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固守潮州才有生路
「名義上給他們，實際上還在咱們手裡。」
張恆看了他一眼。
「董叔賣豬肉時，難道沒在門前掛過招牌？招牌寫誰家的肉，肉便一定是誰殺的？」
董大牙琢磨片刻，咧嘴道：「那倒未必，我從前還替隔壁老周賣過肉。」
堂中有人笑出聲來，原本繃緊的氣氛鬆了幾分。
黃伯雄沒有笑。
「南唐若承認大王，便是為了這三州與南漢撕破臉，他們肯嗎？」
張恆心中早有答案。
南唐君臣以大唐正統自居，李昪稱帝後雖少動兵戈，吞併諸國的心思卻從未熄過。
只要有機會伸手，他們絕不會嫌地盤燙手。
何況這份冊命不用糧，不用兵，連一個銅錢都未必要花。
至於南漢皇帝會不會惱怒，關南唐什麼事？
有本事，先把這十萬起義軍解決了再說。
「黃叔，南唐無需公開與南漢開戰。」
張恆道：「他們只需給阿耶一個名分，往後若南漢質問，幾句推辭便是，南漢有膽與南唐動手？我看那劉玢沒這膽。」
「如此，南唐得了名，我們得了勢，花的不過是一方印、一卷詔書。」
僧景全捻著佛珠，垂眼思索半晌。
「此策可行。」
黃伯雄轉頭看他。
「景全，你也贊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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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若不答應，我們不過損失一名使者和幾匹快馬。若是答應，軍心、民心皆可藉此安定。」
僧景全抬起眼。
「這樁買賣，做得。」
李台仍不服氣。
「就算南唐給了名分，刀槍也不會從天上掉下來。」
「軍中的甲冑、弓弩，大半是從縣兵手裡奪來的，守十日八日尚可，若南漢圍上幾個月，我們拿什麼抵擋？」
「李叔覺得北上便不用打仗了？」
張恆反問道。
「可守城終究是在等死。」
「北上才是等死。」
張恆吐出一口氣，語調放緩。
「諸位叔伯，你們只想著潮州城能不能守，卻忘了軍中的弟兄願不願意走。」
「這十萬人，大多是嶺南人。他們的父母、妻兒、田宅都在嶺南。」
「如今聽咱們號令，是因為咱們許諾分糧、分田，讓他們有活路。」
「可若告訴他們，要翻山越嶺去一個從未聽過的地方，路上還可能斷糧，你們猜，有幾個人肯走？」
李台道：「軍令如山，豈容他們想走便走，想留便留？」
「那便綁著十萬人走？」
張恆看向他。
「今日逃十個，明日逃一百個。等進了山，前後看不見首尾，一夜便能跑掉幾千。」
「到時候李叔準備殺多少人立威，一百，還是一千？」
李台張了張嘴。
董大牙梗著脖子道：「弟兄們跟著大王出生入死，哪會半路逃散？」
「董叔真有把握？」
「自然有！」
「那你為何不敢看我？」
董大牙下意識抬頭，正好迎上張恆的目光，臉色頓時漲了起來。
堂中幾名部將互相看了看，方才還說得信誓旦旦，此刻卻沒有一個人接話。
張恆冷哼一聲。
「你們自己都沒底氣。」
「放肆！」
「豎子，你說誰沒底氣？」
「我也去殺南漢官兵時，你還在營中算帳呢，也敢如此與我等說話？」
幾名部將紛紛起身，瞪著張恆，董大牙的手掌也握成了拳頭。
「夠了！」
張遇賢一掌落在扶手上。
「阿恆，他們都是你的叔伯，是隨我起事的老弟兄。你讀過幾本書，想到幾條計策，也不能這般輕慢長輩。」
張恆見眾人臉色不善，心中暗嘆。
跟這群沒讀過書的粗人講道理，實在費勁。
可這些人掌握著軍中各部，真把他們得罪透了，縱有再好的計策也推行不下去。
「是我言語失當。」
張恆抬手作揖。
「董叔、李叔，還有諸位叔伯，晚輩給你們賠罪。我不是瞧不起諸位，只是十萬人的性命都壓在這一次決斷上，話說得重了些。」
董大牙哼了一聲，坐回原位。
李台收回按刀的手。
「知道錯便好。你若不是大王的兒子，老子早把你扔出去了。」
「李叔教訓的是。」
張恆認得痛快，反倒讓李台後面的話沒法再說。
張遇賢看了兒子許久，又掃過堂中眾人。
「阿恆的話雖不好聽，道理卻有幾分。」
「咱們先前只說北上，卻沒想過十萬人吃什麼，也沒想過到了虔州以後該怎麼辦。」
「走一步看一步，聽著灑脫，可一步走錯，便是十萬條命。」
「諸位覺得，守潮州如何？」
黃伯雄沉默片刻，開口道：「我還有最後一問。」
「若是守不住呢？」
張恆抬手移開扣在輿圖上的茶碗，手指向潮州北面划去。
「守不住，便進山。」
「潮州北面群山連綿，官軍的大軍便無法展開。下饒堡三面環山，中間有平地，可屯兵，也可耕種。」
」咱們只需扼守隘口，莫說數萬官軍，便是十萬大軍來了，也未必攻得進去。」
「若官軍退卻，我們再出山，潮州仍舊是我們的。」
僧景全問道：「那處真能容納大軍？」
「眼下未必能容十萬人，卻可提前修寨屯糧。潮州若有失，那便是最後的退路。」
張恆望向主位。
「阿耶，諸位叔伯，留在潮州，進可守三州，退可據群山。」
「北上虔州，前無糧草，後有追兵，進了南唐境內還要再樹強敵。」
「有一條進可攻、退可守的路擺在面前，為何偏要選那條死路？」
張遇賢眉頭舒展開來，忽然問道：「你從未來過潮州，怎會知道下饒堡的地勢？」
堂中眾人也反應過來，目光再次聚到張恆身上。
張恆心頭一緊，臉上卻沒顯露。
「孩兒從前在書中見過潮州輿圖，後來又與幾名往來潮州的商販聊過。」
「他們說北面山多，只有下饒堡一帶能開田屯兵，孩兒便記住了。」
張遇賢點了點頭，眼中多了幾分滿意。
「來人，把原刺史府的熟吏帶來。」
不多時，一名身穿舊青袍的中年官吏被押入堂中。
張遇賢問道：「潮州北面可有下饒堡？」
那官吏伏在地上，道：「有。」
「地勢如何？」
「回大王，下饒堡三面環山，南面有道口可通潮州，堡中有溪流，也有田地。只是道路難行，山口狹窄，大軍不易進出。」
董大牙眼睛亮了起來。
「山口越窄越好，老子帶幾百人堵在那裡，南漢兵來多少便躺多少。」
黃伯雄又問了幾句，那官吏一一作答，與張恆所說相差不多。
僧景全放下手中佛珠。
「貧僧贊同留守潮州。」
董大牙拍著大腿道：「我也留下，與其餓著肚子鑽山溝，不如跟南漢兵狠狠干一場。」
李台看了看張遇賢，又看了看黃伯雄，最後吐出一口氣。
「那便守。」
黃伯雄思量許久，終於頷首。
「先修城牆，清點軍械，征借糧草，再選人出使南唐。下饒堡也要派人查勘，儘早屯糧修寨。」
張遇賢從主位上站起身。
「好。」
「傳令各部，停止北遷準備，收攏城外人馬，嚴禁侵擾百姓。」
「我軍固守潮州。」
張恆垂下眼帘，藏在袖中的手掌慢慢鬆開。
方才那些話，有一半是推算，也有一半是為了穩住軍心。
潮州未必真能守住，南唐也未必會按他的設想行事。
可至少，原本那條通往敗亡的舊路，已經變了。
張恆看了他一眼。
「董叔賣豬肉時，難道沒在門前掛過招牌？招牌寫誰家的肉，肉便一定是誰殺的？」
董大牙琢磨片刻，咧嘴道：「那倒未必，我從前還替隔壁老周賣過肉。」
堂中有人笑出聲來，原本繃緊的氣氛鬆了幾分。
黃伯雄沒有笑。
「南唐若承認大王，便是為了這三州與南漢撕破臉，他們肯嗎？」
張恆心中早有答案。
南唐君臣以大唐正統自居，李昪稱帝後雖少動兵戈，吞併諸國的心思卻從未熄過。
只要有機會伸手，他們絕不會嫌地盤燙手。
何況這份冊命不用糧，不用兵，連一個銅錢都未必要花。
至於南漢皇帝會不會惱怒，關南唐什麼事？
有本事，先把這十萬起義軍解決了再說。
「黃叔，南唐無需公開與南漢開戰。」
張恆道：「他們只需給阿耶一個名分，往後若南漢質問，幾句推辭便是，南漢有膽與南唐動手？我看那劉玢沒這膽。」
「如此，南唐得了名，我們得了勢，花的不過是一方印、一卷詔書。」
僧景全捻著佛珠，垂眼思索半晌。
「此策可行。」
黃伯雄轉頭看他。
「景全，你也贊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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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若不答應，我們不過損失一名使者和幾匹快馬。若是答應，軍心、民心皆可藉此安定。」
僧景全抬起眼。
「這樁買賣，做得。」
李台仍不服氣。
「就算南唐給了名分，刀槍也不會從天上掉下來。」
「軍中的甲冑、弓弩，大半是從縣兵手裡奪來的，守十日八日尚可，若南漢圍上幾個月，我們拿什麼抵擋？」
「李叔覺得北上便不用打仗了？」
張恆反問道。
「可守城終究是在等死。」
「北上才是等死。」
張恆吐出一口氣，語調放緩。
「諸位叔伯，你們只想著潮州城能不能守，卻忘了軍中的弟兄願不願意走。」
「這十萬人，大多是嶺南人。他們的父母、妻兒、田宅都在嶺南。」
「如今聽咱們號令，是因為咱們許諾分糧、分田，讓他們有活路。」
「可若告訴他們，要翻山越嶺去一個從未聽過的地方，路上還可能斷糧，你們猜，有幾個人肯走？」
李台道：「軍令如山，豈容他們想走便走，想留便留？」
「那便綁著十萬人走？」
張恆看向他。
「今日逃十個，明日逃一百個。等進了山，前後看不見首尾，一夜便能跑掉幾千。」
「到時候李叔準備殺多少人立威，一百，還是一千？」
李台張了張嘴。
董大牙梗著脖子道：「弟兄們跟著大王出生入死，哪會半路逃散？」
「董叔真有把握？」
「自然有！」
「那你為何不敢看我？」
董大牙下意識抬頭，正好迎上張恆的目光，臉色頓時漲了起來。
堂中幾名部將互相看了看，方才還說得信誓旦旦，此刻卻沒有一個人接話。
張恆冷哼一聲。
「你們自己都沒底氣。」
「放肆！」
「豎子，你說誰沒底氣？」
「我也去殺南漢官兵時，你還在營中算帳呢，也敢如此與我等說話？」
幾名部將紛紛起身，瞪著張恆，董大牙的手掌也握成了拳頭。
「夠了！」
張遇賢一掌落在扶手上。
「阿恆，他們都是你的叔伯，是隨我起事的老弟兄。你讀過幾本書，想到幾條計策，也不能這般輕慢長輩。」
張恆見眾人臉色不善，心中暗嘆。
跟這群沒讀過書的粗人講道理，實在費勁。
可這些人掌握著軍中各部，真把他們得罪透了，縱有再好的計策也推行不下去。
「是我言語失當。」
張恆抬手作揖。
「董叔、李叔，還有諸位叔伯，晚輩給你們賠罪。我不是瞧不起諸位，只是十萬人的性命都壓在這一次決斷上，話說得重了些。」
董大牙哼了一聲，坐回原位。
李台收回按刀的手。
「知道錯便好。你若不是大王的兒子，老子早把你扔出去了。」
「李叔教訓的是。」
張恆認得痛快，反倒讓李台後面的話沒法再說。
張遇賢看了兒子許久，又掃過堂中眾人。
「阿恆的話雖不好聽，道理卻有幾分。」
「咱們先前只說北上，卻沒想過十萬人吃什麼，也沒想過到了虔州以後該怎麼辦。」
「走一步看一步，聽著灑脫，可一步走錯，便是十萬條命。」
「諸位覺得，守潮州如何？」
黃伯雄沉默片刻，開口道：「我還有最後一問。」
「若是守不住呢？」
張恆抬手移開扣在輿圖上的茶碗，手指向潮州北面划去。
「守不住，便進山。」
「潮州北面群山連綿，官軍的大軍便無法展開。下饒堡三面環山，中間有平地，可屯兵，也可耕種。」
」咱們只需扼守隘口，莫說數萬官軍，便是十萬大軍來了，也未必攻得進去。」
「若官軍退卻，我們再出山，潮州仍舊是我們的。」
僧景全問道：「那處真能容納大軍？」
「眼下未必能容十萬人，卻可提前修寨屯糧。潮州若有失，那便是最後的退路。」
張恆望向主位。
「阿耶，諸位叔伯，留在潮州，進可守三州，退可據群山。」
「北上虔州，前無糧草，後有追兵，進了南唐境內還要再樹強敵。」
「有一條進可攻、退可守的路擺在面前，為何偏要選那條死路？」
張遇賢眉頭舒展開來，忽然問道：「你從未來過潮州，怎會知道下饒堡的地勢？」
堂中眾人也反應過來，目光再次聚到張恆身上。
張恆心頭一緊，臉上卻沒顯露。
「孩兒從前在書中見過潮州輿圖，後來又與幾名往來潮州的商販聊過。」
「他們說北面山多，只有下饒堡一帶能開田屯兵，孩兒便記住了。」
張遇賢點了點頭，眼中多了幾分滿意。
「來人，把原刺史府的熟吏帶來。」
不多時，一名身穿舊青袍的中年官吏被押入堂中。
張遇賢問道：「潮州北面可有下饒堡？」
那官吏伏在地上，道：「有。」
「地勢如何？」
「回大王，下饒堡三面環山，南面有道口可通潮州，堡中有溪流，也有田地。只是道路難行，山口狹窄，大軍不易進出。」
董大牙眼睛亮了起來。
「山口越窄越好，老子帶幾百人堵在那裡，南漢兵來多少便躺多少。」
黃伯雄又問了幾句，那官吏一一作答，與張恆所說相差不多。
僧景全放下手中佛珠。
「貧僧贊同留守潮州。」
董大牙拍著大腿道：「我也留下，與其餓著肚子鑽山溝，不如跟南漢兵狠狠干一場。」
李台看了看張遇賢，又看了看黃伯雄，最後吐出一口氣。
「那便守。」
黃伯雄思量許久，終於頷首。
「先修城牆，清點軍械，征借糧草，再選人出使南唐。下饒堡也要派人查勘，儘早屯糧修寨。」
張遇賢從主位上站起身。
「好。」
「傳令各部，停止北遷準備，收攏城外人馬，嚴禁侵擾百姓。」
「我軍固守潮州。」
張恆垂下眼帘，藏在袖中的手掌慢慢鬆開。
方才那些話，有一半是推算，也有一半是為了穩住軍心。
潮州未必真能守住，南唐也未必會按他的設想行事。
可至少，原本那條通往敗亡的舊路，已經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