否則……」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意。
「朝廷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抗命不遵之人。」
「我黑雲長劍都，更不知心慈手軟為何物。」
說罷，他領著甲士，快步跟上了張桓的背影。
董大牙雙腿發軟，一屁股癱坐在地。
李台趕忙上前將他攙起。
看著董大牙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李台長嘆一聲。
「張家這頭幼虎，已然成勢了。」
「往後切莫再將他當做任人拿捏的晚輩。」
「否則……」
董大牙喉結滾動，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
營門外。
李元清快步走入秋風中，只見張桓正負手立在道旁等他。
李元清正欲上前拱手。
張桓忽地轉過身，笑吟吟地說道：「元清啊，打個商量。」
「你手下這百十號精銳，撥二十人到我帳下聽用如何？」
李元清面色一滯，隨後將頭搖得撥浪鼓一般。
「絕無可能。」
張桓長嘆一口氣。
「就知道你這鐵公雞一毛不拔。」
他看向後方列陣的百人甲士。
「都是百里挑一的好兵。」
李元清拱手笑道：「留後何須眼熱。」
「日後卑職替你練一支精銳出來便是。」
「雖不敢誇口人人如我長劍都這般驍勇，但也絕非尋常兵丁可比。」
張桓聞言大喜。
「君子一言。」
「快馬一鞭。」
張桓得了李元清的準話，心情大好。
「待會點出一萬貫，勞你給今日出力的弟兄們分賞下去。」
「咱們先說斷後不亂，這可不是賄賂。」
「陛下的人，我張桓可不敢收買。」
「不過是弟兄們今日替我立威，刀口飲了血，總得給口酒錢。」
李元清滿肚子推辭的話，被張桓堵得嚴嚴實實。
他張了張嘴，最後只能拱手。
「那卑職便代弟兄們謝過留後了。」
張桓擺了擺手。
「走罷。」
「對了，元清，還有一樁事得勞煩你。」
「將方才伏法的那些首級割下，傳首全城。」
「隨後用石灰醃了，分送循州與齊昌府。」
李元清眉頭微皺。
「留後。」
「黃伯雄尚未歸鎮。」
「若將首級送去齊昌府，他一旦驚懼生變，逼反了駐軍，怕是不妥。」
張桓輕笑一聲。
「反？」
「他全家老小，外加麾下諸將的家眷，盡在潮州城內。」
「他敢反麼？」
張桓收斂笑意，目光幽深。
「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在齊昌府縱兵劫掠之事，我可不予追究。」
「畢竟法不溯及既往。」
「先前並未立下森嚴軍規，錯亦有我與節帥一份。」
「但今日我在此殺了人，立了規矩，首級送過去，便是敲打他。」
「以前沒規矩，我不殺他。」
「往後有了規矩，再敢犯禁，這便是下場。」
李元清看著張桓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心頭微微一震，隨即點頭。
「卑職明白了。」
張桓又湊近半步。
「對了，勞你再撥些暗探，將各部將領死死盯住。」
「防人之心不可無嘛。」
李元清這下是徹底無語了。
他明面上只掛著個嶺南道行營都教頭的銜。
但這幾日下來，練兵、籌糧、充當行刑隊，如今連刺探將領底細的活兒都落到了他頭上。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這節度使府的家將。
但他又尋不出由頭拒絕。
這嶺南三州名義上已是大唐疆土，他身為朝廷耳目，將這些隱患拔除本就是分內之事。
李元清只能不情不願地拱手。
「卑職領命。」
張桓看在眼裡，唇角勾起一抹暗笑。
往後要你操勞的苦差事還多著呢。
這般好用的朝廷監軍，若不往死里使喚，豈非暴殄天物。
日頭升至中天。
潮州城內的大族富戶皆超額完成了期限，將欠款悉數解送至節度使府。
累計六十三萬貫。
張桓站在滿堂木箱前，看著箱中堆如小山的銅錢。
錢面刻著開元通寶四字。
他拿起幾枚，在掌中掂了掂，唇角揚起。
「倒也老實。」
「沒敢拿摻太多鉛鐵的劣錢來糊弄我。」
李元清站在一旁，接話道：「留後的刀都架在脖子上了，換作卑職，卑職也不敢。」
張桓聞言輕笑。
「元清對我這番施為，似是頗有微詞啊。」
李元清搖搖頭。
「留後多慮了，卑職不過直言相告罷了。」
張桓沒有回話。
他的視線落在穿錢的麻繩上。
麻繩早已朽壞，手指輕輕一捻，便斷成幾截。
張桓搖了搖頭。
「《史記·平準書》有載，京師之錢累巨萬，貫朽而不可校。」
「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於外，至腐敗不可食。」
他停頓片刻。
「說來也是可笑。」
「太平盛世的穿錢繩朽爛了，不想這兵荒馬亂的年月，富戶地窖里的穿錢繩，竟也爛成了泥。」
「他們這是藏了多少錢？」
李元清回道：「留後似乎對城中大戶頗為厭惡？」
「談不上厭惡。」
張桓拍去指尖的碎麻。
「只是覺得他們愚不可及。」
「取之於民，卻不用之於民。」
「在盛世做個富家翁倒也罷了，在這亂世之中，那便是待宰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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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他們平日肯多行善舉，讓鄉鄰念幾分恩情，今日哪怕給我潑天的膽子，我也不敢用這等手段逼捐。」
李元清聽見取之於民用之於民這八個字，眼底閃過一絲異色，定定看向張桓。
半晌後，他才說出一句。
「留後大賢。」
張桓聞言哈哈大笑。
「大賢二字安在我頭上，怕是折煞我也。」
「我從不以賢人自居，不過諳熟一個至理罷了。」
「百姓雖不識字，卻能分得清好歹。」
「誰給他們活路，他們便擁護誰。」
「看著似是一群烏合之眾，若有人執旗聚之，那便是燎原大火。」
說到這裡，張桓搖了搖頭。
「話說得遠了。」
「正經事還未辦呢。」
他看向李元清。
「元清，點出二十萬貫。」
「勞你遣人解送江寧府，替我採買些軍糧。」
李元清此時還在揣摩張桓方才的話，被這一喊，當即回過神來。
他抱拳應下。
「此事易辦。」
「卑職可命秦淮社就近在虔州籌糧。」
「半月期程足矣。」
張桓眼睛一亮，面露滿意之色。
「元清啊，若你沒跟著我回嶺南，我這節度留後怕是得多走許多彎路。」
李元清卻搖頭道：「皆是為朝廷效力。」
張桓不置可否，伸手拿起案上的橫刀。
「走吧。」
「搬十萬貫去軍營。」
「用你麾下的長劍都。」
李元清抱拳唱了個喏。
……
很快，張桓帶著一百名黑雲長劍都的銳士，押著幾十箱銅錢，抵達城外駐軍營地。
他沒有過多廢話，當即傳令。
擊鼓。
聚兵。
隆隆鼓聲傳遍大營，近萬人很快被集結在校場之上。
董大牙與李台聽見動靜，領著十幾名親兵大步流星趕到台前。
「阿桓！」
董大牙扯著粗啞的嗓門，大老遠便嚷嚷起來。
「大中午的擂什麼鼓？」
「老子連口水都沒喝上就趕過來了，可是南漢那幫雜碎摸過來了？」
李台也跟著附和，語氣中透著長輩教訓晚輩的隨意。
「世侄啊，你這百十號人押著這麼多箱子作甚？」
「節帥可知曉你在此處興師動眾？」
張桓按著刀柄，目光泛冷。
「董將軍，李將軍。」
「本留後奉節帥將令，整飭軍紀。」
「你二位既無差遣，退至一旁靜觀便可。」
董大牙聽見這話，面上頓生慍色。
「嘿！」
「你個黃口孺子，當了幾天留後，倒跟老子擺起官威來了？」
「老子當年……」
他正要發作，李台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董大牙眉頭倒豎。
「老李，你拽我作甚？」
李台指了指點將台兩側那一百餘名黑雲長劍都的甲士。
隨後壓低聲音。
「噤聲！」
「分清場合，他如今身上掛著留後的官憑。」
「得顧及他的臉面。」
董大牙仍不服氣。
「老子還是他叔父呢！」
李台一句話將他壓了回去。
「莫要折了節帥的麵皮！」
董大牙聽見張遇賢的名號，這才冷哼一聲，徹底閉了嘴。
兩人說話的聲音雖然刻意壓著，但在空曠的台前並不算小。
張桓站在台上，聽得一清二楚。
他面無表情。
心中卻只剩一聲冷笑。
等所有將士都在校場列陣完畢，張桓上前幾步，將橫刀倚在身前。
「今日，我來營內，只辦兩樁事。」
「先說第一樁。」
「發賞錢。」
話音落下的瞬間，擺放在台下的幾十個木箱齊齊掀開。
滿箱的銅錢在日頭下泛著黃澄澄的光。
校場上的兵卒看清箱中之物，眼睛都瞪圓了。
議論聲四起。
「老天爺，這得多少錢！」
有人扯著嗓子高呼：「留後方才說了，要給咱們發錢！」
「早知投軍能見著回頭錢，老子早把鋤頭劈了當柴燒！」
台下人聲鼎沸。
張桓神色如常，抬起手，往下壓了一壓。
這一壓似有神奇的魔力，嘈雜的校場立時噤聲。
張桓看在眼裡，繼續開口。
「現在，我要說第二樁事。」
「裁汰老弱。」
「老弱病殘之輩，今日皆要離營。」
「淘汰之人，每人領賞錢五貫。」
「朝廷會給爾等分發田地。」
這話一出，底下頓時有人發起了牢騷。
這亂世之中，嘗過提刀劫掠的甜頭，誰還願意重新過那種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苦日子？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想著在刀頭上舔血。
聽到有錢領，還能分地，對一些只求活命的鄉野漢子來說，已是天大的恩賜。
張桓朗聲道：「現在，願意拿錢拿地回家種田的，站出來。」
「現銀結清。」
「田地契書，節度使府隨後造冊發放。」
話音落下，不少人離開了隊列。
跟著一同前來的帳房先生們立刻撥動算籌，開始發放銅錢。
不到半個時辰，便有三千多人領錢離開。
校場上還剩下八千餘精壯。
張桓見到這個情形，不再多言。
剩下的這批人，等著李元清列出章程，施行淘汰制便是了。
他現在就要辦最後一件事。
「餘下諸將士，每人賞錢三貫！」
眾人聞言，皆是歡呼雀躍。
方才看著別人領錢，他們可是眼紅得緊。
如今終於輪到自己，雖然領得少些，但留在軍中日後還有糧餉。
此時並無人覺得不公。
可張桓今天還要殺人立威，哪可能讓他們這麼舒坦就把錢領了。
「諸位，錢我會發。」
「但本留後且問爾等一句。」
「如今爾等已不是占山為王的流寇，而是大唐的官兵。」
「既是官兵，便當遵從軍令。」
「大唐的軍令，爾等聽是不聽？」
眾人齊聲高呼：「聽！」
「留後有令，咱們絕無二話！」
張桓點了點頭。
「極好。」
「既然如此，那便行最後一樁事。」
「整肅軍法。」
說罷，他從懷中掏出一份名冊。
張桓翻開名冊，開始一字一頓地念出一串串名字。
「王七。「
他一字一頓。
「進駐潮州第三日，於城西集市強拿布匹，打斷商販左腿。「
「陳四郎。「
「連吃白食七家食肆，毆打店主至吐血。「
「劉洪。「
張桓念到這個名字時，聲音忽然頓了一頓。
「強搶民女行苟且之事。「
張桓越念越快，越念越急。
直到他念完，總計有四十八人被點到。
被點到名字的人，臉色一個比一個慘白。
張桓卻是淡定喝上名冊。
「被點到名字的，全部出列。」
「行苟且之事的，就地正法。」
「其餘人等，各領五十軍棍。」
話音落下，滿場譁然。
很多人都覺得這軍法重得嚇人。
五十軍棍下去，人不死也得殘廢。
而那些被點名的，也是止不住的跪地討饒。
董大牙再也按捺不住，大步流星跨出隊列。
「阿桓，你這辦的叫什麼事？」
「都是同生共死的老弟兄，一人打上五軍棍，長個記性便是了。」
「鄉里鄉親的，何必非要見血？」
張桓轉過頭，目光冷如冰刃。
剛才被點名的那些老兵痞，看到董大牙出面說情，立時慌了神。
他們紛紛朝著董大牙求救。
「將軍救我。」
「將軍，我錯了，饒了我吧。」
董大牙見狀張了張嘴，正欲再勸。
張桓拔出手中的橫刀，刀尖直直扎在點將台的木板上。
「軍法如山。」
「國法無情！」
「他們干涉犯國法軍規，便當受此嚴懲。」
「誰若再敢多言半句，休怪本留後手中刀不認人！」
董大牙聽見這話，怒火中燒。
他抬手指著張桓高聲叫罵，端著叔父的架子便要上前壓人。
張桓轉頭看向李元清。
「拿下。」
李元清一時未反應過來，下意識問道：「留後……」
張桓面無表情。
「拿下董大牙。」
李元清確認張桓並非戲言。
雖覺此舉過於弄險，但他身為南唐將領，骨子裡只認軍令。
長刀出鞘。
刀背翻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刀鋒已然壓在了董大牙的頸喉之上。
董大牙面無血色。
李元清冷聲道：「勿動。」
「動則身死。」
李台嚇出一身冷汗，趕忙出來打圓場。
「阿桓，都是自家人，何至於此……」
「閉嘴。」
張桓沒有看李台一眼，而是將目光掃向台下的兵卒。
「本留後改主意了。」
「方才點到名的人，皆斬。」
「無關人等，速速退開。」
「黑雲長劍都，殺！」
李元清聽見這聲軍令，當即對麾下甲士高喝：「奉留後命，剿賊！」
「喏！」
百名長劍都銳士紛紛拔出橫刀，如猛虎下山般沖向那幾十名兵痞。
張桓看有些人還愣在原地，大喝一聲。
「再說最後一次，無關人員，退避！」
「違令者，同罪！」
這句話說完，那些原本還呆愣在原地的兵卒，如潮水般四散退開。
被點名的那些人，看到長劍都的甲士當真揮刀砍來。
頓時目眥欲裂。
「張桓！」
「你個忘恩負義的畜生！」
「若無咱們兄弟浴血奮戰，哪有你今日這節度留後的位子！」
張桓負手而立，不為所動。
那領頭的兵痞見求生無望，大吼一聲。
「橫豎都是死，弟兄們跟他們拼了！」
這幾十人本就是未披重甲的散兵游勇。
對上李元清麾下的百戰精銳，哪裡有還手之力。
刀光閃過，完全是單方面的屠戮。
張桓看了一會，提起橫刀，緩步走下點將台。
他徑直穿過紛亂的人群，一把揪住一個衝到近前的叛卒。
一刀貫穿胸膛。
拔刀。
那人身子頓時軟了下去，只有胸口還有鮮血溢出。
旁邊的長劍都士卒見張桓親自下場，沒有絲毫猶豫停頓。
立時結陣護在其左右。
張桓見狀，膽氣更足。
腳下越走越快，手中的刀也揮舞了起來。
刀光連閃，只不過幾十息的時間，便接連斬殺數人。
最後。
有一人慾奪路而逃，被黑雲長劍都的士卒擋了回來。
轉身的瞬間，張桓舉起橫刀，一刀斜劈過脖頸。
溫熱的鮮血濺了他半身。
屍體落地的瞬間，揚起一陣塵土。
這場戰鬥，也終於落下帷幕。
張桓看著周圍橫七豎八的屍體，深吸了一口氣。
提起橫刀，在袖口緩緩擦拭著血跡。
便在眾人皆是驚愣的時候，他猛然轉頭看向被押解在一旁的董大牙。
臉上帶著鮮紅的血跡。
只這一眼，驚得董大牙肝膽俱裂，渾身癱軟。
張桓收回目光，重新走上點將台。
「叛賊已誅。」
「軍紀已明。」
「現在，發賞錢。」
「爾等記牢了，從今日起，安分守己者，軍餉賞賜，我張桓分文不少。」
「若有視軍規如兒戲者，休怪我心狠手辣。」
說罷，他將橫刀歸鞘，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校場。
只剩下一群被嚇得戰戰兢兢的帳房先生，繼續低頭核算銅錢。
那些原本被血腥手段震懾的士卒，聽見「發錢」二字，心頭的恐懼頓散大半。
眾人立刻排起長龍，秩序井然。
所有人心中都多了一個念頭。
這位年輕的留後，言出必行。
日後絕不能再行差踏錯。
否則，是真的會掉腦袋。
李元清收刀入鞘，居高臨下地看著董大牙。
「留後已是手下留情了。」
「既然吃了大唐的皇糧，便得懂得上下尊卑，軍令如山。」
「否則……」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意。
「朝廷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抗命不遵之人。」
「我黑雲長劍都，更不知心慈手軟為何物。」
說罷，他領著甲士，快步跟上了張桓的背影。
董大牙雙腿發軟，一屁股癱坐在地。
李台趕忙上前將他攙起。
看著董大牙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李台長嘆一聲。
「張家這頭幼虎，已然成勢了。」
「往後切莫再將他當做任人拿捏的晚輩。」
「否則……」
董大牙喉結滾動，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
營門外。
李元清快步走入秋風中，只見張桓正負手立在道旁等他。
李元清正欲上前拱手。
張桓忽地轉過身，笑吟吟地說道：「元清啊，打個商量。」
「你手下這百十號精銳，撥二十人到我帳下聽用如何？」
李元清面色一滯，隨後將頭搖得撥浪鼓一般。
「絕無可能。」
張桓長嘆一口氣。
「就知道你這鐵公雞一毛不拔。」
他看向後方列陣的百人甲士。
「都是百里挑一的好兵。」
李元清拱手笑道：「留後何須眼熱。」
「日後卑職替你練一支精銳出來便是。」
「雖不敢誇口人人如我長劍都這般驍勇，但也絕非尋常兵丁可比。」
張桓聞言大喜。
「君子一言。」
「快馬一鞭。」
張桓得了李元清的準話，心情大好。
「待會點出一萬貫，勞你給今日出力的弟兄們分賞下去。」
「咱們先說斷後不亂，這可不是賄賂。」
「陛下的人，我張桓可不敢收買。」
「不過是弟兄們今日替我立威，刀口飲了血，總得給口酒錢。」
李元清滿肚子推辭的話，被張桓堵得嚴嚴實實。
他張了張嘴，最後只能拱手。
「那卑職便代弟兄們謝過留後了。」
張桓擺了擺手。
「走罷。」
「對了，元清，還有一樁事得勞煩你。」
「將方才伏法的那些首級割下，傳首全城。」
「隨後用石灰醃了，分送循州與齊昌府。」
李元清眉頭微皺。
「留後。」
「黃伯雄尚未歸鎮。」
「若將首級送去齊昌府，他一旦驚懼生變，逼反了駐軍，怕是不妥。」
張桓輕笑一聲。
「反？」
「他全家老小，外加麾下諸將的家眷，盡在潮州城內。」
「他敢反麼？」
張桓收斂笑意，目光幽深。
「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在齊昌府縱兵劫掠之事，我可不予追究。」
「畢竟法不溯及既往。」
「先前並未立下森嚴軍規，錯亦有我與節帥一份。」
「但今日我在此殺了人，立了規矩，首級送過去，便是敲打他。」
「以前沒規矩，我不殺他。」
「往後有了規矩，再敢犯禁，這便是下場。」
李元清看著張桓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心頭微微一震，隨即點頭。
「卑職明白了。」
張桓又湊近半步。
「對了，勞你再撥些暗探，將各部將領死死盯住。」
「防人之心不可無嘛。」
李元清這下是徹底無語了。
他明面上只掛著個嶺南道行營都教頭的銜。
但這幾日下來，練兵、籌糧、充當行刑隊，如今連刺探將領底細的活兒都落到了他頭上。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這節度使府的家將。
但他又尋不出由頭拒絕。
這嶺南三州名義上已是大唐疆土，他身為朝廷耳目，將這些隱患拔除本就是分內之事。
李元清只能不情不願地拱手。
「卑職領命。」
張桓看在眼裡，唇角勾起一抹暗笑。
往後要你操勞的苦差事還多著呢。
這般好用的朝廷監軍，若不往死里使喚，豈非暴殄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