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消息到潮州
兩日後，潮州節度使府內。
張桓坐在書案前，案上攤著數本帳冊，身旁堆著潮州、循州各地的輿圖，腳邊還放著幾隻從府庫中搬來的木箱。
箱中裝的是歷年州府帳簿、戶籍冊、田畝冊，以及往來商旅留下的路引文書。
屋角的暖爐燒得正旺，銅壺裡的水不時發出輕響。
可張桓已經顧不得這些。
他一手按著輿圖，一手拿著硃筆，在潮州與循州之間圈出幾處位置。
「韓江能通船，水勢雖緩，卻連接數縣。」
「潮州的瓷器、茶葉、藥材，若走水路南下，可入海，若向北行，便能轉往閩地。」
「循州的木料、鐵料不少，可惜路不好走，若不修橋鋪路，便是有東西也運不出來。」
他說著，又翻開一本帳冊。
「去年潮州登記戶數三萬七千餘戶，循州約兩萬戶，可如今流民湧入，戶籍早已亂了。」
「十個人里能不能查出三個本地戶，都不好說。」
張桓揉了揉眉心。
桌案上的飯菜已經涼透，旁邊還放著一碗喝了一半的茶。
他這兩日幾乎沒怎麼合眼。
不是他不想休息，而是三州如今處處漏風。
軍隊要整頓，糧道要重開，戶籍要重新清點，商路要想辦法打通，城中那些豪強富戶也要安撫。
每一件事都不能拖。
拖得久了，便會從小麻煩變成大禍患。
就在這時，房門被人推開。
張桓抬起頭，見李元清走了進來，臉上露出笑意。
「李教頭來了。」
「來來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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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清站在門口，拱手行禮。
「留後。」
張桓指了指對面的座位。
「坐下說話。」
李元清這才落座。
張桓看了他一眼，笑道：「你還是與我生分啊。」
李元清也笑了。
「留後這話說得奇怪。」
「如今還稱我為李教頭，難道不是與我生分？」
張桓聞言大笑。
「如此說來，倒是我的不是了。」
「倒也不是不願叫得親近些，只是如今還不知你的表字叫什麼。」
「喚你名字，又顯得失禮，所以這才一直稱李教頭。」
李元清搖頭道：「留後不知也不足為奇，卑職並無表字。」
張桓一怔。
「為何？」
「我只是覺得，有名便夠了。」
李元清端起桌上的茶盞，看了一眼杯中水色。
「有無表字，又能如何？」
「既然取了這個名字，就是讓人叫的。」
「留後日後直呼卑職名諱便是。」
張桓看著他，心中不免有些驚訝。
這人倒是灑脫。
他點了點頭。
「既如此，日後便喊你元清了。」
「卑職聽命。」
張桓說到這裡，話鋒一轉。
「元清此番前來，怕是事吧？」
李元清放下茶盞，拱手道：「留後明鑑，卑職確實有事稟報。」
「說吧。」
張桓起身走到一旁，揭開銅壺，將熱水倒入另一隻茶盞中，隨後端到李元清面前。
「先喝口熱水。」
「多謝留後。」
李元清接過茶盞，沉吟片刻後說道：「卑職這兩日清點了潮州城內可用兵卒。」
「結果如何？」
「原有兵丁、鄉勇以及新附之眾，合計兩萬餘人。」
「可真正能上陣的，至多六千。」
張桓點了點頭。
這個結果，倒沒有出乎他的預料。
原先那批人馬，本就有不少老弱病殘。
前些時日攻城、守城，又折損了一批。
如今能從兩萬餘人里篩出六千，已經算不錯了。
「循州呢？」
「尚未完全清點。」
李元清答道：「不過依照潮州的情形推算，循州大約還能留下兩千人上下。」
「如此算來，三州能戰之兵，約有八千。」
張桓低頭看著輿圖。
「原先兩萬多男丁，一下要篩掉這麼多人。」
李元清點頭。
「正是。」
「那你不敢下決斷？」
李元清抬起頭，神色恭敬。
「卑職只是練兵，不敢逾越。」
「一切還要看留後的意思。」
張桓輕輕頷首。
「放心，我會去解決。」
「兵在精而不在多，咱們如今也養不起兩萬多人。」
「留下來的，給足糧餉，按軍陣重新編制。」
「被篩出去的，願意務農便送回鄉里，願意做工便安排修路、築城、運糧。」
「總不能讓他們脫下軍衣之後，連飯都沒處吃。」
李元清拱手道：「留後思慮周全。」
張桓剛要說話，忽然想起一事。
「對了，齊昌府那邊有消息麼？」
李元清聽到這個問題，神色有了些變化。
那表情落在張桓眼裡，多少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有了。」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封密函。
「一刻鐘前剛送到。」
張桓看著那封信，又看了看李元清。
「壞消息？」
李元清點了點頭。
「留後聰明。」
「不過也不算全是壞消息，喜憂參半。」
張桓接過密函，拆開封口。
信中內容並不複雜。
齊昌府已經被黃伯雄拿下，城中南漢守軍早已撤走，百姓開城迎接。
可黃伯雄入城之後，卻下令全城搜掠。
錢帛、糧米、布匹、藥材，凡是能拿走的，都被軍中收了起來。
城中百姓怨聲載道，已有數戶人家因不肯交糧而受傷。
信中還寫著，齊昌府原本存糧便不多，南漢官軍撤走之前，已經搜刮過一輪。
如今黃伯雄再搜一次，城內百姓幾乎到了斷炊的地步。
張桓看完，將密函放在桌案上。
他沒有說話，只坐了下來，手指在案面上輕輕敲著。
李元清捧著茶盞，也沒有出聲。
屋中只剩暖爐里的炭火發出輕響。
半晌後，張桓停下手指。
「來人。」
門外很快走進兩名侍衛。
「少……留後。」
張桓看著他們。
「去將城內所有富戶請來。」
兩名侍衛對視一眼。
其中一人小心問道：「留後，若有人不肯來呢？」
張桓抬起眼。
「不來，我便親自去。」
「不要動粗。」
「先請。」
「若還是不來，便把我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他。」
「明白麼？」
兩名侍衛連忙拱手。
「喏。」
待兩人離開，李元清放下茶盞，問道：「留後是要向城中富戶籌糧？」
「不是籌糧。」
張桓看著桌案上的密函。
「是借錢。」
李元清眉頭微動，沒有再問。
張桓起身，將密函收進袖中。
「走吧。」
「去見節帥。」
李元清隨之起身。
「留後要將齊昌府之事告訴使相？」
「有些話，得提前說清楚。」
……
張桓來到張遇賢房中時，張遇賢正靠在榻邊看一份軍報。
見兒子身穿甲冑走進來，他不免有些疑惑。
「嗣業，你這是要去哪裡？」
張桓沒有回答，只將齊昌府的密函遞了過去。
張遇賢接過信，低頭看了片刻，臉色逐漸沉了下來。
「這個黃伯雄。」
他抬手拍在榻邊。
「蠢貨！」
「齊昌府已經拿下，他還搶城中百姓的東西？」
「南漢官軍搶過一遍，他的人又去搶一遍。」
「他是嫌百姓活得太久麼？」
張桓沒有接話。
張遇賢越看越怒，最後將密函重重放到一旁。
「這件事不能再拖。」
「若讓城中百姓繼續怨恨下去，齊昌府遲早要出亂子。」
「嗣業，你是想……」
他說到這裡，忽然看向張桓。
「你是想動黃伯雄？」
張桓拉過一旁的椅子坐下。
「阿耶以為呢？」
張遇賢急忙道：「萬萬不可。」
「黃伯雄雖混帳，卻是與我一同起事的元老。」
「當初攻潮州、奪循州，他都立過功。」
「如今若是剛入大唐便處置元老，軍心必然不穩。」
「此事可以先記著，等日後再說。」
張桓看著父親，語氣平靜。
「阿耶，兒子沒有說現在便殺他。」
「我今日來，只是想將齊昌府的事告訴您。」
「至於如何處置，我心中有數。」
張遇賢張了張嘴，仍舊不放心。
「嗣業，此事關係重大。」
「咱們父子如今是節度，是留後，可明日也有可能被人斬了首，連個全屍都留不下。」
「你做任何決斷，都要三思。」
張桓點頭。
「兒知道。」
「阿耶放心，信我。」
張遇賢看著兒子鄭重的神色，沉默許久，終於嘆了口氣。
「罷了。」
「你不是衝動的人。」
「既然你已經想好了，便放手去做吧。」
張桓起身拱手。
「多謝阿耶。」
他說完，轉身離開。
張桓坐在書案前，案上攤著數本帳冊，身旁堆著潮州、循州各地的輿圖，腳邊還放著幾隻從府庫中搬來的木箱。
箱中裝的是歷年州府帳簿、戶籍冊、田畝冊，以及往來商旅留下的路引文書。
屋角的暖爐燒得正旺，銅壺裡的水不時發出輕響。
可張桓已經顧不得這些。
他一手按著輿圖，一手拿著硃筆，在潮州與循州之間圈出幾處位置。
「韓江能通船，水勢雖緩，卻連接數縣。」
「潮州的瓷器、茶葉、藥材，若走水路南下，可入海，若向北行，便能轉往閩地。」
「循州的木料、鐵料不少，可惜路不好走，若不修橋鋪路，便是有東西也運不出來。」
他說著，又翻開一本帳冊。
「去年潮州登記戶數三萬七千餘戶，循州約兩萬戶，可如今流民湧入，戶籍早已亂了。」
「十個人里能不能查出三個本地戶，都不好說。」
張桓揉了揉眉心。
桌案上的飯菜已經涼透，旁邊還放著一碗喝了一半的茶。
他這兩日幾乎沒怎麼合眼。
不是他不想休息，而是三州如今處處漏風。
軍隊要整頓，糧道要重開，戶籍要重新清點，商路要想辦法打通，城中那些豪強富戶也要安撫。
每一件事都不能拖。
拖得久了，便會從小麻煩變成大禍患。
就在這時，房門被人推開。
張桓抬起頭，見李元清走了進來，臉上露出笑意。
「李教頭來了。」
「來來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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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清站在門口，拱手行禮。
「留後。」
張桓指了指對面的座位。
「坐下說話。」
李元清這才落座。
張桓看了他一眼，笑道：「你還是與我生分啊。」
李元清也笑了。
「留後這話說得奇怪。」
「如今還稱我為李教頭，難道不是與我生分？」
張桓聞言大笑。
「如此說來，倒是我的不是了。」
「倒也不是不願叫得親近些，只是如今還不知你的表字叫什麼。」
「喚你名字，又顯得失禮，所以這才一直稱李教頭。」
李元清搖頭道：「留後不知也不足為奇，卑職並無表字。」
張桓一怔。
「為何？」
「我只是覺得，有名便夠了。」
李元清端起桌上的茶盞，看了一眼杯中水色。
「有無表字，又能如何？」
「既然取了這個名字，就是讓人叫的。」
「留後日後直呼卑職名諱便是。」
張桓看著他，心中不免有些驚訝。
這人倒是灑脫。
他點了點頭。
「既如此，日後便喊你元清了。」
「卑職聽命。」
張桓說到這裡，話鋒一轉。
「元清此番前來，怕是事吧？」
李元清放下茶盞，拱手道：「留後明鑑，卑職確實有事稟報。」
「說吧。」
張桓起身走到一旁，揭開銅壺，將熱水倒入另一隻茶盞中，隨後端到李元清面前。
「先喝口熱水。」
「多謝留後。」
李元清接過茶盞，沉吟片刻後說道：「卑職這兩日清點了潮州城內可用兵卒。」
「結果如何？」
「原有兵丁、鄉勇以及新附之眾，合計兩萬餘人。」
「可真正能上陣的，至多六千。」
張桓點了點頭。
這個結果，倒沒有出乎他的預料。
原先那批人馬，本就有不少老弱病殘。
前些時日攻城、守城，又折損了一批。
如今能從兩萬餘人里篩出六千，已經算不錯了。
「循州呢？」
「尚未完全清點。」
李元清答道：「不過依照潮州的情形推算，循州大約還能留下兩千人上下。」
「如此算來，三州能戰之兵，約有八千。」
張桓低頭看著輿圖。
「原先兩萬多男丁，一下要篩掉這麼多人。」
李元清點頭。
「正是。」
「那你不敢下決斷？」
李元清抬起頭，神色恭敬。
「卑職只是練兵，不敢逾越。」
「一切還要看留後的意思。」
張桓輕輕頷首。
「放心，我會去解決。」
「兵在精而不在多，咱們如今也養不起兩萬多人。」
「留下來的，給足糧餉，按軍陣重新編制。」
「被篩出去的，願意務農便送回鄉里，願意做工便安排修路、築城、運糧。」
「總不能讓他們脫下軍衣之後，連飯都沒處吃。」
李元清拱手道：「留後思慮周全。」
張桓剛要說話，忽然想起一事。
「對了，齊昌府那邊有消息麼？」
李元清聽到這個問題，神色有了些變化。
那表情落在張桓眼裡，多少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有了。」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封密函。
「一刻鐘前剛送到。」
張桓看著那封信，又看了看李元清。
「壞消息？」
李元清點了點頭。
「留後聰明。」
「不過也不算全是壞消息，喜憂參半。」
張桓接過密函，拆開封口。
信中內容並不複雜。
齊昌府已經被黃伯雄拿下，城中南漢守軍早已撤走，百姓開城迎接。
可黃伯雄入城之後，卻下令全城搜掠。
錢帛、糧米、布匹、藥材，凡是能拿走的，都被軍中收了起來。
城中百姓怨聲載道，已有數戶人家因不肯交糧而受傷。
信中還寫著，齊昌府原本存糧便不多，南漢官軍撤走之前，已經搜刮過一輪。
如今黃伯雄再搜一次，城內百姓幾乎到了斷炊的地步。
張桓看完，將密函放在桌案上。
他沒有說話，只坐了下來，手指在案面上輕輕敲著。
李元清捧著茶盞，也沒有出聲。
屋中只剩暖爐里的炭火發出輕響。
半晌後，張桓停下手指。
「來人。」
門外很快走進兩名侍衛。
「少……留後。」
張桓看著他們。
「去將城內所有富戶請來。」
兩名侍衛對視一眼。
其中一人小心問道：「留後，若有人不肯來呢？」
張桓抬起眼。
「不來，我便親自去。」
「不要動粗。」
「先請。」
「若還是不來，便把我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他。」
「明白麼？」
兩名侍衛連忙拱手。
「喏。」
待兩人離開，李元清放下茶盞，問道：「留後是要向城中富戶籌糧？」
「不是籌糧。」
張桓看著桌案上的密函。
「是借錢。」
李元清眉頭微動，沒有再問。
張桓起身，將密函收進袖中。
「走吧。」
「去見節帥。」
李元清隨之起身。
「留後要將齊昌府之事告訴使相？」
「有些話，得提前說清楚。」
……
張桓來到張遇賢房中時，張遇賢正靠在榻邊看一份軍報。
見兒子身穿甲冑走進來，他不免有些疑惑。
「嗣業，你這是要去哪裡？」
張桓沒有回答，只將齊昌府的密函遞了過去。
張遇賢接過信，低頭看了片刻，臉色逐漸沉了下來。
「這個黃伯雄。」
他抬手拍在榻邊。
「蠢貨！」
「齊昌府已經拿下，他還搶城中百姓的東西？」
「南漢官軍搶過一遍，他的人又去搶一遍。」
「他是嫌百姓活得太久麼？」
張桓沒有接話。
張遇賢越看越怒，最後將密函重重放到一旁。
「這件事不能再拖。」
「若讓城中百姓繼續怨恨下去，齊昌府遲早要出亂子。」
「嗣業，你是想……」
他說到這裡，忽然看向張桓。
「你是想動黃伯雄？」
張桓拉過一旁的椅子坐下。
「阿耶以為呢？」
張遇賢急忙道：「萬萬不可。」
「黃伯雄雖混帳，卻是與我一同起事的元老。」
「當初攻潮州、奪循州，他都立過功。」
「如今若是剛入大唐便處置元老，軍心必然不穩。」
「此事可以先記著，等日後再說。」
張桓看著父親，語氣平靜。
「阿耶，兒子沒有說現在便殺他。」
「我今日來，只是想將齊昌府的事告訴您。」
「至於如何處置，我心中有數。」
張遇賢張了張嘴，仍舊不放心。
「嗣業，此事關係重大。」
「咱們父子如今是節度，是留後，可明日也有可能被人斬了首，連個全屍都留不下。」
「你做任何決斷，都要三思。」
張桓點頭。
「兒知道。」
「阿耶放心，信我。」
張遇賢看著兒子鄭重的神色，沉默許久，終於嘆了口氣。
「罷了。」
「你不是衝動的人。」
「既然你已經想好了，便放手去做吧。」
張桓起身拱手。
「多謝阿耶。」
他說完，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