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亂世里,死人的衣服也是一份家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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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天後。

  興王府周邊的州縣,已經看不出多少安穩日子的樣子。

  官道上,人群排成了長隊。

  被征作民夫的青壯,手腕上綁著麻繩,前後都有禁軍押送。

  有些人身板結實,便被直接編入禁軍新募的隊伍。

  他們穿著各自的舊衣,手裡拿著臨時發下來的木槍,走起路來東倒西歪。

  隊伍從村口延伸到官道,又從官道一直往興王府方向去。

  哭喊聲隔著很遠便能聽見。

  「當家的!」

  一名婦人抱著孩子,跌跌撞撞追在隊伍後面。

  她跑得鞋都掉了一隻,腳底沾滿泥土,卻始終不肯停下。

  「當家的,你回頭看一眼啊!」

  隊伍里,一個漢子回過頭。

  他雙手被麻繩捆在一起,脖子上還掛著一塊木牌。

  那木牌上寫著他的姓名和籍貫。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

  旁邊的禁軍已經舉起刀鞘,重重撞在他肩上。

  「走快些!」

  漢子踉蹌了一下,只能重新低下頭。

  婦人抱著孩子哭喊。

  孩子也跟著哭。

  前面的男人卻不敢再回頭。

  不是不想看。

  是押送的刀就在旁邊。

  看一眼,便可能挨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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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一句,便可能被拖出去。

  至於這輩子還能不能再見,已經沒有人敢去想。

  糧車也一輛接著一輛,從各處鄉里運往興王府。

  車上堆著稻米、粟米和豆料,麻袋壓得車轅吱呀作響。

  有些車輪上,還沾著暗紅色的痕跡。

  車夫低著頭趕車。

  禁軍握著長槍,在車旁來回巡視。

  誰若敢靠近,便立即呵斥驅趕。

  劉玢的一道聖旨,讓興王府周邊州縣迅速安靜下來。

  田地無人耕種。

  村舍門戶緊閉。

  集市上少了挑擔叫賣的百姓,路邊只剩幾間鋪子勉強開著門。

  有人被抓走了。

  更多的人則趁夜逃進山林。

  他們寧願在山裡挖野菜,喝溪水,也不願留在南漢官府的眼皮底下。

  至少山裡的野獸不會問他們家裡有幾名男丁。

  官道上,隊伍依舊緩慢前行。

  忽然,遠處傳來馬蹄聲。

  幾匹快馬沿著官道疾馳而來。

  騎士身披輕甲,腰間懸刀,手裡還舉著一面軍旗。

  「緊急軍情!」

  「前方讓路!」

  「擋者死!」

  聲音傳來,隊伍頓時亂了一陣。

  原本擠在官道上的人群連忙往兩旁躲。

  有人跌坐在地。

  有人拽著同伴往路邊退。

  一個雙手被綁的男子動作慢了半步,剛轉過身,便被後面的人撞倒。

  他整個人摔在車轍旁,雙手還被麻繩捆著,根本來不及撐地。

  下一刻,馬蹄已經到了近前。

  噠噠噠。

  幾匹戰馬沒有減速。

  其中一匹踏在了他的腰側。

  又有一匹踩過他的腿。

  男子的身體抽動了幾下,口中發出短促的聲音,便沒了動靜。

  騎士沒有回頭。

  他們只管趕路。

  軍情誤了時辰,前面的人便要受罰。

  至於路上死了一個民夫,誰會在意?

  押送的禁軍站在一旁,臉色有些難看。

  過了片刻,其中一人走過去,拔刀割斷男子手上的繩索,又重新將麻繩收好。

  「把人拖出去。」

  幾名民夫上前,抓住男子的手腳,將他拖到官道外。

  他的身體在泥地上留下了一道痕跡。

  隊伍停了片刻,很快又重新向前移動。

  那具屍體被丟在路邊。

  沒有人替他收殮。

  也沒有人問他叫什麼。

  過了一會兒,幾名衣衫破舊的孩子從遠處走來。

  他們看著地上的屍體,滿是驚喜。

  其中一個孩子蹲下去,伸手扯了扯男子的衣襟。

  「這衣裳還能穿。」

  另一個孩子點頭。

  幾人很快將男子身上的衣服扒了下來。

  有人取走了腰帶。

  有人脫下他的鞋。

  最後,他們抱著衣物,沿著荒草間的小路跑遠了。

  官道上的人群沒有停。

  興王府仍在徵兵。

  糧車仍在往前走。

  而那幾個孩子跑出一段後,便鑽進了路旁的灌木。

  他們抱著衣服,蹲在裡面分了許久。

  在這樣的年月里,死人身上的衣裳,也算一份家產。

  ……

  幾名騎士沖入興王府時,守門的禁軍連盤問都不敢多問。

  為首之人翻身下馬,將一封軍報遞給值守將領。

  「惠州急報,速送宮中!」

  「喏!」

  軍報很快送入皇宮。

  御書房中,劉玢正倚在榻上飲酒。

  桌案旁還放著幾盤果脯,旁邊的內侍小心替他斟滿酒盞。

  「陛下,急報。」

  劉玢接過軍報,撕開封口。

  他的目光從紙上掃過,眉頭漸漸皺起。

  看完之後,他沒有立刻說話。

  內侍低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

  過了片刻,劉玢將軍報放在案上。

  「惠州的叛軍撤了?」

  「回陛下,軍報上是這樣寫的。」

  劉玢拿起軍報,又看了一遍。

  惠州城中,張氏義軍正在撤離。

  原本駐守的三千人,已經退往循州。

  城內僅留下少量兵卒,似乎準備放棄惠州。

  劉玢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幾下。

  張遇賢占據惠州已有數月。

  他此前還以為對方會死守這座城,等南漢大軍抵達後,再憑城牆負隅頑抗。

  如今突然撤走,倒讓他有些不明白。

  難道張遇賢知道朝廷即將發兵,所以提前逃了?

  可若是如此,為何不直接退回潮州?

  又為何要把惠州丟下?

  劉玢抬眼看向內侍。

  「把這件事告訴陳道庠。」

  「讓他查清楚。」

  「若叛軍當真退了,立刻收回惠州。」

  內侍躬身道:「喏。」

  劉玢端起酒盞。

  「還有。」

  「查清楚張遇賢為何撤軍。」

  「是糧草不濟,還是軍中生變,又或者……」

  他停了一下,臉上露出幾分陰沉。

  「南唐那邊有了什麼動作?」

  內侍連忙道:「奴婢遵旨。」

  劉玢將軍報推到一旁。

  「另外,傳翰林學士院。」

  「讓他們起草一道詔書。」

  內侍抬頭,小心問道:「陛下要下什麼詔書?」

  「昭告天下。」

  劉玢重新拿起酒盞,聲音里多了幾分得意。

  「就說我大漢收復失地,惠州重歸朝廷。」

  內侍遲疑道:「是否要寫明官軍如何進城,張氏叛軍如何敗退?」

  「這些細節,他們自己商量著辦。」

  劉玢擺了擺手。

  「總之,惠州是朕的了。」

  「至於張遇賢……」

  他低頭抿了一口酒。

  「待陳道庠查清楚,再決定如何處置。」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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