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這鍋扣南唐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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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比於潮州城內的忙亂與歡騰,興王府中的南漢朝廷,這些日子卻像被架在火上烤。

  前線敗報一封接著一封送入宮中,潮、循、惠三州失陷,錢帛館一戰萬餘禁軍折損,兩位親王狼狽而歸。

  朝中官員每日入宮時,連腳步都放得很輕。

  誰也不知道,今日又會有誰觸怒天子。

  御書房內,一名內侍伏在地上,額頭貼著磚面,身子抖個不停。

  劉玢披著朱紅常服,手中攥著一隻玉盞,臉色陰沉。

  「朕讓你去取酒,你取來的是什麼東西?」

  那內侍哭道:「陛下,奴婢取的便是宮中御酒,絕不敢有半點怠慢。」

  「御酒?」

  劉玢抬起手,將玉盞砸在地上。

  碎玉四散,酒水濺到內侍臉上。

  「你當朕喝不出來?」

  「奴婢不敢,奴婢萬萬不敢!」

  「拖出去,杖斃。」

  兩名甲士走入書房,一左一右架起那名內侍。

  內侍哭喊著求饒,雙腿在地上亂蹬,指甲划過磚縫,留下幾道白痕。

  「陛下,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

  劉玢背過身去,只揮了揮手。

  哭喊聲漸遠。

  書房內又安靜下來。

  尚書右僕射王翷站在案前,望著地上的碎玉,嘴唇動了動,到底還是沒有開口。

  這些日子,宮中已經死了十幾名內侍。

  有的是茶涼了,有的是回話慢了,有的是站在殿中礙了眼。

  今日這一名,甚至連自己錯在何處都不知道。

  王翷心裡發苦。

  如此性情,如何能擔得起人君二字?

  身為臣子本該勸諫。

  但他深知劉玢的脾性,他勸得越多,劉玢殺得便越多。

  偏偏此時,站在另一側的元帥府馬步軍都指揮使陳道庠,臉上看不出半點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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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內侍被拖出書房,他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有軍情稟報。」

  劉玢轉過身,沉著臉道:「說。」

  陳道庠道:「興王府禁軍已經擴充至三萬人,靜江、建武兩鎮亦抽調精兵六千。」

  「合計三萬六千兵馬,糧草、輜重也在調集之中。」

  「只待陛下一聲令下,大軍便可東進,討平張賊,收復三州。」

  劉玢聽完,眉頭卻沒有舒展。

  「三萬六千?」

  陳道庠道:「正是。」

  「就這麼多?」

  劉玢盯著他,聲音漸高。

  「此前一萬禁軍全軍覆沒,兩位親王差點被俘,如今你告訴朕,只湊出三萬六千人,便要去收復三州?」

  「陳道庠,朕不想再聽見我軍大敗的消息。」

  陳道庠低下頭,語氣依舊平穩。

  「陛下若覺得兵力不足,也可再征壯丁,補足五萬人。」

  「此前錢帛館失利,多半是劉弘昌、劉弘杲二位殿下輕敵,未曾料到張遇賢部眾如此之多。」

  「如今朝廷嚴整兵馬,備足糧草,再以五萬之眾進剿,張賊不過一群鄉野流民,斷無取勝之理。」

  「流民?」

  劉玢冷笑一聲。

  「流民能連破三州?」

  「流民能把朕的禁軍打得四散奔逃?」

  陳道庠垂首道:「臣失言。」

  劉玢在書房中來回踱步,過了片刻,抬手一拍案面。

  「好。」

  「那便再徵兵。」

  「朕給你五萬人,你若還拿不下三州,便提頭來見朕。」

  「陛下,不可!」

  王翷終於忍不住,上前拱手。

  「興王府禁軍補充至三萬人,國庫已耗費甚多。」

  「如今庫中甲械不足,連新募兵丁都有人分不到長槍,更不用說甲冑、弓弩。」

  「若再征一萬餘人,朝廷未必養得起,地方百姓也難免惶恐。」

  王翷停了停,又道:「兵貴精,不貴多。」

  「若讓兵丁空著手上陣,豈不是白白送命?」

  劉玢轉頭看他,眼中滿是不耐。

  「沒有兵器,便讓工部造。」

  「造得慢,便多招工匠。」

  「工部那些人每日領著朝廷俸祿,難道連幾桿槍、幾把刀都造不出來?」

  王翷苦笑道:「陛下,造軍械不只是多招些工匠便可。」

  「鐵料、木料、牛筋、漆料,樣樣都需籌備。」

  「如今嶺南各地本就不安,若再強征民夫、徵收鐵料,恐怕……」

  「恐怕什麼?」

  劉玢打斷他。

  「恐怕百姓不滿?」

  王翷低頭道:「臣不敢欺瞞陛下,確有此慮。」

  劉玢沉默片刻,臉色越發難看。

  他不懂軍械,也不想懂。

  他只知道張遇賢占了三州,南漢朝廷丟了臉面。

  這口氣若不能出,他夜裡連酒都喝不安穩。

  「右僕射。」

  劉玢開口道:「此事交給你。」

  「工部缺人,你便替他們招人。」

  「他們缺料,你便替他們籌料。」

  「若工部耽誤大軍出征,朕便讓工部尚書親自去前線。」

  王翷拱著手,半晌沒有起身。

  「陛下,臣以為……」

  「不必再說。」

  劉玢擺了擺手。

  「不過,右僕射的話也有幾分道理,招來一群沒用的廢物,確實未必能打仗。」

  「徵兵之事,先緩一緩。」

  王翷抬起頭。

  他原以為劉玢總算聽進了一句,心中才生出幾分慶幸,書房外便傳來急促腳步。

  一名內侍捧著密信,快步走到門前。

  「陛下,急報。」

  劉玢抬手道:「呈上來。」

  內侍雙手奉信。

  劉玢拆開火漆,只看了幾行,臉色便沉了下去。

  他將信紙攥在手中,胸口起伏不定。

  「好啊。」

  王翷與陳道庠對視一眼,都沒有出聲。


  「朕就說,張遇賢一個山野匹夫,怎能在四個月內聚起十餘萬人,連下三州?」

  「原來是南唐在背後搗鬼!」

  陳道庠一怔。

  「陛下,南唐?」

  王翷也皺起眉頭。

  「陛下,出了何事?」

  劉玢抬手將密信擲到地上。

  「自己看。」

  王翷望著落在腳邊的信紙,心中又是一嘆。

  身為宰輔,竟要彎腰去撿皇帝丟下的書信。

  可他什麼也沒有說,只俯身拾起信紙,展開細看。

  書房內很靜。

  陳道庠站在旁邊,目光落在王翷臉上。

  片刻後,王翷的手指微微發顫。

  「這……」

  陳道庠問道:「右僕射,信上寫了什麼?」

  王翷抬起頭,臉色難看。

  「張遇賢、張桓父子,已經投了南唐。」

  「南唐國主李昪下詔,封張遇賢為嶺南節度使,封張遇賢之子張桓為嶺南節度留後。」

  「潮、循、惠三州,如今被南唐稱作歸附之地。」

  陳道庠睜大了眼睛。

  「什麼?」

  他一把奪過信紙,來回看了兩遍,神色終於起了變化。

  信上不僅有南唐冊封張家父子的消息,還有南唐調撥糧草、軍械,派遣李元清南下的消息。

  南唐沒有發兵。

  可南唐已經將手伸進了嶺南。

  王翷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此事恐怕還需查驗。」

  「張遇賢父子是否真心歸附南唐,南唐又是否真會插手三州,皆不可只憑一封密信定論。」

  「查?」

  劉玢轉過身,盯著王翷。

  「還查什麼?」

  「張遇賢起事至今,不過四個月。」

  「四個月內,他席捲三州,聚起十餘萬眾,如今又成了南唐的嶺南節度使。」

  「若沒有李昪早早布置,他哪來這般本事?」

  王翷張了張嘴。

  劉玢越說越怒。

  「李昪早就盯上我大漢了。」

  陳道庠低頭道:「陛下明鑑。」

  王翷急道:「陛下,南唐此舉固然可恨,可朝廷更要謹慎。」

  「眼下三州未穩,南唐也未曾出兵,若我朝倉促調集大軍,反倒可能令南唐藉機生事。」

  「依臣之見,應先穩住朝局,再遣使往江寧質問……」

  「質問?」

  劉玢看著他,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

  「人家都把嶺南節度使封出去了,你讓朕派人去江寧質問?」

  「王翷,你是要朕寫一封書信,問李昪為何要搶朕的土地?」

  王翷低下頭。

  劉玢一掌拍在案上。

  「傳旨!」

  「再徵兵五萬!」

  「命各州縣限期徵發兵丁、籌措糧草,三個月內,朕要收復潮、循、惠三州!」

  「在南唐兵馬真正進入嶺南之前,朕要把張遇賢父子的人頭掛到興王府城門上!」

  王翷臉色大變。

  「陛下,萬萬不可!」

  「夠了!」

  劉玢開口打斷,聲音里滿是冷酷。

  「朕意已決,汝勿復言。」

  「右僕射若連徵兵、籌械這些事都辦不好,朕也不介意換個人來辦。」

  王翷站在原地,臉色變了幾次。

  他還想再說,可劉玢已經甩袖而去。

  幾名內侍連忙跟上。

  王翷沒有理會身旁的陳道庠。

  轉身走出大殿,望著宮牆外昏沉的天色,心中湧出一股說不出的悲涼。

  先帝在時,早已看出劉玢無人君之相。

  可是崇文使蕭益一句「立嫡以長,違者必亂「,讓先帝打消了立賢的想法。

  而如今...

  「蕭益啊,蕭益。」

  王翷低聲道:「你一句立嫡以長,害了多少人?」

  他說完,笑了一聲。

  笑聲落在空蕩蕩的宮道上,顯得格外淒涼。

  陳道庠站在殿前。

  望著王翷遠去的背影。

  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一刻鐘後。

  晉王府內。

  劉弘熙坐在書房中,案上擺著一卷《孫子兵法》,卻許久沒有翻頁。

  一名身著勁裝的精壯漢子跪在案前。

  劉弘熙沉吟了許久才開口道。

  「回去告訴陳指揮使。」

  「本王知道了。」

  「讓他什麼都不必做。」

  那漢子伏地道:「喏。」

  待人離開,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劉弘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皇宮方向。

  宮牆高聳,隔開了兄弟二人,也隔開了南漢的皇位。

  劉弘熙唇角浮出一絲笑意。

  「兄長啊兄長。」

  「不是弟弟想爭。」

  「是你自己,給了機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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