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升元六年，十一月二十日。
齊昌府城外，晨霧還沒有散盡。
官道上先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接著便是刀槍碰撞、木棍敲地，還有鐵鍬與鋤頭拖在地上發出的聲響。
城頭上的幾個老卒探出身子，朝遠處看了半晌，臉色一點點變了。
「來了。」
「誰來了？」
「紅衣軍。」
「張遇賢的人？」
「我去過循州，見過他們的旗號，就是他們。」
城外百姓原本縮在路旁，聽見這話，先是愣住，隨後有人高興地喊了起來。
「是張節帥的人！」
「南唐的兵來了！」
「我也去城門口迎一迎，說不定真能保住齊昌府。」
「我也去！」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拄著木杖，朝身邊的年輕人說道：「我也去拿些水來，這些兵走了這麼遠，總該喝口熱水。」
年輕人遲疑道：「阿翁，他們真是來救咱們的？」
老漢瞪了他一眼。
「廢話。」
「張節帥都歸了大唐，朝廷還封了官，潮州、循州如今都是大唐地方。」
「如今他們領兵過來，不是救咱們，還能是來做什麼？」
年輕人點了點頭，轉身便往家裡跑。
不多時，齊昌府外已經站了不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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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拎著水桶，有人端著粗陶碗，有人拿出家中僅剩的幾張餅子，也有人扶著老人，牽著孩子，站在城門旁朝官道張望。
城門大開。
城中沒有鼓樂，也沒有香案。
百姓窮得連一串像樣的鞭炮都拿不出來。
可他們臉上的神情，卻比迎接哪位高官還要鄭重。
片刻後，黃伯雄領著人馬到了城前。
他騎在一匹瘦黃馬上，身上披著舊甲，腰間掛著橫刀。
身後一千餘人穿著紅衣，遠看倒也頗有幾分威勢。
只是走近之後，便能看清那些人手裡的傢伙雜亂得很。
有人扛著長槍。
有人提著刀。
有人背著弓箭。
更多人手中握著鋤頭、鐮刀、木叉，甚至還有人提著一根削去樹皮的硬木棍。
黃伯雄勒住韁繩，看著面前敞開的城門，又看了看城門兩側站著的百姓。
他沉默了許久。
一名親隨湊上前，小聲說道：「大將軍，這齊昌府，真沒人守。」
黃伯雄沒有回答。
他抬眼望向城內。
街道兩旁的屋舍低矮破舊，不少門板上還留著刀劈火燒的痕跡。
有人站在屋檐下，有人藏在巷口，有人小心翼翼朝他們看來。
那一雙雙眼睛裡，有懼怕，也有盼頭。
黃伯雄喃喃道：「真見了鬼了。」
親隨沒聽清。
「大將軍說什麼？」
「我也去說，張桓那小子還真說准了。」
黃伯雄抬手指了指齊昌府城門。
「這地方，南漢在這齊昌府真沒人了。」
親隨笑道：「少主如今可是嶺南節度留後，眼光自然不是常人能比。」
黃伯雄回頭看了他一眼。
「什麼少主，什麼節度留後。」
「他就算當了皇帝，也是我侄兒。」
「他小時候去我家裡蹭飯，一頓能吃三張餅，還嫌我家婆娘做的菜咸。」
親隨陪著笑道：「是，是，大將軍說得對。」
黃伯雄翻身下馬，朝城門走去。
城門旁那名老漢見他過來，連忙拄著木杖迎上。
「這位將軍。」
黃伯雄停下腳步。
老漢將手裡的陶碗遞過去，碗裡是剛燒開的熱水。
「我也去家裡沒什麼好東西，只有這碗水。」
「將軍一路辛苦，喝口熱水暖暖身子。」
黃伯雄看著那隻粗陶碗，碗沿還有一道缺口。
他沒接。
老漢有些不安，忙道：「水是乾淨的，我也去方才剛燒開。」
黃伯雄問道：「你叫什麼？」
老漢愣了一下。
「老漢姓陳，沒什麼大名，街坊都叫我也去陳老漢。」
「陳老漢。」
黃伯雄點了點頭。
「你們這是在迎誰？」
陳老漢臉上露出笑意。
「自然是迎大唐王師。」
「張節帥已經歸了南唐，南唐皇帝還封了大官。」
「將軍既是張節帥的人，那便是大唐官軍。」
「有你們在，齊昌府總算有活路了。」
旁邊一名婦人也跟著說道：「將軍，南漢的官兵跑了三日，臨走前還把城裡能拿的糧都拿走了。」
「家裡兩個孩子，已經兩天沒吃上一頓飽飯。」
「您看在大唐皇帝的份上，我也去求您替百姓做主。」
黃伯雄看著她，又掃了一眼她身後的兩個孩子。
兩個孩子衣衫寬大，袖口拖到手背，顯然是穿著大人的舊衣。
其中一個孩子嘴角還有乾裂的血口。
黃伯雄沒有說話。
親隨卻在後面輕咳了一聲。
「大將軍。」
「弟兄們連日趕路，糧袋也快見底了。」
「齊昌府既然已經拿下，這城裡的糧、銀、布匹，總該先清點出來。」
黃伯雄緩緩吐出一口氣。
陳老漢聽見這話，臉上的笑意有些掛不住。
「將軍。」
「城裡真沒多少糧了。」
「南漢官軍跑前，把官倉搬空了，連百姓家裡的糧也搜走不少。」
「我們這些人能活到今日，全靠藏在地窖里那點糠米。」
黃伯雄望著他。
「南漢官軍拿走了。」
「是，是。」
「那你們迎我們做什麼？」
陳老漢嘴唇動了動。
「因為……因為你們是大唐的兵。」
「大唐的兵，就不搶百姓了。」
黃伯雄忽然笑了一聲。
黃伯雄接過陳老漢手裡的陶碗，低頭看了一眼。
碗裡的熱氣慢慢散開。
他端起碗，將水一口喝盡。
陳老漢臉上又露出幾分喜色。
「將軍若不嫌棄，我也去再去燒一碗。」
「不必了。」
黃伯雄將陶碗遞迴去，抬手拍了拍陳老漢的肩膀。
「陳老漢。」
「我以前也窮。」
「窮得家裡揭不開鍋，婆娘帶著孩子躲在屋裡哭。」
「那時候，有錢有糧的人站在高處，看著我也去這些泥腿子餓死。」
「他們可沒想過給我也去一碗熱水。」
陳老漢聽得不明白，只能陪著笑。
「大將軍如今苦盡甘來了。」
「我們齊昌府百姓，往後能跟著大將軍過幾天好日子。」
「好日子？」
黃伯雄回頭看向身後那些紅衣士卒。
那些人一路走來，眼睛早就盯在城中屋舍、鋪面和行人身上。
有人舔著乾裂的嘴唇。
有人握緊了手裡的刀。
還有人低聲問同伴。
「城裡哪家像有錢人？」
「我去年來過，長街上的宅子不錯，院牆高，門上還有銅環。」
「齊昌府可是南漢陪都，富戶多得很。」
親隨又靠近幾步。
「大將軍。」
「是不是……」
黃伯雄看了他一眼。
親隨壓低聲音。
「弟兄們都在等著。」
「以前咱們被人搶，如今拿下了城，總該讓弟兄們吃口肉。」
黃伯雄站在原地，沒有回答。
風從城門裡吹出來，捲起地上的塵土。
陳老漢抱著那隻陶碗，眼中滿是惶恐。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手裡的碗險些掉在地上。
「大將軍。」
「齊昌府百姓，真沒錢了。」
「您若要糧，我去替您一家家問。」
「願替大將軍辦事，只求……」
「只求什麼？」
黃伯雄打斷他。
陳老漢咽了口唾沫。
「只求別傷人。」
黃伯雄看著他。
過了片刻，他抬手揮了揮。
「傳我將令。」
親隨臉上一喜，立刻躬身。
「末將在。」
黃伯雄的聲音傳了出去。
「給假三日。」
「全城大索。」
城門內外的人，全都愣住了。
陳老漢手中的陶碗落在地上，摔成數片。
「大將軍！」
黃伯雄沒有看他。
「凡城中糧米、錢帛、布匹、藥材，盡數搜出。」
「膽敢藏匿者，嚴懲。」
親隨興奮得臉都漲紅了。
「末將領命！」
黃伯雄又補了一句。
「膽敢反抗者，格殺勿論。」
「喏！」
將令傳下。
原本還算整齊的隊伍，忽然亂了。
一千餘名紅衣士卒像是一群餓了許久的人，提著刀槍、木棍和農具，朝齊昌府內衝去。
有人撞開鋪門。
有人踹翻路邊的攤子。
有人一把扯住準備逃走的百姓，厲聲喝問糧食藏在何處。
「軍爺，家裡沒有糧了！」
「沒有糧，你家灶台為什麼還有火？」
「那是給孩子熬的米湯！」
「米湯也算糧！」
一名紅衣士卒將婦人推倒在地，衝進屋內。
片刻後，屋裡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響。
一個孩子站在門口，哭著喊道：「阿娘！」
婦人掙扎著想起身，卻被另一名士卒一腳踩住衣角。
「別哭了。」
那士卒咧開嘴。
「哭得我心煩。」
城門旁，陳老漢呆呆看著這一幕。
他忽然轉身，拄著木杖往家裡跑。
「快回家！」
「都回家！」
「關門！」
「把孩子藏起來！」
百姓終於反應過來。
原本迎在城門前的人群，發出一陣尖叫。
有人抱起孩子往巷子裡跑。
有人推著老人往家趕。
有人連手裡的水桶都顧不上，任由木桶滾到街邊。
「不是王師！」
「快跑！」
「他們要搶糧！」
「快去通知里正！」
「通知什麼里正，快把門堵上！」
黃伯雄站在城門下，聽著四處傳來的哭喊，臉上沒有半分變化。
長街上，紅衣士卒已經散入四方。
哭聲、罵聲、求饒聲混在一起。
一場本該屬於齊昌府的收復，至此變成了另一場劫難。
……
同一日。
惠州城。
南漢官軍的旗幟重新插上城頭。
城門外，陳道庠派來的前軍都頭騎在馬上，看著城中街道，臉上帶著笑。
「張遇賢的人，果然跑了個乾淨。」
一名部將湊上前。
「都頭，城裡百姓聽說官軍回來，不少人已經躲進家裡。」
「躲？」
都頭嗤笑一聲。
「他們有什麼可躲的？」
「張賊占城數月，城中百姓給賊人送糧、送人、送消息，如今朝廷收復失地，總該查一查誰是賊黨。」
部將低聲道：「可朝廷只命我等接收惠州，並未說……」
「朝廷沒說，那便看咱們怎麼做。」
都頭抬手指向城內。
「弟兄們為了收復惠州，趕了這麼遠的路，連口熱飯都沒吃上。」
「傳令。」
「以搜捕賊黨為名，全城查檢。」
「凡家中藏有紅衣、刀兵、糧米者，一律帶走審問。」
部將問道：「若有人反抗？」
都頭笑道：「那便說明他心裡有鬼。」
「殺。」
「喏！」
官軍入城。
沒過多久，惠州城內便響起了砸門聲。
「開門！」
「官府查賊！」
「再不開門，我也去便撞了！」
一戶民宅內，男人擋在門後，臉色慘白。
妻子抱著兩個孩子，縮在屋角。
「當家的，怎麼辦？」
男人回頭看了她一眼。
「別出聲。」
門外又傳來一聲怒喝。
「裡面的人聽著，張賊已經敗了！」
「你們若敢窩藏賊黨，便是同罪！」
男人咬著牙，沒有出聲。
妻子眼裡含著淚。
「家裡只有半袋米了，他們為何還要來？」
男人苦笑一聲。
「黃伯雄的人進城時，是如此。」
「如今南漢官軍回來了，也是如此。」
下一刻，門板被撞開。
幾名南漢士卒提著刀闖了進來。
為首之人掃了一眼屋內，冷聲道：「糧呢？」
男人擋在妻兒身前。
「官爺，家裡真沒有糧。」
士卒抬手便是一耳光。
「沒有糧，你們一家五口靠什麼活？」
男人被打得撞在牆上，嘴角滲出血。
孩子放聲大哭。
士卒皺起眉頭。
「哭什麼哭？」
「我還沒殺人呢。」
屋外，惠州城的哭喊一陣高過一陣。
有人被拖出家門。
有人跪在街邊叩頭。
有人抱著僅剩的一袋糧，求官軍留下一口活路。
可沒有人理會。
黃伯雄的人來過一次。
南漢官軍又來了一次。
城中本就不多的糧食、布匹、銅錢，被一遍遍翻出，一遍遍搬走。
夕陽落下時，城南一處小巷內，一戶人家始終沒有開門。
門外的腳步聲來來去去。
屋裡卻沒有半點聲響。
男人踩著木凳，將麻繩系上房梁。
妻子站在旁邊，眼淚已經流干。
兩個孩子不懂發生了什麼，只是拉著母親的衣角，小聲問道：「阿娘，明日還有飯吃嗎？」
婦人蹲下身，替孩子整理衣襟。
「有。」
「阿娘帶你們去一個沒有官兵的地方。」
男人站在木凳上，聲音發啞。
「我也去對不住你們。」
妻子抬頭看他。
「活著，也是等他們再來。」
「我也去不想讓女兒落到那些人手裡。」
男人閉上眼睛。
屋外，官軍的呼喝聲又近了一些。
「這家門怎麼鎖著？」
「撞開看看。」
屋內，五個人圍在一處。
油燈燃到最後，只剩一點微光。
半刻鐘後，官軍撞開房門。
為首的士卒邁入屋內，抬頭看了一眼。
房樑上，五具身體輕輕晃動。
屋裡沒有糧。
沒有錢。
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留下。
齊昌府城外，晨霧還沒有散盡。
官道上先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接著便是刀槍碰撞、木棍敲地，還有鐵鍬與鋤頭拖在地上發出的聲響。
城頭上的幾個老卒探出身子，朝遠處看了半晌，臉色一點點變了。
「來了。」
「誰來了？」
「紅衣軍。」
「張遇賢的人？」
「我去過循州，見過他們的旗號，就是他們。」
城外百姓原本縮在路旁，聽見這話，先是愣住，隨後有人高興地喊了起來。
「是張節帥的人！」
「南唐的兵來了！」
「我也去城門口迎一迎，說不定真能保住齊昌府。」
「我也去！」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拄著木杖，朝身邊的年輕人說道：「我也去拿些水來，這些兵走了這麼遠，總該喝口熱水。」
年輕人遲疑道：「阿翁，他們真是來救咱們的？」
老漢瞪了他一眼。
「廢話。」
「張節帥都歸了大唐，朝廷還封了官，潮州、循州如今都是大唐地方。」
「如今他們領兵過來，不是救咱們，還能是來做什麼？」
年輕人點了點頭，轉身便往家裡跑。
不多時，齊昌府外已經站了不少人。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藏書廣，🆂🅷🆄.🆃🆆任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有人拎著水桶，有人端著粗陶碗，有人拿出家中僅剩的幾張餅子，也有人扶著老人，牽著孩子，站在城門旁朝官道張望。
城門大開。
城中沒有鼓樂，也沒有香案。
百姓窮得連一串像樣的鞭炮都拿不出來。
可他們臉上的神情，卻比迎接哪位高官還要鄭重。
片刻後，黃伯雄領著人馬到了城前。
他騎在一匹瘦黃馬上，身上披著舊甲，腰間掛著橫刀。
身後一千餘人穿著紅衣，遠看倒也頗有幾分威勢。
只是走近之後，便能看清那些人手裡的傢伙雜亂得很。
有人扛著長槍。
有人提著刀。
有人背著弓箭。
更多人手中握著鋤頭、鐮刀、木叉，甚至還有人提著一根削去樹皮的硬木棍。
黃伯雄勒住韁繩，看著面前敞開的城門，又看了看城門兩側站著的百姓。
他沉默了許久。
一名親隨湊上前，小聲說道：「大將軍，這齊昌府，真沒人守。」
黃伯雄沒有回答。
他抬眼望向城內。
街道兩旁的屋舍低矮破舊，不少門板上還留著刀劈火燒的痕跡。
有人站在屋檐下，有人藏在巷口，有人小心翼翼朝他們看來。
那一雙雙眼睛裡，有懼怕，也有盼頭。
黃伯雄喃喃道：「真見了鬼了。」
親隨沒聽清。
「大將軍說什麼？」
「我也去說，張桓那小子還真說准了。」
黃伯雄抬手指了指齊昌府城門。
「這地方，南漢在這齊昌府真沒人了。」
親隨笑道：「少主如今可是嶺南節度留後，眼光自然不是常人能比。」
黃伯雄回頭看了他一眼。
「什麼少主，什麼節度留後。」
「他就算當了皇帝，也是我侄兒。」
「他小時候去我家裡蹭飯，一頓能吃三張餅，還嫌我家婆娘做的菜咸。」
親隨陪著笑道：「是，是，大將軍說得對。」
黃伯雄翻身下馬，朝城門走去。
城門旁那名老漢見他過來，連忙拄著木杖迎上。
「這位將軍。」
黃伯雄停下腳步。
老漢將手裡的陶碗遞過去，碗裡是剛燒開的熱水。
「我也去家裡沒什麼好東西，只有這碗水。」
「將軍一路辛苦，喝口熱水暖暖身子。」
黃伯雄看著那隻粗陶碗，碗沿還有一道缺口。
他沒接。
老漢有些不安，忙道：「水是乾淨的，我也去方才剛燒開。」
黃伯雄問道：「你叫什麼？」
老漢愣了一下。
「老漢姓陳，沒什麼大名，街坊都叫我也去陳老漢。」
「陳老漢。」
黃伯雄點了點頭。
「你們這是在迎誰？」
陳老漢臉上露出笑意。
「自然是迎大唐王師。」
「張節帥已經歸了南唐，南唐皇帝還封了大官。」
「將軍既是張節帥的人，那便是大唐官軍。」
「有你們在，齊昌府總算有活路了。」
旁邊一名婦人也跟著說道：「將軍，南漢的官兵跑了三日，臨走前還把城裡能拿的糧都拿走了。」
「家裡兩個孩子，已經兩天沒吃上一頓飽飯。」
「您看在大唐皇帝的份上，我也去求您替百姓做主。」
黃伯雄看著她，又掃了一眼她身後的兩個孩子。
兩個孩子衣衫寬大，袖口拖到手背，顯然是穿著大人的舊衣。
其中一個孩子嘴角還有乾裂的血口。
黃伯雄沒有說話。
親隨卻在後面輕咳了一聲。
「大將軍。」
「弟兄們連日趕路，糧袋也快見底了。」
「齊昌府既然已經拿下，這城裡的糧、銀、布匹，總該先清點出來。」
黃伯雄緩緩吐出一口氣。
陳老漢聽見這話，臉上的笑意有些掛不住。
「將軍。」
「城裡真沒多少糧了。」
「南漢官軍跑前，把官倉搬空了，連百姓家裡的糧也搜走不少。」
「我們這些人能活到今日，全靠藏在地窖里那點糠米。」
黃伯雄望著他。
「南漢官軍拿走了。」
「是，是。」
「那你們迎我們做什麼？」
陳老漢嘴唇動了動。
「因為……因為你們是大唐的兵。」
「大唐的兵，就不搶百姓了。」
黃伯雄忽然笑了一聲。
黃伯雄接過陳老漢手裡的陶碗，低頭看了一眼。
碗裡的熱氣慢慢散開。
他端起碗，將水一口喝盡。
陳老漢臉上又露出幾分喜色。
「將軍若不嫌棄，我也去再去燒一碗。」
「不必了。」
黃伯雄將陶碗遞迴去，抬手拍了拍陳老漢的肩膀。
「陳老漢。」
「我以前也窮。」
「窮得家裡揭不開鍋，婆娘帶著孩子躲在屋裡哭。」
「那時候，有錢有糧的人站在高處，看著我也去這些泥腿子餓死。」
「他們可沒想過給我也去一碗熱水。」
陳老漢聽得不明白，只能陪著笑。
「大將軍如今苦盡甘來了。」
「我們齊昌府百姓，往後能跟著大將軍過幾天好日子。」
「好日子？」
黃伯雄回頭看向身後那些紅衣士卒。
那些人一路走來，眼睛早就盯在城中屋舍、鋪面和行人身上。
有人舔著乾裂的嘴唇。
有人握緊了手裡的刀。
還有人低聲問同伴。
「城裡哪家像有錢人？」
「我去年來過，長街上的宅子不錯，院牆高，門上還有銅環。」
「齊昌府可是南漢陪都，富戶多得很。」
親隨又靠近幾步。
「大將軍。」
「是不是……」
黃伯雄看了他一眼。
親隨壓低聲音。
「弟兄們都在等著。」
「以前咱們被人搶，如今拿下了城，總該讓弟兄們吃口肉。」
黃伯雄站在原地，沒有回答。
風從城門裡吹出來，捲起地上的塵土。
陳老漢抱著那隻陶碗，眼中滿是惶恐。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手裡的碗險些掉在地上。
「大將軍。」
「齊昌府百姓，真沒錢了。」
「您若要糧，我去替您一家家問。」
「願替大將軍辦事，只求……」
「只求什麼？」
黃伯雄打斷他。
陳老漢咽了口唾沫。
「只求別傷人。」
黃伯雄看著他。
過了片刻，他抬手揮了揮。
「傳我將令。」
親隨臉上一喜，立刻躬身。
「末將在。」
黃伯雄的聲音傳了出去。
「給假三日。」
「全城大索。」
城門內外的人，全都愣住了。
陳老漢手中的陶碗落在地上，摔成數片。
「大將軍！」
黃伯雄沒有看他。
「凡城中糧米、錢帛、布匹、藥材，盡數搜出。」
「膽敢藏匿者，嚴懲。」
親隨興奮得臉都漲紅了。
「末將領命！」
黃伯雄又補了一句。
「膽敢反抗者，格殺勿論。」
「喏！」
將令傳下。
原本還算整齊的隊伍，忽然亂了。
一千餘名紅衣士卒像是一群餓了許久的人，提著刀槍、木棍和農具，朝齊昌府內衝去。
有人撞開鋪門。
有人踹翻路邊的攤子。
有人一把扯住準備逃走的百姓，厲聲喝問糧食藏在何處。
「軍爺，家裡沒有糧了！」
「沒有糧，你家灶台為什麼還有火？」
「那是給孩子熬的米湯！」
「米湯也算糧！」
一名紅衣士卒將婦人推倒在地，衝進屋內。
片刻後，屋裡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響。
一個孩子站在門口，哭著喊道：「阿娘！」
婦人掙扎著想起身，卻被另一名士卒一腳踩住衣角。
「別哭了。」
那士卒咧開嘴。
「哭得我心煩。」
城門旁，陳老漢呆呆看著這一幕。
他忽然轉身，拄著木杖往家裡跑。
「快回家！」
「都回家！」
「關門！」
「把孩子藏起來！」
百姓終於反應過來。
原本迎在城門前的人群，發出一陣尖叫。
有人抱起孩子往巷子裡跑。
有人推著老人往家趕。
有人連手裡的水桶都顧不上，任由木桶滾到街邊。
「不是王師！」
「快跑！」
「他們要搶糧！」
「快去通知里正！」
「通知什麼里正，快把門堵上！」
黃伯雄站在城門下，聽著四處傳來的哭喊，臉上沒有半分變化。
長街上，紅衣士卒已經散入四方。
哭聲、罵聲、求饒聲混在一起。
一場本該屬於齊昌府的收復，至此變成了另一場劫難。
……
同一日。
惠州城。
南漢官軍的旗幟重新插上城頭。
城門外，陳道庠派來的前軍都頭騎在馬上，看著城中街道，臉上帶著笑。
「張遇賢的人，果然跑了個乾淨。」
一名部將湊上前。
「都頭，城裡百姓聽說官軍回來，不少人已經躲進家裡。」
「躲？」
都頭嗤笑一聲。
「他們有什麼可躲的？」
「張賊占城數月，城中百姓給賊人送糧、送人、送消息，如今朝廷收復失地，總該查一查誰是賊黨。」
部將低聲道：「可朝廷只命我等接收惠州，並未說……」
「朝廷沒說，那便看咱們怎麼做。」
都頭抬手指向城內。
「弟兄們為了收復惠州，趕了這麼遠的路，連口熱飯都沒吃上。」
「傳令。」
「以搜捕賊黨為名，全城查檢。」
「凡家中藏有紅衣、刀兵、糧米者，一律帶走審問。」
部將問道：「若有人反抗？」
都頭笑道：「那便說明他心裡有鬼。」
「殺。」
「喏！」
官軍入城。
沒過多久，惠州城內便響起了砸門聲。
「開門！」
「官府查賊！」
「再不開門，我也去便撞了！」
一戶民宅內，男人擋在門後，臉色慘白。
妻子抱著兩個孩子，縮在屋角。
「當家的，怎麼辦？」
男人回頭看了她一眼。
「別出聲。」
門外又傳來一聲怒喝。
「裡面的人聽著，張賊已經敗了！」
「你們若敢窩藏賊黨，便是同罪！」
男人咬著牙，沒有出聲。
妻子眼裡含著淚。
「家裡只有半袋米了，他們為何還要來？」
男人苦笑一聲。
「黃伯雄的人進城時，是如此。」
「如今南漢官軍回來了，也是如此。」
下一刻，門板被撞開。
幾名南漢士卒提著刀闖了進來。
為首之人掃了一眼屋內，冷聲道：「糧呢？」
男人擋在妻兒身前。
「官爺，家裡真沒有糧。」
士卒抬手便是一耳光。
「沒有糧，你們一家五口靠什麼活？」
男人被打得撞在牆上，嘴角滲出血。
孩子放聲大哭。
士卒皺起眉頭。
「哭什麼哭？」
「我還沒殺人呢。」
屋外，惠州城的哭喊一陣高過一陣。
有人被拖出家門。
有人跪在街邊叩頭。
有人抱著僅剩的一袋糧，求官軍留下一口活路。
可沒有人理會。
黃伯雄的人來過一次。
南漢官軍又來了一次。
城中本就不多的糧食、布匹、銅錢，被一遍遍翻出，一遍遍搬走。
夕陽落下時，城南一處小巷內，一戶人家始終沒有開門。
門外的腳步聲來來去去。
屋裡卻沒有半點聲響。
男人踩著木凳，將麻繩系上房梁。
妻子站在旁邊，眼淚已經流干。
兩個孩子不懂發生了什麼，只是拉著母親的衣角，小聲問道：「阿娘，明日還有飯吃嗎？」
婦人蹲下身，替孩子整理衣襟。
「有。」
「阿娘帶你們去一個沒有官兵的地方。」
男人站在木凳上，聲音發啞。
「我也去對不住你們。」
妻子抬頭看他。
「活著，也是等他們再來。」
「我也去不想讓女兒落到那些人手裡。」
男人閉上眼睛。
屋外，官軍的呼喝聲又近了一些。
「這家門怎麼鎖著？」
「撞開看看。」
屋內，五個人圍在一處。
油燈燃到最後，只剩一點微光。
半刻鐘後，官軍撞開房門。
為首的士卒邁入屋內，抬頭看了一眼。
房樑上，五具身體輕輕晃動。
屋裡沒有糧。
沒有錢。
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