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賭劉玢一月內必死。
接下來的幾日，張桓幾乎沒在節度使府里安穩坐過半日。
天剛蒙蒙亮，他便帶著李元清出門，先查城牆，再看壕溝，隨後又去軍營檢查弓弩、箭矢與守城木料。
到了午後，兩人還要出城查勘地形，沿著韓江南北奔走，尋找適合設伏、屯兵與布置哨卡的位置。
每日晨出晚歸，連府中廚子都摸不准他們什麼時候回來。
這一日，二人剛從城南回府，一名親衛便捧著書信迎上前來。
「留後，齊昌府送來的。」
張桓接過書信，看見封皮上的黃伯雄三字，抬頭問道：「送信的人還在麼？」
「還在前堂候著。」
「讓他先吃飯，再給他的坐騎添些精料。」
「喏。」
李元清掃了一眼信封，笑道：「黃將軍的請罪書？」
「多半是。」
張桓進了書房，拆開信看了幾行，臉上多了幾分笑意。
「這封信寫得倒是文縐縐的。」
「怎麼寫的？」
「黃伯雄說他『馭下無方，縱軍擾民，仰負節帥信重，俯愧齊昌父老』，還說甘願受軍法處置。」
張桓把信遞過去。
「你信這是他自己想出來的話麼？」
李元清接過看了一遍。
「黃將軍若能寫出這封信，當初也不至於放縱麾下劫掠。」
「看來齊昌府真讓他找到了一個會寫文章的人。」
張桓走到案後坐下，鋪開紙張。
「會寫便好。」
「知道請罪，總比梗著脖子說自己沒錯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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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清問道：「留後準備如何處置？」
「不處置。」
張桓提起筆，略作思量。
「齊昌府的事發生在軍法重立之前，真要追究，董大牙、李台，乃至節帥都脫不了干係。」
「如今人頭送到了，他也知道怕了，再抓著不放，反倒逼得他心中不安。」
「那留後準備如何回信？」
「先安撫，再立規矩。」
張桓一邊落筆，一邊念道：「齊昌既下，西北稍安，此乃將軍之功，節度使府不會忘，朝廷也不會忘。」
「此前軍律未明，諸部多有舊習，齊昌搜掠之事，不全在將軍一人。」
「凡軍中所得糧米、錢帛、布匹與藥材，逐一登記，能退還原主者，悉數退還。」
「已經分發或耗用的，也要記下數目，由節度使府日後補償。」
張桓寫到這裡，抬頭吩咐親衛。
「你告訴送信的人，黃將軍不得讓底下兵卒私自登門退還。」
「此事由齊昌府統一造冊，再按戶發放。」
「若讓那些人提著刀去百姓家裡，說是還糧，我怕百姓以為他們又要搶一次。」
親衛抱拳道：「屬下記住了。」
張桓又落下幾行字。
「再告訴黃將軍，等這一仗打完，凡攻取齊昌有功者，皆有封賞。」
「節度使府不給他們畫餅，朝廷若來不及賞，我先賞。」
李元清問道：「畫餅是何意？」
「便是只說好聽話，卻不給實惠。」
「倒也貼切。」
「不過還有些重要的事，得與他分說明白先。」
張桓收起笑意。
「齊昌乃三地門戶，不管南漢在城外如何叫罵，不管潮州傳去什麼消息，沒有我與節帥的軍令，黃伯雄都不得出城。」
李元清眉頭輕動。
「留後擔心南漢聲東擊西？」
「嗯。」
張桓擱下筆。
「南漢若攻潮州，巴不得齊昌與循州出兵來救。」
「援兵一動，城裡便空了。」
「他們派一支偏師虛張聲勢，便能牽著咱們四處奔走。」
「所以齊昌、循州只需守住。」
「天塌下來，也不能出城。」
李元清拱手道：「卑職會讓暗樁盯緊南漢各路兵馬。」
親衛拿著回信離開後，張桓又翻開案上的糧冊。
「元清，虔州籌糧之事辦得如何？」
「已有八萬石正在裝船，後面還能籌到一些。」
「撥出一半，送往齊昌府與循州。」
李元清抬起頭。
「一半？」
「對。」
「齊昌才遭了兩輪搜掠，城中百姓已經斷糧。」
「循州也有不少流民。」
「糧食到了以後，兩地開倉放糧，先救百姓，再補軍糧。」
李元清皺眉道：「若撥出一半，潮州的糧草又要缺了。」
「不是又要缺，是一定會缺。」
張桓把糧冊推到他面前。
「潮州如今有多少人，你比我清楚。」
「單是城內外造冊的百姓，便有十餘萬。」
「再算軍中兵卒、民夫與每日湧來的流民，原有糧食吃不了多久。」
「既然知道，為何還要分糧？」
「因為不分，三地都缺。」
張桓指向輿圖上的齊昌與循州。
「與其看著三處一起餓死，不如把糧食分出去，讓兩處先穩下來。」
「潮州如今的存糧加上即將運來的糧，省著些吃，還能撐兩個月。」
「兩個月後呢？」
「在兩個月內，把南漢打退。」
李元清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道：「留後這話，說得倒輕巧。」
「五萬人就在惠州，糧草軍械也在往前運。」
「他們打退一次，還能再來一次。」
「不然怎麼辦？」
張桓攤開手。
「糧不會從天上掉下來，百姓也不能靠著朝廷的詔書填飽肚子。」
「咱們現在只能跟南漢比。」
「比誰先撐不住。」
李元清思量片刻，終於點頭。
「留後放心。」
「我也會再上一道急遞，請朝廷多撥糧草。」
「虔州那邊，我再催一催。」
「能買糧便買，能借糧便借。」
「好。」
張桓應了一聲，又低頭看向案牘。
「此事交給你，我放心。」
……
南漢這邊，興王府的詔令，也在這幾日傳遍南漢軍中。
劉弘昌與劉弘杲兩位親王在錢帛館大敗，折了禁軍，又丟了甲械，劉玢雖未治二人重罪，卻不肯再讓他們掌兵。
朝中挑來挑去，最後任命晉王劉弘熙為討賊行營都統，陳道庠為副都統，統領諸軍東進潮州。
南漢大軍離開惠州後，隊伍沿著官道鋪出去十餘里。
前軍旗幟尚算齊整，中軍也有禁軍壓陣，可後面那些新募壯丁便不像樣了。
有人扛著木槍，有人穿著不合身的舊軍衣，還有人光著腳，走上幾里便要停下來揉腿。
劉弘熙騎在馬上，看過身後軍陣，眉頭微皺。
「這就是陳副使替朝廷征來的精兵？」
陳道庠與他並馬而行，笑道：「大王，他們今日不是精兵，打過兩仗以後，活下來的便是了。」
「若一仗都活不下來呢？」
「那便省了糧食。」
劉弘熙看了他一眼，臉上沒有喜怒。
「這些話，莫要讓別人聽見。」
「大王放心。」
陳道庠靠近少許，壓低聲音。
「此戰真正可用的，還是那一萬餘禁軍。」
「其餘人只需扛雲梯、填壕溝，替禁軍消耗城中箭石。」
「只要拿下潮州，死多少人，都值。」
劉弘熙點了點頭。
「張遇賢如今已是南唐的嶺南節度使。」
「這一仗，不好打。」
「正因為不好打，才顯得大王的本事。」
陳道庠看向前方。
「只要大王滅了張遇賢，收回三州，便是挽社稷於危難。」
「到時外患已除，大功在身，名分也就有了。」
劉弘熙握韁繩的手收緊幾分。
陳道庠仍在說：「待大王班師返京，若能登高一呼……」
「住口。」
劉弘熙低聲呵斥。
「這等話，也是你能說的？」
陳道庠連忙拱手。
「卑職失言。」
他說完便閉上嘴，只看著前方道路，再不多談。
劉弘熙臉上雖帶著幾分責備，心中卻生出一陣舒暢。
若非劉弘昌、劉弘杲先後大敗，這討賊行營都統的位置，怎麼也落不到他的頭上。
如今兵權在手，陳道庠也是他的人。
天時已有。
地利也在。
只要再勝張遇賢，收復三州，軍中將士與朝中群臣便會知道，南漢宗室之中，究竟誰才有資格坐在那個位置上。
至於劉玢登基這一年來做的荒唐事，早已弄得宗室不安，群臣離心。
真到了那一日，取而代之，未必有多難。
想到這裡，劉弘熙抬眼看向東面，嘴角漸漸揚起。
「大軍加快行進。」
「本王要在十日內，抵達潮州城下。」
……
五日後，一封急報送到節度使府。
李元清將急報放在張桓面前。
「南漢主帥的人選定了。」
「誰？」
「晉王劉弘熙為討賊行營都統，陳道庠為副都統。」
張桓看完之後，嘖了一聲。
「元清，劉玢居然用討賊的名義來打咱們。」
「這是完全不把朝廷放在眼裡啊。」
李元清笑道：「他若不用討賊的名義，難道還敢明發詔書，說要攻打大唐的嶺南節度使？」
「那便是與我大唐開戰。」
「這個罪名，他承擔不起。」
「若能快刀斬亂麻，儘早拿回三州，他自然還能與朝廷周旋。」
張桓點了點頭。
「朝廷可有動作？」
「急遞已經送到江寧。」
「不過陛下便是調兵遣將，最快也要一個月。」
「一個月麼？」
張桓沒有多說，只把急報重新鋪開。
真想救潮州，根本用不著等江寧調兵。
虔州方面只需陳兵邊境，擺出進攻雄州的架勢，南漢便不敢把五萬人全壓在潮州。
李昪顯然還想再看一看。
看張桓能不能守住，也看南漢會在這場仗中耗掉多少家底。
等潮州真撐不住時，虔州兵馬自然會動。
張桓對此並無不滿。
從踏進江寧府那一天起，他便知道自己會成為南唐消耗南漢的一枚棋子。
可棋子若能活下來，誰吃誰，尚未可知。
他的目光落在劉弘熙與陳道庠兩個名字上，許久沒有移開。
按照原本的歷史，明年，劉弘熙便會聯合陳道庠殺了劉玢，隨後登基，改名劉晟。
如今這兩人一個是主帥，一個是副帥，又一同掌著南漢大軍。
劉玢這位皇帝，頭頂怕是已經掛了一個大大的危字。
張桓想著想著，唇角揚起。
「元清。」
「嗯？」
「我想與你打個賭。」
李元清放下手中茶盞。
「留後想賭什麼？」
張桓抬起右手，裝模作樣般掐指算了起來。
「我方才掐指一算，劉玢命不久矣。」
「我賭他一個月內必死。」
「你信不信？」
李元清看了張桓許久，忍不住笑道：「留後何時又學會了卜卦？」
「夢裡仙人教的。」
「什麼仙人？還教卜卦？」
張桓身子前傾。
「那你別管。」
「你只說，賭不賭？」
「賭注是什麼？」
「若我贏了，你從黑雲長劍都里挑二十人，給我做親衛。」
李元清眉頭一挑。
「若留後輸了呢？」
「我這裡的東西，只要你能看上，無論是什麼，都給你。」
「包括留後的承諾？」
「包括。」
李元清想了想，點頭道：「可以。」
這回輪到張桓發怔了。
「你真答應？」
「為何不答應？」
「你就不怕輸掉二十名精銳？」
李元清笑道：「若我贏了，便能得到留後一個承諾。」
「這個承諾，我有預感，往後會很值錢。」
「若我輸了，劉玢真死了，那也不錯。」
「二十名黑雲長劍都銳士，換南漢一個皇帝，怎麼算都不虧。」
「何況劉玢一死，南漢必亂。」
「到那時，這嶺南……」
李元清沒有再說下去，只抬手在輿圖上輕輕一點。
張桓看著他，片刻後站起身。
「好。」
「既然賭約已經立下，那劉玢不死也得死了。」
「不過在他死之前，咱們還得讓劉弘熙與陳道庠吃個虧。」
李元清聽完，眉梢微抬。
「哦？」
他拱起雙手，眼中多了幾分興趣。
「願聞其詳。」
張桓以指節叩了叩輿圖，緩聲道。
「前番知曉南漢興兵來犯時，我便想過，將其出征之卒一口吞下。「
他頓了頓，目光微沉。
「當然，這局兇險得很。「
「但如今。「張桓直起身來，眼中精光一閃。
「此險，值得一冒。」
「畢竟不想著全殲，那兇險便已去大半。「
李元清拱手道：「敢問留後，是何計策？「
張桓不答，反問道。
「元清，若你是南漢主帥，行軍途中，會提防何處？「
李元清俯身審視輿圖，沉吟良久，伸指點在兩處。
「此地，海豐。此地，羊蹄嶺。「
張桓頷首而笑：「不錯。南漢欲取潮州，必經此二處。」
「他們自己也清楚，我們極可能在此設伏，故而過此二地時，必步步為營、萬分小心。「
他又以指划過輿圖其餘地段，搖頭道。
「而從地勢上看，除卻這兩處，余者再無險要可恃。「
李元清聽得愈發糊塗，他剛才以為張桓是想在這兩處設伏。
可他自己也說了，此二處敵軍必嚴加戒備。
他拱手道：「留後究竟何意，還請明示。「
張桓聞言，忽而一笑。
「還有一條路。「
「可繞至南漢大軍身後。「
李元清一怔：「哪條路？「
張桓以指點向輿圖上代表大海的位置。
「海路。「
張桓繼續說道：「元清，我軍目下雖無大船，但搜羅沿岸漁船，擠一擠，湊出數十條來，載五百士卒，應當不難。」
「我欲遣五百精卒，先期潛伏於此。「
他指尖落在海中一處標記上：「此島名為井澳，距岸不遠，足以藏兵。「
「待南漢水軍登岸，這五百人便趁夜色從其側翼迂迴繞到南漢主力側翼，襲其營寨，你以為，勝算幾何？「
李元清聞言，目光在輿圖上來回遊移，心中飛速盤算。
若南漢來者皆是禁軍精銳，五百人夜襲沖營，勝負殊難預料。
但若找准那些強征而來的壯丁營地……
他眼中漸漸亮起光來。
那些壯丁本非自願從軍，營中士氣低落、號令不齊，一旦夜襲，九成以上會炸營潰散。
倘若南漢攻城受挫、損兵折將，軍心本就浮動，炸營之概率，只高不低。
一念及此，他再看張桓時，目光已然不同。
李元清深吸一口氣，正色道：「按留後此計，計成，南漢，必敗。「
語氣篤定，斬釘截鐵。
張桓撫掌而笑：「如此說來，你是贊成此計了？「
李元清苦笑一聲，拱手道：「先前反對，是以為留後欲與南漢大軍正面浪戰。」
「敵眾我寡，元清豈敢不諫？「
他直起身來，神色肅然。
「而今留後此計，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元清若再反對，便真成了不知兵事的迂腐之人了。「
天剛蒙蒙亮，他便帶著李元清出門，先查城牆，再看壕溝，隨後又去軍營檢查弓弩、箭矢與守城木料。
到了午後，兩人還要出城查勘地形，沿著韓江南北奔走，尋找適合設伏、屯兵與布置哨卡的位置。
每日晨出晚歸，連府中廚子都摸不准他們什麼時候回來。
這一日，二人剛從城南回府，一名親衛便捧著書信迎上前來。
「留後，齊昌府送來的。」
張桓接過書信，看見封皮上的黃伯雄三字，抬頭問道：「送信的人還在麼？」
「還在前堂候著。」
「讓他先吃飯，再給他的坐騎添些精料。」
「喏。」
李元清掃了一眼信封，笑道：「黃將軍的請罪書？」
「多半是。」
張桓進了書房，拆開信看了幾行，臉上多了幾分笑意。
「這封信寫得倒是文縐縐的。」
「怎麼寫的？」
「黃伯雄說他『馭下無方，縱軍擾民，仰負節帥信重，俯愧齊昌父老』，還說甘願受軍法處置。」
張桓把信遞過去。
「你信這是他自己想出來的話麼？」
李元清接過看了一遍。
「黃將軍若能寫出這封信，當初也不至於放縱麾下劫掠。」
「看來齊昌府真讓他找到了一個會寫文章的人。」
張桓走到案後坐下，鋪開紙張。
「會寫便好。」
「知道請罪，總比梗著脖子說自己沒錯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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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清問道：「留後準備如何處置？」
「不處置。」
張桓提起筆，略作思量。
「齊昌府的事發生在軍法重立之前，真要追究，董大牙、李台，乃至節帥都脫不了干係。」
「如今人頭送到了，他也知道怕了，再抓著不放，反倒逼得他心中不安。」
「那留後準備如何回信？」
「先安撫，再立規矩。」
張桓一邊落筆，一邊念道：「齊昌既下，西北稍安，此乃將軍之功，節度使府不會忘，朝廷也不會忘。」
「此前軍律未明，諸部多有舊習，齊昌搜掠之事，不全在將軍一人。」
「凡軍中所得糧米、錢帛、布匹與藥材，逐一登記，能退還原主者，悉數退還。」
「已經分發或耗用的，也要記下數目，由節度使府日後補償。」
張桓寫到這裡，抬頭吩咐親衛。
「你告訴送信的人，黃將軍不得讓底下兵卒私自登門退還。」
「此事由齊昌府統一造冊，再按戶發放。」
「若讓那些人提著刀去百姓家裡，說是還糧，我怕百姓以為他們又要搶一次。」
親衛抱拳道：「屬下記住了。」
張桓又落下幾行字。
「再告訴黃將軍，等這一仗打完，凡攻取齊昌有功者，皆有封賞。」
「節度使府不給他們畫餅，朝廷若來不及賞，我先賞。」
李元清問道：「畫餅是何意？」
「便是只說好聽話，卻不給實惠。」
「倒也貼切。」
「不過還有些重要的事，得與他分說明白先。」
張桓收起笑意。
「齊昌乃三地門戶，不管南漢在城外如何叫罵，不管潮州傳去什麼消息，沒有我與節帥的軍令，黃伯雄都不得出城。」
李元清眉頭輕動。
「留後擔心南漢聲東擊西？」
「嗯。」
張桓擱下筆。
「南漢若攻潮州，巴不得齊昌與循州出兵來救。」
「援兵一動，城裡便空了。」
「他們派一支偏師虛張聲勢，便能牽著咱們四處奔走。」
「所以齊昌、循州只需守住。」
「天塌下來，也不能出城。」
李元清拱手道：「卑職會讓暗樁盯緊南漢各路兵馬。」
親衛拿著回信離開後，張桓又翻開案上的糧冊。
「元清，虔州籌糧之事辦得如何？」
「已有八萬石正在裝船，後面還能籌到一些。」
「撥出一半，送往齊昌府與循州。」
李元清抬起頭。
「一半？」
「對。」
「齊昌才遭了兩輪搜掠，城中百姓已經斷糧。」
「循州也有不少流民。」
「糧食到了以後，兩地開倉放糧，先救百姓，再補軍糧。」
李元清皺眉道：「若撥出一半，潮州的糧草又要缺了。」
「不是又要缺，是一定會缺。」
張桓把糧冊推到他面前。
「潮州如今有多少人，你比我清楚。」
「單是城內外造冊的百姓，便有十餘萬。」
「再算軍中兵卒、民夫與每日湧來的流民，原有糧食吃不了多久。」
「既然知道，為何還要分糧？」
「因為不分，三地都缺。」
張桓指向輿圖上的齊昌與循州。
「與其看著三處一起餓死，不如把糧食分出去，讓兩處先穩下來。」
「潮州如今的存糧加上即將運來的糧，省著些吃，還能撐兩個月。」
「兩個月後呢？」
「在兩個月內，把南漢打退。」
李元清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道：「留後這話，說得倒輕巧。」
「五萬人就在惠州，糧草軍械也在往前運。」
「他們打退一次，還能再來一次。」
「不然怎麼辦？」
張桓攤開手。
「糧不會從天上掉下來，百姓也不能靠著朝廷的詔書填飽肚子。」
「咱們現在只能跟南漢比。」
「比誰先撐不住。」
李元清思量片刻，終於點頭。
「留後放心。」
「我也會再上一道急遞，請朝廷多撥糧草。」
「虔州那邊，我再催一催。」
「能買糧便買，能借糧便借。」
「好。」
張桓應了一聲，又低頭看向案牘。
「此事交給你，我放心。」
……
南漢這邊，興王府的詔令，也在這幾日傳遍南漢軍中。
劉弘昌與劉弘杲兩位親王在錢帛館大敗，折了禁軍，又丟了甲械，劉玢雖未治二人重罪，卻不肯再讓他們掌兵。
朝中挑來挑去，最後任命晉王劉弘熙為討賊行營都統，陳道庠為副都統，統領諸軍東進潮州。
南漢大軍離開惠州後，隊伍沿著官道鋪出去十餘里。
前軍旗幟尚算齊整，中軍也有禁軍壓陣，可後面那些新募壯丁便不像樣了。
有人扛著木槍，有人穿著不合身的舊軍衣，還有人光著腳，走上幾里便要停下來揉腿。
劉弘熙騎在馬上，看過身後軍陣，眉頭微皺。
「這就是陳副使替朝廷征來的精兵？」
陳道庠與他並馬而行，笑道：「大王，他們今日不是精兵，打過兩仗以後，活下來的便是了。」
「若一仗都活不下來呢？」
「那便省了糧食。」
劉弘熙看了他一眼，臉上沒有喜怒。
「這些話，莫要讓別人聽見。」
「大王放心。」
陳道庠靠近少許，壓低聲音。
「此戰真正可用的，還是那一萬餘禁軍。」
「其餘人只需扛雲梯、填壕溝，替禁軍消耗城中箭石。」
「只要拿下潮州，死多少人，都值。」
劉弘熙點了點頭。
「張遇賢如今已是南唐的嶺南節度使。」
「這一仗，不好打。」
「正因為不好打，才顯得大王的本事。」
陳道庠看向前方。
「只要大王滅了張遇賢，收回三州，便是挽社稷於危難。」
「到時外患已除，大功在身，名分也就有了。」
劉弘熙握韁繩的手收緊幾分。
陳道庠仍在說：「待大王班師返京，若能登高一呼……」
「住口。」
劉弘熙低聲呵斥。
「這等話，也是你能說的？」
陳道庠連忙拱手。
「卑職失言。」
他說完便閉上嘴，只看著前方道路，再不多談。
劉弘熙臉上雖帶著幾分責備，心中卻生出一陣舒暢。
若非劉弘昌、劉弘杲先後大敗，這討賊行營都統的位置，怎麼也落不到他的頭上。
如今兵權在手，陳道庠也是他的人。
天時已有。
地利也在。
只要再勝張遇賢，收復三州，軍中將士與朝中群臣便會知道，南漢宗室之中，究竟誰才有資格坐在那個位置上。
至於劉玢登基這一年來做的荒唐事，早已弄得宗室不安，群臣離心。
真到了那一日，取而代之，未必有多難。
想到這裡，劉弘熙抬眼看向東面，嘴角漸漸揚起。
「大軍加快行進。」
「本王要在十日內，抵達潮州城下。」
……
五日後，一封急報送到節度使府。
李元清將急報放在張桓面前。
「南漢主帥的人選定了。」
「誰？」
「晉王劉弘熙為討賊行營都統，陳道庠為副都統。」
張桓看完之後，嘖了一聲。
「元清，劉玢居然用討賊的名義來打咱們。」
「這是完全不把朝廷放在眼裡啊。」
李元清笑道：「他若不用討賊的名義，難道還敢明發詔書，說要攻打大唐的嶺南節度使？」
「那便是與我大唐開戰。」
「這個罪名，他承擔不起。」
「若能快刀斬亂麻，儘早拿回三州，他自然還能與朝廷周旋。」
張桓點了點頭。
「朝廷可有動作？」
「急遞已經送到江寧。」
「不過陛下便是調兵遣將，最快也要一個月。」
「一個月麼？」
張桓沒有多說，只把急報重新鋪開。
真想救潮州，根本用不著等江寧調兵。
虔州方面只需陳兵邊境，擺出進攻雄州的架勢，南漢便不敢把五萬人全壓在潮州。
李昪顯然還想再看一看。
看張桓能不能守住，也看南漢會在這場仗中耗掉多少家底。
等潮州真撐不住時，虔州兵馬自然會動。
張桓對此並無不滿。
從踏進江寧府那一天起，他便知道自己會成為南唐消耗南漢的一枚棋子。
可棋子若能活下來，誰吃誰，尚未可知。
他的目光落在劉弘熙與陳道庠兩個名字上，許久沒有移開。
按照原本的歷史，明年，劉弘熙便會聯合陳道庠殺了劉玢，隨後登基，改名劉晟。
如今這兩人一個是主帥，一個是副帥，又一同掌著南漢大軍。
劉玢這位皇帝，頭頂怕是已經掛了一個大大的危字。
張桓想著想著，唇角揚起。
「元清。」
「嗯？」
「我想與你打個賭。」
李元清放下手中茶盞。
「留後想賭什麼？」
張桓抬起右手，裝模作樣般掐指算了起來。
「我方才掐指一算，劉玢命不久矣。」
「我賭他一個月內必死。」
「你信不信？」
李元清看了張桓許久，忍不住笑道：「留後何時又學會了卜卦？」
「夢裡仙人教的。」
「什麼仙人？還教卜卦？」
張桓身子前傾。
「那你別管。」
「你只說，賭不賭？」
「賭注是什麼？」
「若我贏了，你從黑雲長劍都里挑二十人，給我做親衛。」
李元清眉頭一挑。
「若留後輸了呢？」
「我這裡的東西，只要你能看上，無論是什麼，都給你。」
「包括留後的承諾？」
「包括。」
李元清想了想，點頭道：「可以。」
這回輪到張桓發怔了。
「你真答應？」
「為何不答應？」
「你就不怕輸掉二十名精銳？」
李元清笑道：「若我贏了，便能得到留後一個承諾。」
「這個承諾，我有預感，往後會很值錢。」
「若我輸了，劉玢真死了，那也不錯。」
「二十名黑雲長劍都銳士，換南漢一個皇帝，怎麼算都不虧。」
「何況劉玢一死，南漢必亂。」
「到那時，這嶺南……」
李元清沒有再說下去，只抬手在輿圖上輕輕一點。
張桓看著他，片刻後站起身。
「好。」
「既然賭約已經立下，那劉玢不死也得死了。」
「不過在他死之前，咱們還得讓劉弘熙與陳道庠吃個虧。」
李元清聽完，眉梢微抬。
「哦？」
他拱起雙手，眼中多了幾分興趣。
「願聞其詳。」
張桓以指節叩了叩輿圖，緩聲道。
「前番知曉南漢興兵來犯時，我便想過，將其出征之卒一口吞下。「
他頓了頓，目光微沉。
「當然，這局兇險得很。「
「但如今。「張桓直起身來，眼中精光一閃。
「此險，值得一冒。」
「畢竟不想著全殲，那兇險便已去大半。「
李元清拱手道：「敢問留後，是何計策？「
張桓不答，反問道。
「元清，若你是南漢主帥，行軍途中，會提防何處？「
李元清俯身審視輿圖，沉吟良久，伸指點在兩處。
「此地，海豐。此地，羊蹄嶺。「
張桓頷首而笑：「不錯。南漢欲取潮州，必經此二處。」
「他們自己也清楚，我們極可能在此設伏，故而過此二地時，必步步為營、萬分小心。「
他又以指划過輿圖其餘地段，搖頭道。
「而從地勢上看，除卻這兩處，余者再無險要可恃。「
李元清聽得愈發糊塗，他剛才以為張桓是想在這兩處設伏。
可他自己也說了，此二處敵軍必嚴加戒備。
他拱手道：「留後究竟何意，還請明示。「
張桓聞言，忽而一笑。
「還有一條路。「
「可繞至南漢大軍身後。「
李元清一怔：「哪條路？「
張桓以指點向輿圖上代表大海的位置。
「海路。「
張桓繼續說道：「元清，我軍目下雖無大船，但搜羅沿岸漁船，擠一擠，湊出數十條來，載五百士卒，應當不難。」
「我欲遣五百精卒，先期潛伏於此。「
他指尖落在海中一處標記上：「此島名為井澳，距岸不遠，足以藏兵。「
「待南漢水軍登岸，這五百人便趁夜色從其側翼迂迴繞到南漢主力側翼，襲其營寨，你以為，勝算幾何？「
李元清聞言，目光在輿圖上來回遊移，心中飛速盤算。
若南漢來者皆是禁軍精銳，五百人夜襲沖營，勝負殊難預料。
但若找准那些強征而來的壯丁營地……
他眼中漸漸亮起光來。
那些壯丁本非自願從軍，營中士氣低落、號令不齊，一旦夜襲，九成以上會炸營潰散。
倘若南漢攻城受挫、損兵折將，軍心本就浮動，炸營之概率，只高不低。
一念及此，他再看張桓時，目光已然不同。
李元清深吸一口氣，正色道：「按留後此計，計成，南漢，必敗。「
語氣篤定，斬釘截鐵。
張桓撫掌而笑：「如此說來，你是贊成此計了？「
李元清苦笑一聲，拱手道：「先前反對，是以為留後欲與南漢大軍正面浪戰。」
「敵眾我寡，元清豈敢不諫？「
他直起身來，神色肅然。
「而今留後此計，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元清若再反對，便真成了不知兵事的迂腐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