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北上就是送死
「不能北上。」
「誰若帶著十萬弟兄去虔州，誰就是領著他們去送死。」
南漢光天元年，八月。
潮州城，原刺史府議事大堂。
張恆站在門口，話音落下，大堂內十幾道目光齊齊壓了過來。
「混帳！」
李台猛地起身，怒聲道：「我等正在商議軍中大事，豈容你一個黃口小兒張嘴便咒？」
「恆兒！」
主位上的張遇賢沉下臉。
「叫你來，是問糧草，不是叫你在諸位叔伯面前胡言亂語。還不進來賠罪？」
張恆邁過門檻，看了一眼堂中眾人。
誰能想到，一天前，他還在現代的大學宿舍里翻閱五代十國史料。
一覺醒來，他便成了張遇賢的兒子。
就是那個聚眾十餘萬，橫掃嶺南三州，最後卻在南唐境內兵敗被殺的張遇賢。
更要命的是，如今已是光天元年八月。
距離這場起義走向覆滅，只剩一年多。
按照原本的歷史，張遇賢率軍占據循州、惠州等地後，在南漢官軍的圍剿下被迫北上，輾轉進入南唐境內。
後來，南唐調兵鎮壓，起義軍再無退路。
兵敗。
被俘。
處死。
而張恆如今，也在這條船上。
船底已經漏水，前面還是一片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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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坐著等死？
絕無可能。
張恆走到堂中，抬手一禮。
「我說北上是送死，正是因為糧草。」
黃伯雄原本閉目坐在一側，聽見這話，睜眼問道：「糧草出了什麼事？」
「還能支撐七日。」
「什麼？」
董大牙一下站了起來。
他早年是個殺豬屠戶，生得肩寬臂粗，嗓門也大。
「前日不是說還有十餘日嗎？」
「前日軍中只有八萬餘人。」
張恆看向他。
「這兩日投奔而來的流民越來越多，能吃飯的嘴已經超過十萬。董叔若是不信，我現在便把糧冊取來，咱們一袋一袋地對。」
董大牙張了張嘴，沒再出聲。
黃伯雄臉色也變了。
「若只剩七日糧草，那更該立刻北上。」
「不錯。」
李台接過話。
「留在潮州，南漢大軍一到，我們只能坐困孤城。北上雖險，好歹還有一條活路。」
「活路？」
張恆轉過身。
「從潮州到虔州，要走多久？」
李台道：「快則十日，慢則半月。」
「糧食只夠七日。」
「沿途籌糧便是。」
「怎麼籌？」
張恆盯著他。
「買，還是借？」
李台沉聲道：「非常之時，自然只能用非常之法了。」
「那就是搶咯。」
「你……」
「李叔，我說錯了嗎？」
張恆不給他發火的機會，接著問道。
「大軍一過，沿途村寨糧食盡失，百姓會不會逃？會不會藏糧？會不會堵路燒橋？」
「幾個刁民，誰敢擋我們？」
「十個不敢，一百個呢？一千個呢？」
張恆抬手指向堂外。
「咱們有十萬人，聽著嚇人，可這裡面有多少能打仗的？又有多少拖家帶口的婦孺？翻山越嶺，本就難行。」
「前面百姓堵路，後面南官軍追趕，軍中再斷上兩日糧，會發生什麼？」
董大牙瓮聲道：「餓了便殺馬。」
「軍中有多少馬？」
「那就殺牛。」
「牛也吃完呢？」
「挖野菜，啃樹皮，總能撐過去！」
「十萬人一起挖？」
張恆看著他。
「董叔，你是想讓弟兄們去打天下，還是想帶著他們進山當野人？」
「你這小子！」
董大牙臉色一沉，蒲扇般的手掌拍在案上。
「有話說話，少拿你叔父尋開心！」
「我沒有說笑。」
張恆一步不退。
「十萬張嘴，每日耗掉的糧食，堆起來能填滿半座院子。」
「我們一路向北，糧草卻要沿途強取。」
「今日搶一村，明日搶一鄉，走到哪裡，哪裡便視我們為仇寇。」
「到了最後，南漢人在後面追，沿途百姓在前面攔。」
「這樣的路，不是死路是什麼？」
「照你這麼說，北上是死，那留在潮州便能活麼？」
黃伯雄目光越過堂中的幾張木案，落到張恆身上。
「南漢朝廷不會坐看我們占著潮、循、惠三州，南漢朝堂也不純都是些廢物，一旦他們集結大軍壓境，潮州拿什麼守？」
「能守。」
張恆答得乾脆。
李台冷笑一聲，道：「潮州又不是什麼雄城，城牆年久失修，城中守具也不齊全，憑什麼守？」
「憑我們有十萬人。」
「方才是你說的，十萬人里能戰者不多。」
「能出城列陣的人不多，能搬石、運水、修牆、煮飯的人總有吧？」
張恆走到案前，拿起一隻空茶碗，扣在潮州輿圖上。
「咱們出城與南漢官軍野戰，老弱婦孺都是拖累。可若據城而守，他們便能派上用場。」
「青壯登城，老弱搬運箭石，婦人燒水做飯，孩童傳遞消息。」
「只要安排妥當，十萬人便不是十萬張等飯吃的嘴，而是十萬雙手。」
董大牙摸著胡茬，咂了咂嘴。
「說得倒輕巧，糧呢？」
「城中大戶有。」
張恆抬手點向輿圖四周。
「我們不搶百姓，但可以向城中大戶借糧。願借的，記下姓名、糧數，等局勢安定後償還。」
「不願借的，查一查他家糧倉，再問問那些糧是怎麼來的。」
「那些豪戶趁災年兼併田土，低價收糧，家中糧倉滿得生蟲。」
「咱們若連這些糧都不敢動，還舉什麼義旗？」
董大牙咧開嘴。
「這話對我胃口。那些大戶平日裡沒少欺負窮人，借他們幾倉糧，那是看得起他們。」
「不可亂來。」
這支起義軍的謀主，僧景全終於開口。
他穿著一件半舊僧衣，頸間掛著一串木珠，面容清瘦。
「若以借糧為名縱兵劫掠，潮州人今日歡迎王師，明日便會幫著南漢官軍開城門。」
「景全師父說得對。」
張恆接過話道：「借糧要有規矩，誰敢私搶，誰便依軍法處置。」
「城中大戶也不能一概抄沒，願意站在我們這邊的，要保他的家宅，還要給他一份體面。」
李台皺眉問道：「你的意思，是留在潮州等南漢人來攻？」
張恆搖了搖頭。
「是搶時間。」
「南漢要調兵，要籌糧，要徵發民夫，還要準備攻城器械。廣州離潮州數百里，大軍不是飛過來的。」
「我們只要頂住頭一陣，南漢朝廷便會明白，想吞下潮州，得先崩掉幾顆牙。」
黃伯雄道：「然後呢？持久作戰，我們依舊打不過。」
「然後？」
張桓微微一笑。
「派使者北上，去江寧府。」
這句話一出口，堂中又響起一陣低語。
張遇賢坐在主位上，眉頭擰成一團。
「你要向南唐求援？」
「不是求援，是稱臣。」
李台一巴掌拍在案上。
「我們剛舉起義旗，你便要大王向南唐低頭？」
「向南漢低頭才叫投降，向南唐稱臣，是借勢。」
張恆轉向張遇賢，拱手道：「阿耶既稱中天八國王，又建元永樂，南漢自然視我們為反賊。」
「可南唐若肯降一道冊命，承認阿耶為潮州刺史，或封個將軍、節度副使之類的官職，咱們便不再只是南漢境內的亂軍。」
黃伯雄眯起眼睛。
「換個名頭，南漢兵便不來了？」
「照樣會來。」
「那有何用？」
「能讓南漢多一層顧忌，也能讓潮州人多一分信心。」
張恆點了點輿圖。
「我們不指望南唐派一兵一卒，只要他們認下阿耶的身份。」
「往後招募士卒、安撫士紳、徵收糧稅，都有個說得過去的名目。」
「更要緊的是，南唐自稱繼承大唐正統，向來想往南邊伸手。」
」如今只需一紙冊命，便能白得潮、循、惠三州的名分，這等便宜，他們為何不占？」
董大牙聽得發怔。
「咱們的地盤，怎麼成了他們的？」
「誰若帶著十萬弟兄去虔州，誰就是領著他們去送死。」
南漢光天元年，八月。
潮州城，原刺史府議事大堂。
張恆站在門口，話音落下，大堂內十幾道目光齊齊壓了過來。
「混帳！」
李台猛地起身，怒聲道：「我等正在商議軍中大事，豈容你一個黃口小兒張嘴便咒？」
「恆兒！」
主位上的張遇賢沉下臉。
「叫你來，是問糧草，不是叫你在諸位叔伯面前胡言亂語。還不進來賠罪？」
張恆邁過門檻，看了一眼堂中眾人。
誰能想到，一天前，他還在現代的大學宿舍里翻閱五代十國史料。
一覺醒來，他便成了張遇賢的兒子。
就是那個聚眾十餘萬，橫掃嶺南三州，最後卻在南唐境內兵敗被殺的張遇賢。
更要命的是，如今已是光天元年八月。
距離這場起義走向覆滅，只剩一年多。
按照原本的歷史，張遇賢率軍占據循州、惠州等地後，在南漢官軍的圍剿下被迫北上，輾轉進入南唐境內。
後來，南唐調兵鎮壓，起義軍再無退路。
兵敗。
被俘。
處死。
而張恆如今，也在這條船上。
船底已經漏水，前面還是一片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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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坐著等死？
絕無可能。
張恆走到堂中，抬手一禮。
「我說北上是送死，正是因為糧草。」
黃伯雄原本閉目坐在一側，聽見這話，睜眼問道：「糧草出了什麼事？」
「還能支撐七日。」
「什麼？」
董大牙一下站了起來。
他早年是個殺豬屠戶，生得肩寬臂粗，嗓門也大。
「前日不是說還有十餘日嗎？」
「前日軍中只有八萬餘人。」
張恆看向他。
「這兩日投奔而來的流民越來越多，能吃飯的嘴已經超過十萬。董叔若是不信，我現在便把糧冊取來，咱們一袋一袋地對。」
董大牙張了張嘴，沒再出聲。
黃伯雄臉色也變了。
「若只剩七日糧草，那更該立刻北上。」
「不錯。」
李台接過話。
「留在潮州，南漢大軍一到，我們只能坐困孤城。北上雖險，好歹還有一條活路。」
「活路？」
張恆轉過身。
「從潮州到虔州，要走多久？」
李台道：「快則十日，慢則半月。」
「糧食只夠七日。」
「沿途籌糧便是。」
「怎麼籌？」
張恆盯著他。
「買，還是借？」
李台沉聲道：「非常之時，自然只能用非常之法了。」
「那就是搶咯。」
「你……」
「李叔，我說錯了嗎？」
張恆不給他發火的機會，接著問道。
「大軍一過，沿途村寨糧食盡失，百姓會不會逃？會不會藏糧？會不會堵路燒橋？」
「幾個刁民，誰敢擋我們？」
「十個不敢，一百個呢？一千個呢？」
張恆抬手指向堂外。
「咱們有十萬人，聽著嚇人，可這裡面有多少能打仗的？又有多少拖家帶口的婦孺？翻山越嶺，本就難行。」
「前面百姓堵路，後面南官軍追趕，軍中再斷上兩日糧，會發生什麼？」
董大牙瓮聲道：「餓了便殺馬。」
「軍中有多少馬？」
「那就殺牛。」
「牛也吃完呢？」
「挖野菜，啃樹皮，總能撐過去！」
「十萬人一起挖？」
張恆看著他。
「董叔，你是想讓弟兄們去打天下，還是想帶著他們進山當野人？」
「你這小子！」
董大牙臉色一沉，蒲扇般的手掌拍在案上。
「有話說話，少拿你叔父尋開心！」
「我沒有說笑。」
張恆一步不退。
「十萬張嘴，每日耗掉的糧食，堆起來能填滿半座院子。」
「我們一路向北，糧草卻要沿途強取。」
「今日搶一村，明日搶一鄉，走到哪裡，哪裡便視我們為仇寇。」
「到了最後，南漢人在後面追，沿途百姓在前面攔。」
「這樣的路，不是死路是什麼？」
「照你這麼說，北上是死，那留在潮州便能活麼？」
黃伯雄目光越過堂中的幾張木案，落到張恆身上。
「南漢朝廷不會坐看我們占著潮、循、惠三州，南漢朝堂也不純都是些廢物，一旦他們集結大軍壓境，潮州拿什麼守？」
「能守。」
張恆答得乾脆。
李台冷笑一聲，道：「潮州又不是什麼雄城，城牆年久失修，城中守具也不齊全，憑什麼守？」
「憑我們有十萬人。」
「方才是你說的，十萬人里能戰者不多。」
「能出城列陣的人不多，能搬石、運水、修牆、煮飯的人總有吧？」
張恆走到案前，拿起一隻空茶碗，扣在潮州輿圖上。
「咱們出城與南漢官軍野戰，老弱婦孺都是拖累。可若據城而守，他們便能派上用場。」
「青壯登城，老弱搬運箭石，婦人燒水做飯，孩童傳遞消息。」
「只要安排妥當，十萬人便不是十萬張等飯吃的嘴，而是十萬雙手。」
董大牙摸著胡茬，咂了咂嘴。
「說得倒輕巧，糧呢？」
「城中大戶有。」
張恆抬手點向輿圖四周。
「我們不搶百姓，但可以向城中大戶借糧。願借的，記下姓名、糧數，等局勢安定後償還。」
「不願借的，查一查他家糧倉，再問問那些糧是怎麼來的。」
「那些豪戶趁災年兼併田土，低價收糧，家中糧倉滿得生蟲。」
「咱們若連這些糧都不敢動，還舉什麼義旗？」
董大牙咧開嘴。
「這話對我胃口。那些大戶平日裡沒少欺負窮人，借他們幾倉糧，那是看得起他們。」
「不可亂來。」
這支起義軍的謀主，僧景全終於開口。
他穿著一件半舊僧衣，頸間掛著一串木珠，面容清瘦。
「若以借糧為名縱兵劫掠，潮州人今日歡迎王師，明日便會幫著南漢官軍開城門。」
「景全師父說得對。」
張恆接過話道：「借糧要有規矩，誰敢私搶，誰便依軍法處置。」
「城中大戶也不能一概抄沒，願意站在我們這邊的，要保他的家宅，還要給他一份體面。」
李台皺眉問道：「你的意思，是留在潮州等南漢人來攻？」
張恆搖了搖頭。
「是搶時間。」
「南漢要調兵，要籌糧，要徵發民夫，還要準備攻城器械。廣州離潮州數百里，大軍不是飛過來的。」
「我們只要頂住頭一陣，南漢朝廷便會明白，想吞下潮州，得先崩掉幾顆牙。」
黃伯雄道：「然後呢？持久作戰，我們依舊打不過。」
「然後？」
張桓微微一笑。
「派使者北上，去江寧府。」
這句話一出口，堂中又響起一陣低語。
張遇賢坐在主位上，眉頭擰成一團。
「你要向南唐求援？」
「不是求援，是稱臣。」
李台一巴掌拍在案上。
「我們剛舉起義旗，你便要大王向南唐低頭？」
「向南漢低頭才叫投降，向南唐稱臣，是借勢。」
張恆轉向張遇賢，拱手道：「阿耶既稱中天八國王，又建元永樂，南漢自然視我們為反賊。」
「可南唐若肯降一道冊命，承認阿耶為潮州刺史，或封個將軍、節度副使之類的官職，咱們便不再只是南漢境內的亂軍。」
黃伯雄眯起眼睛。
「換個名頭，南漢兵便不來了？」
「照樣會來。」
「那有何用？」
「能讓南漢多一層顧忌，也能讓潮州人多一分信心。」
張恆點了點輿圖。
「我們不指望南唐派一兵一卒，只要他們認下阿耶的身份。」
「往後招募士卒、安撫士紳、徵收糧稅，都有個說得過去的名目。」
「更要緊的是，南唐自稱繼承大唐正統，向來想往南邊伸手。」
」如今只需一紙冊命，便能白得潮、循、惠三州的名分，這等便宜，他們為何不占？」
董大牙聽得發怔。
「咱們的地盤，怎麼成了他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