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父親，我要權
夜深。
宴席散後，賓客各自離去。
刺史府中的燈火一盞接一盞熄滅，廊下只剩幾名親兵來回巡視。
張桓卻沒有回房。
他在門外站了片刻，抬手敲響了張遇賢的房門。
「誰？」
「阿耶，是我。」
「進來。」
張桓推門而入。
張遇賢已經卸了外袍，坐在案邊翻看今日收到的詔書。
見兒子深夜來訪，他放下手中絹帛，抬頭問道：「桓兒，這麼晚了還不去歇息，可是有事？」
「白日裡人多，有些話，孩兒沒有與阿耶細說。」
張桓走到案邊，先將房門掩好，又看了一眼窗外。
「阿耶先坐下。」
張遇賢看著他的動作，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何事？」
「李元清。」
張桓吐出這三個字。
「南唐朝廷，此時並不信我父子二人。」
張遇賢點了點頭。
「這是自然。」
「若換作是我，手中有十餘萬兵馬，又占著潮、循、惠三州，朝廷也不會輕易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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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說，那李元清便是南唐派來監視我父子二人的？」
「只是其中之一。」
張桓在張遇賢對面坐下，壓低了聲音。
「孩兒臨行之前，曾試探過……陛下。」
「只要孩兒接替阿耶，將三州局勢穩住，再徹底掌住軍權，陛下便會以阿耶身有暗疾為由，下旨召您前往江寧府。」
張遇賢眉頭一皺。
「我何時有暗疾？」
「這個……」
張桓抬手摸了摸鼻尖。
「為了讓朝廷相信我父子二人沒有異心，總得找個說得過去的由頭。」
「反正是對外說，阿耶偶爾裝一裝便是。」
張遇賢看著他，半晌沒有說話。
「你把為父都安排好了？」
「也不是安排。」
張桓乾咳一聲。
「只是提前想了幾步。」
「當然，阿耶也不必太過憂慮。」
「拖上一年半載，總能做到。」
「一年半載之後呢？」
「那便看咱們手裡的兵了。」
張桓抬眼道：「只要這一年半載之內，把三州的人馬重新整合，練出幾支真正能戰的兵，朝廷再想讓阿耶去江寧，便不是下一道詔書那麼簡單了。」
張遇賢聽完，緩緩點頭。
「一切都聽你的。」
這句話說得太過乾脆，張桓反倒愣了片刻。
他原本還準備了許多勸說之詞。
結果一句也沒用上。
不過這也好。
人笨些不打緊，肯聽話才最重要。
「阿耶還要小心李元清。」
「此人很難對付？」
「非常難對付。」
張桓神色認真起來。
「此人精於兵，但更精於刺探，善於從細枝末節中看人心。」
「往後阿耶說話做事，一定要謹慎。」
張遇賢不以為然道：「日後一切軍政大權都交予你，我不過問糧草、軍械與軍務，能有什麼可查的？」
「阿耶，切莫掉以輕心。」
張桓繼續說道：「還有身邊的人。」
「哪怕是跟隨阿耶多年的老兄弟，也不能全然不防。」
「李元清若想打聽消息，手段很多，有些人或沒反叛之心，但偶爾幾句閒話，便能給他帶來有用的信息。」
張遇賢神色一變。
「有這麼可怕？」
「甚至更甚，不可不防。。」
張遇賢沉默片刻，重重點頭。
「好，我記住了。」
「還有麼？」
張桓想了一會兒。
「暫時沒有。不過....」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問道：「孩兒此番來，還有兩件事想問。」
「閩國那邊如何？」
「可有人去接洽？」
「還有城中大戶，借糧之事辦得如何？」
張遇賢臉上露出幾分尷尬。
「閩國那邊，確實派人去了。」
「只是沒到門口，便被轟了回來。」
張桓放下茶盞。
「為何？」
「王延羲就算看不上咱們，也不至於直接得罪我們才是。」
「畢竟我們號稱十萬大軍，雖然水分有些大。」
「話是如此。」
張遇賢嘆了口氣。
「只是咱們軍中識字的人不多，我又不敢讓軍師離開，便派了個識字的帳房先生。」
張桓心中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帳房先生到了閩國之後，說了什麼？」
「他說，嶺南中天八國王派了使者，要見閩王。」
「結果便是...」
張桓抬手按住額角。
「我離開之前，不是再三說過，莫要提中天八國王麼？」
張遇賢攤了攤手。
「改稱呼也需要時間。」
「人已經被轟回來了，再說這些也無用。」
張桓閉了閉眼。
「罷了。」
「閩國之事，日後由我來想辦法。」
「那城中大戶呢？」
張遇賢的神情更不自然了。
「糧是有了。」
張桓眉頭一松。
「借了多少？」
「這個……」
張遇賢低頭看了看茶盞。
「沒借到。」
「那是？」
「搶到了。」
張桓的手停在半空。
屋裡安靜了片刻。
「阿耶。」
「嗯。」
「不是說了不搶麼？」
「我也說了。」
張遇賢嘆道：「可那些大戶根本看不起咱們，推三阻四，拿話搪塞。」
「董大牙一著急，便帶人抄了他們的家。」
「抄家之前，他還問過我。」
張桓看著父親。
「您怎麼答的？」
「我說，只准取糧，不許傷人。」
張桓沉默了。
這支軍隊，果然還是一群烏合之眾。
有糧便搶，有利便占。
至於規矩？
什麼是規矩？
「死了人沒有？」
「沒有。」
張遇賢連忙道：「原本董大牙想殺幾個立威，是我和軍師攔住了。」
「只是有幾個人受了傷。」
張桓這才鬆了口氣。
沒有死人，事情便還有轉圜餘地。
那些大戶固然不值得同情，可他如今需要的，不只是刀槍。
還需要讀書人，需要熟悉地方事務的吏員，也需要那些能替他安撫鄉里的士紳。
若一開始便把這些人全推到對面，日後三州便只剩一群拿刀的人。
只靠刀，守不住一座城，更守不住三州百姓。
張桓深吸了一口氣，抬頭看向張遇賢。
「阿耶，孩兒有一個不情之請。」
「你說便是。」
「孩兒要權。」
張遇賢沒有說話。
「不是為了壓過阿耶，也不是為了奪誰的富貴。」
張桓放下茶盞，語氣逐漸沉了下來。
「只是從今日起，三州軍政必須立規矩。」
「有功必賞，有錯必罰。」
「無論是跟隨阿耶起事的老兄弟，還是張家的宗親叔伯，都不能例外。」
「誰有功，便按功勞賞。」
「誰犯了軍法，便按軍法處置。」
張遇賢看著他。
「包括董大牙他們？」
「包括所有人。」
張桓拱手道：「日後若真有大義滅親之時，孩兒只求阿耶不要阻攔。」
張遇賢低下頭，手指在案邊輕輕敲著。
許久之後，他才開口。
「阿桓。」
「孩兒在。」
「你阿娘早早便去了。」
「你弟弟也夭折得早。」
「如今家裡，只剩咱們父子二人。」
張遇賢抬起頭，目光落在兒子臉上。
「你比阿耶有本事。」
「這些日子以來，阿耶看得清楚。」
「既然你有本事，便放手去做。」
「阿耶信你。」
張桓沒有說話。
他只是起身，朝張遇賢深深一揖。
「父親安心。」
「一切有我。」
張遇賢看著他，臉上終於重新有了笑意。
「你已經二十了。」
「也該取個字了。」
張桓抬起頭。
張遇賢思量片刻，說道：「嗣業如何？」
張桓看著自己的父親，沉默了片刻。
隨後，他整理衣袖，鄭重拱手。
「長者賜，不敢辭。」
「兒謝父親賜字。」
宴席散後，賓客各自離去。
刺史府中的燈火一盞接一盞熄滅，廊下只剩幾名親兵來回巡視。
張桓卻沒有回房。
他在門外站了片刻，抬手敲響了張遇賢的房門。
「誰？」
「阿耶，是我。」
「進來。」
張桓推門而入。
張遇賢已經卸了外袍，坐在案邊翻看今日收到的詔書。
見兒子深夜來訪，他放下手中絹帛，抬頭問道：「桓兒，這麼晚了還不去歇息，可是有事？」
「白日裡人多，有些話，孩兒沒有與阿耶細說。」
張桓走到案邊，先將房門掩好，又看了一眼窗外。
「阿耶先坐下。」
張遇賢看著他的動作，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何事？」
「李元清。」
張桓吐出這三個字。
「南唐朝廷，此時並不信我父子二人。」
張遇賢點了點頭。
「這是自然。」
「若換作是我，手中有十餘萬兵馬，又占著潮、循、惠三州，朝廷也不會輕易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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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說，那李元清便是南唐派來監視我父子二人的？」
「只是其中之一。」
張桓在張遇賢對面坐下，壓低了聲音。
「孩兒臨行之前，曾試探過……陛下。」
「只要孩兒接替阿耶，將三州局勢穩住，再徹底掌住軍權，陛下便會以阿耶身有暗疾為由，下旨召您前往江寧府。」
張遇賢眉頭一皺。
「我何時有暗疾？」
「這個……」
張桓抬手摸了摸鼻尖。
「為了讓朝廷相信我父子二人沒有異心，總得找個說得過去的由頭。」
「反正是對外說，阿耶偶爾裝一裝便是。」
張遇賢看著他，半晌沒有說話。
「你把為父都安排好了？」
「也不是安排。」
張桓乾咳一聲。
「只是提前想了幾步。」
「當然，阿耶也不必太過憂慮。」
「拖上一年半載，總能做到。」
「一年半載之後呢？」
「那便看咱們手裡的兵了。」
張桓抬眼道：「只要這一年半載之內，把三州的人馬重新整合，練出幾支真正能戰的兵，朝廷再想讓阿耶去江寧，便不是下一道詔書那麼簡單了。」
張遇賢聽完，緩緩點頭。
「一切都聽你的。」
這句話說得太過乾脆，張桓反倒愣了片刻。
他原本還準備了許多勸說之詞。
結果一句也沒用上。
不過這也好。
人笨些不打緊，肯聽話才最重要。
「阿耶還要小心李元清。」
「此人很難對付？」
「非常難對付。」
張桓神色認真起來。
「此人精於兵，但更精於刺探，善於從細枝末節中看人心。」
「往後阿耶說話做事，一定要謹慎。」
張遇賢不以為然道：「日後一切軍政大權都交予你，我不過問糧草、軍械與軍務，能有什麼可查的？」
「阿耶，切莫掉以輕心。」
張桓繼續說道：「還有身邊的人。」
「哪怕是跟隨阿耶多年的老兄弟，也不能全然不防。」
「李元清若想打聽消息，手段很多，有些人或沒反叛之心，但偶爾幾句閒話，便能給他帶來有用的信息。」
張遇賢神色一變。
「有這麼可怕？」
「甚至更甚，不可不防。。」
張遇賢沉默片刻，重重點頭。
「好，我記住了。」
「還有麼？」
張桓想了一會兒。
「暫時沒有。不過....」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問道：「孩兒此番來，還有兩件事想問。」
「閩國那邊如何？」
「可有人去接洽？」
「還有城中大戶，借糧之事辦得如何？」
張遇賢臉上露出幾分尷尬。
「閩國那邊，確實派人去了。」
「只是沒到門口，便被轟了回來。」
張桓放下茶盞。
「為何？」
「王延羲就算看不上咱們，也不至於直接得罪我們才是。」
「畢竟我們號稱十萬大軍，雖然水分有些大。」
「話是如此。」
張遇賢嘆了口氣。
「只是咱們軍中識字的人不多，我又不敢讓軍師離開，便派了個識字的帳房先生。」
張桓心中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帳房先生到了閩國之後，說了什麼？」
「他說，嶺南中天八國王派了使者，要見閩王。」
「結果便是...」
張桓抬手按住額角。
「我離開之前，不是再三說過，莫要提中天八國王麼？」
張遇賢攤了攤手。
「改稱呼也需要時間。」
「人已經被轟回來了，再說這些也無用。」
張桓閉了閉眼。
「罷了。」
「閩國之事，日後由我來想辦法。」
「那城中大戶呢？」
張遇賢的神情更不自然了。
「糧是有了。」
張桓眉頭一松。
「借了多少？」
「這個……」
張遇賢低頭看了看茶盞。
「沒借到。」
「那是？」
「搶到了。」
張桓的手停在半空。
屋裡安靜了片刻。
「阿耶。」
「嗯。」
「不是說了不搶麼？」
「我也說了。」
張遇賢嘆道：「可那些大戶根本看不起咱們，推三阻四，拿話搪塞。」
「董大牙一著急，便帶人抄了他們的家。」
「抄家之前，他還問過我。」
張桓看著父親。
「您怎麼答的？」
「我說，只准取糧，不許傷人。」
張桓沉默了。
這支軍隊，果然還是一群烏合之眾。
有糧便搶，有利便占。
至於規矩？
什麼是規矩？
「死了人沒有？」
「沒有。」
張遇賢連忙道：「原本董大牙想殺幾個立威，是我和軍師攔住了。」
「只是有幾個人受了傷。」
張桓這才鬆了口氣。
沒有死人，事情便還有轉圜餘地。
那些大戶固然不值得同情，可他如今需要的，不只是刀槍。
還需要讀書人，需要熟悉地方事務的吏員，也需要那些能替他安撫鄉里的士紳。
若一開始便把這些人全推到對面，日後三州便只剩一群拿刀的人。
只靠刀，守不住一座城，更守不住三州百姓。
張桓深吸了一口氣，抬頭看向張遇賢。
「阿耶，孩兒有一個不情之請。」
「你說便是。」
「孩兒要權。」
張遇賢沒有說話。
「不是為了壓過阿耶，也不是為了奪誰的富貴。」
張桓放下茶盞，語氣逐漸沉了下來。
「只是從今日起，三州軍政必須立規矩。」
「有功必賞，有錯必罰。」
「無論是跟隨阿耶起事的老兄弟，還是張家的宗親叔伯，都不能例外。」
「誰有功，便按功勞賞。」
「誰犯了軍法，便按軍法處置。」
張遇賢看著他。
「包括董大牙他們？」
「包括所有人。」
張桓拱手道：「日後若真有大義滅親之時，孩兒只求阿耶不要阻攔。」
張遇賢低下頭，手指在案邊輕輕敲著。
許久之後，他才開口。
「阿桓。」
「孩兒在。」
「你阿娘早早便去了。」
「你弟弟也夭折得早。」
「如今家裡，只剩咱們父子二人。」
張遇賢抬起頭，目光落在兒子臉上。
「你比阿耶有本事。」
「這些日子以來，阿耶看得清楚。」
「既然你有本事，便放手去做。」
「阿耶信你。」
張桓沒有說話。
他只是起身，朝張遇賢深深一揖。
「父親安心。」
「一切有我。」
張遇賢看著他，臉上終於重新有了笑意。
「你已經二十了。」
「也該取個字了。」
張桓抬起頭。
張遇賢思量片刻，說道：「嗣業如何？」
張桓看著自己的父親，沉默了片刻。
隨後，他整理衣袖，鄭重拱手。
「長者賜，不敢辭。」
「兒謝父親賜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