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封賞，節度使與節度留後
次日辰時，驛館院門剛剛打開，一隊宮中內侍便走了進來。
為首內侍宣過口諭，側身讓開道路，院外停著一輛朱輪華蓋車，車前駿馬披著錦韉，車身飾有金銅，連馭手都穿著嶄新的宮衣。
張桓看了一眼，拱手問道：「中使，這是何意？」
內侍笑道：「陛下召張郎君入宮議事，特命咱帶了御用車駕前來。」
「御用車駕？」
張桓眉頭微皺，又朝車前看了一眼。
那車轅上的紋飾，怎麼看都不像尋常臣子能坐的東西。
內侍見他沒有上車，又補了一句：「陛下還有口諭。」
「陛下說，張氏父子乃大唐功臣，張公遠在嶺南，不能親至江寧，張郎君身為人子，便代父領了這份榮耀。」
張桓聽完，向後退了半步。
「萬萬不可。」
內侍臉上的笑意少了幾分。
「張郎君，這是陛下的恩典。」
「正因是陛下恩典，在下才不敢輕受。」
張桓朝皇宮方向長揖道：「這車駕乃天子所乘之儀，我父子不過嶺南草民，幸得陛下不棄，准許三州歸附，已是天大的恩德。」
「如今寸功未立，怎敢乘坐御駕？」
陪同前來的禮官走上前來，開口勸道：「張郎君何必過謙？」
「潮、循、惠三州歸附，朝廷不費一兵一卒便得嶺南門戶，這還不算功勞？」
「何況陛下已有明言，張公不能親至，便由郎君代為領受。」
「你若不乘，豈不是讓陛下的恩典落了空？」
張桓搖頭道：「相公言重了。」
「我父子起兵，只為讓嶺南百姓有飯可吃，有田可種，並非為了自家榮華。」
「若今日坐了這輛車，城中百姓又會如何看我？」
「昨日還說張氏父子不貪權勢，今日便乘天子車駕招搖過市，前後不過一日，這臉變得未免太快。」
禮官被他說得一時無言。
內侍輕咳一聲，道：「郎君，這不是僭越，是陛下所賜。」
「陛下可以賜，臣卻不能不知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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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桓再次拱手。
「請中使回稟陛下，臣感念聖恩，只是這輛車，臣實在不敢坐。」
雙方在院門前勸了許久，張桓始終不肯鬆口。
內侍見時辰已近，只能嘆道：「罷了，郎君既執意如此，咱也不好強抬你上車。」
「只是陛下正在宮中等候，總不能走著去吧？」
「驛館可有馬匹？」
驛丞連忙應道：「有，有一匹代步的青馬。」
「牽來便是。」
張桓接過韁繩，翻身上馬。
宮車走在前面，他騎馬隨在後面，一行人沿著長街向宮城而去。
消息很快傳入宮中。
李昪正坐在偏殿看奏章，聽完內侍稟報，放下了手中硃筆。
「他當真不肯坐？」
內侍躬身道：「奴婢與禮官勸了數次，張郎君只說，他父子為嶺南百姓起兵，並非貪圖榮華，更不敢用陛下車駕。」
李昪撫須問道：「他還說了什麼？」
「還說昨日才傳出張氏父子不貪權勢，今日便乘御駕入宮，未免變臉太快。」
李昪笑出了聲。
「這個張桓，連自家名聲都算得清楚。」
一旁的周宗開口道：「能在富貴面前守住分寸，已是不易。」
馮延巳也點了點頭。
「陛下賜車，是恩。」
「他堅持不乘，是禮。」
「此子年紀雖輕，做事卻比不少老臣穩妥。」
李昪看了他一眼。
「馮卿昨日還想拿他父子做棋子，今日倒誇起他來了。」
馮延巳拱手道：「臣謀的是國事，夸的是人才，兩者並不衝突。」
「你倒會說話。」
李昪臉上的笑意更濃。
「讓他來正殿吧。」
不多時，張桓步入殿中。
百官已分列兩旁，周宗、馮延巳與壽王李景遂都在班中。
張桓走至御階之前，攏袖長揖。
「臣張桓，拜見陛下。」
「免禮。」
李昪抬手道：「賜座。」
一名內侍搬來錦墩，放在張桓身後。
張桓回頭看了一眼，又看向兩側站立的朝臣，連忙拱手。
「臣不敢坐。」
李昪問道：「朕讓你坐，你為何不坐？」
「朝中諸公皆站著，臣一個後生晚輩卻坐在殿中，這於禮不合。」
「臣初歸朝廷，尚無半點功績，若受此殊遇，只怕折了福分。」
李景遂笑道：「三州歸唐，已是大功，張郎君何必一退再退？」
張桓朝他行禮。
「殿下，三州不是臣打下來的，是十餘萬軍民拿命換來的。」
「臣不過替他們來江寧說了幾句話，若連這都要獨占功勞，回到潮州，臣還有何面目見那些死去將士的家眷？」
殿中幾名老臣聽到這裡，紛紛頷首。
有人低聲道：「知禮，知恩，也知功勞從何而來，難得。」
「年輕人最怕得志便狂，此子倒沒有輕浮之氣。」
「張遇賢能教出這樣的兒子，如此家風，留侯之後怕是不假。」
李昪看著階下的張桓，心中越發滿意。
會謀事的人不少。
會說話的人也不少。
可有本事，又能把姿態放得這般低的人，朝中還真不多見。
「既然你不願坐，朕也不勉強。」
李昪抬手示意內侍退下。
「宣旨吧。」
內侍取出詔書，走到御階一側，展開黃絹。
「門下，嶺南張遇賢，憫恤黎庶，舉義除暴，率潮、循、惠三州軍民棄偽歸正，忠誠可嘉，功勳卓著。」
「封南海郡開國公，檢校太尉，使持節循、惠、潮州諸軍事、充嶺南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開府儀同三司。」
殿中響起一陣細微的衣袖摩擦聲。
幾名官員互相看了看，眼中都帶著驚訝。
開國公、檢校太尉、同平章事、開府儀同三司。
這份官爵，已經不能用豐厚二字來形容了。
張遇賢昨日還是南漢眼中的亂賊，今日便成了大唐的使相，名位之高，朝中尋常節度使都難以相比。
內侍略作停歇，繼續宣讀。
「張桓，奉父命千里來朝，獻地安民，推誠效順，忠孝兼備。」
「封循陽侯，檢校司空，潮州刺史，充嶺南節度留後。」
「檢校左散騎常侍，兼御史大夫，充嶺南管內諸軍馬步軍都指揮使。」
「賜紫金魚袋，賜號推忠保義功臣。」
一道道官職落下，張桓低著頭，心中卻泛起了疑慮。
他父親的官職很高。
高得嚇人。
可那一長串職銜之中，偏偏沒有統兵之權。
反倒是他這個兒子，既做嶺南節度留後，又兼嶺南諸軍馬步軍都指揮使。
一個管軍政，一個管兵馬。
這哪裡是普通封賞？
這是將嶺南三州的大權，從張遇賢手中挪到了他的手裡。
難道朝廷想讓他們父子相爭？
不對。
南唐最不願看到的，便是三州內亂。
一旦張家父子反目，南漢大軍趁虛而入，李昪昨日所做的謀劃全都成了空談。
可若不是挑撥，其中又藏著什麼心思？
張桓念頭翻轉，面上沒有顯露半分。
眼下不是追問的時候。
這份官爵既已當眾宣下，他若遲疑，便會讓滿朝文武以為他嫌棄封賞，或者生出旁的心思。
內侍合起詔書。
「張侯，領旨吧。」
張桓拱手長揖。
「臣代家父張遇賢，謝陛下隆恩。」
「臣父子必竭盡所能，安定三州，不負陛下重託。」
「起來吧。」
李昪笑道：「除你父子之外，嶺南還有不少有功之臣。」
「只是朝廷眼下不知眾人姓名，也不知各人功勞，便不好胡亂封賞。」
「你回到潮州後，讓你父親擬一份名單，詳細寫明諸將功績，上奏朝廷。」
「凡是有功之人，朝廷都有封賞。」
張桓再次行禮。
「臣替嶺南將士，謝陛下天恩。」
「先別急著謝。」
李昪看向殿中班列。
「三州遠離江寧，軍中將士又多出身鄉野，不熟陣法，防禦南漢並非易事。」
「朕特意為你選了一人，隨你返回嶺南，協助整練兵馬。」
說到這裡，李昪喚道：「元清。」
武臣班中，一名三十餘歲的男子走了出來。
此人身形修長，面容尋常，行走間不見武將慣有的張揚，反倒是充滿著書生氣。
他走至殿中，拱手道：「臣在。」
「朕任你為嶺南道行營都教頭。」
李昪開口道：「你隨張卿前往潮州，協助訓練三州兵馬，不得懈怠。」
李元清躬身領命。
「臣遵旨。」
張桓聽到此人名字後，心中一沉。
李元清。
秦淮社大東主，黑雲長劍都統帥。
好傢夥。
朝廷還真看得起他，安插一個眼線都挑了最難纏的。
不過這也不算意外。
張桓側身拱手。
「往後軍中之事，便有勞李教頭了。」
李元清回禮道：「張侯客氣。」
「末將奉陛下之命前往嶺南，自當盡力而為。」
兩人目光相接，又各自移開。
李昪將這一幕收入眼底，開口道：「嶺南能否儘早安定，能否讓更多州縣歸附朝廷，便看你們父子了。」
「張卿，莫要讓朕失望。」
張桓卻嘆了口氣。
「陛下，這副擔子太重，臣父子二人，只怕擔不起。」
李昪眉頭微皺。
「為何擔不起？」
「家父年事已高，又有暗疾，近來每逢陰雨，舊傷便會發作。」
「如今三州軍政事務繁多，他常常徹夜不眠，臣實在擔心，長此以往，他的身子撐不了多久。」
李昪擺了擺手。
「朕知道你的一片孝心。」
「可如今嶺南離不開你們父子，朝廷貿然換人，軍心必亂。」
張桓連忙說道：「陛下此言差矣。」
「朝廷人才濟濟，臣父子不過恰逢其時，又碰上偽漢君臣昏庸，這才僥倖占了幾州之地。」
「若說嶺南離不開張氏，臣萬萬不敢認。」
李昪看著他，沉吟片刻。
「朕也知你的苦衷。」
「這樣吧，你先回嶺南協助你父親安定局勢。」
「等三州軍政穩妥，便讓你父親來江寧休養，朕會命太醫替他診治暗疾。」
「待他養好身體，再回嶺南坐鎮便是。」
張桓心中徹底明白了。
高官厚爵，是給張遇賢的體面。
節度留後與兵馬都指揮使，則是把三州交給他來管。
等局勢穩定，再將張遇賢接來江寧。
說是治病。
實則為質。
果然，與他剛才的猜測的差不多。
張桓臉上卻浮出笑意，再次躬身長揖。
「謝陛下。」
「陛下聖恩，臣感激涕零。」
「臣回到嶺南後，定為陛下守好三州。」
「偽漢若敢興兵來犯，臣必讓他們頭破血流，有來無回。」
李昪撫須而笑。
「好。」
「朕等的便是你這句話。」
他轉頭看向階下群臣，聲音傳遍大殿。
「傳朕旨意。」
「令戶部、工部即刻清點倉儲，這幾日調撥糧草、弓弩、甲械，交由張卿帶回嶺南。」
「不得拖延。」
為首內侍宣過口諭，側身讓開道路，院外停著一輛朱輪華蓋車，車前駿馬披著錦韉，車身飾有金銅，連馭手都穿著嶄新的宮衣。
張桓看了一眼，拱手問道：「中使，這是何意？」
內侍笑道：「陛下召張郎君入宮議事，特命咱帶了御用車駕前來。」
「御用車駕？」
張桓眉頭微皺，又朝車前看了一眼。
那車轅上的紋飾，怎麼看都不像尋常臣子能坐的東西。
內侍見他沒有上車，又補了一句：「陛下還有口諭。」
「陛下說，張氏父子乃大唐功臣，張公遠在嶺南，不能親至江寧，張郎君身為人子，便代父領了這份榮耀。」
張桓聽完，向後退了半步。
「萬萬不可。」
內侍臉上的笑意少了幾分。
「張郎君，這是陛下的恩典。」
「正因是陛下恩典，在下才不敢輕受。」
張桓朝皇宮方向長揖道：「這車駕乃天子所乘之儀，我父子不過嶺南草民，幸得陛下不棄，准許三州歸附，已是天大的恩德。」
「如今寸功未立，怎敢乘坐御駕？」
陪同前來的禮官走上前來，開口勸道：「張郎君何必過謙？」
「潮、循、惠三州歸附，朝廷不費一兵一卒便得嶺南門戶，這還不算功勞？」
「何況陛下已有明言，張公不能親至，便由郎君代為領受。」
「你若不乘，豈不是讓陛下的恩典落了空？」
張桓搖頭道：「相公言重了。」
「我父子起兵，只為讓嶺南百姓有飯可吃，有田可種，並非為了自家榮華。」
「若今日坐了這輛車，城中百姓又會如何看我？」
「昨日還說張氏父子不貪權勢，今日便乘天子車駕招搖過市，前後不過一日，這臉變得未免太快。」
禮官被他說得一時無言。
內侍輕咳一聲，道：「郎君，這不是僭越，是陛下所賜。」
「陛下可以賜，臣卻不能不知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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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桓再次拱手。
「請中使回稟陛下，臣感念聖恩，只是這輛車，臣實在不敢坐。」
雙方在院門前勸了許久，張桓始終不肯鬆口。
內侍見時辰已近，只能嘆道：「罷了，郎君既執意如此，咱也不好強抬你上車。」
「只是陛下正在宮中等候，總不能走著去吧？」
「驛館可有馬匹？」
驛丞連忙應道：「有，有一匹代步的青馬。」
「牽來便是。」
張桓接過韁繩，翻身上馬。
宮車走在前面，他騎馬隨在後面，一行人沿著長街向宮城而去。
消息很快傳入宮中。
李昪正坐在偏殿看奏章，聽完內侍稟報，放下了手中硃筆。
「他當真不肯坐？」
內侍躬身道：「奴婢與禮官勸了數次，張郎君只說，他父子為嶺南百姓起兵，並非貪圖榮華，更不敢用陛下車駕。」
李昪撫須問道：「他還說了什麼？」
「還說昨日才傳出張氏父子不貪權勢，今日便乘御駕入宮，未免變臉太快。」
李昪笑出了聲。
「這個張桓，連自家名聲都算得清楚。」
一旁的周宗開口道：「能在富貴面前守住分寸，已是不易。」
馮延巳也點了點頭。
「陛下賜車，是恩。」
「他堅持不乘，是禮。」
「此子年紀雖輕，做事卻比不少老臣穩妥。」
李昪看了他一眼。
「馮卿昨日還想拿他父子做棋子，今日倒誇起他來了。」
馮延巳拱手道：「臣謀的是國事，夸的是人才，兩者並不衝突。」
「你倒會說話。」
李昪臉上的笑意更濃。
「讓他來正殿吧。」
不多時，張桓步入殿中。
百官已分列兩旁，周宗、馮延巳與壽王李景遂都在班中。
張桓走至御階之前，攏袖長揖。
「臣張桓，拜見陛下。」
「免禮。」
李昪抬手道：「賜座。」
一名內侍搬來錦墩，放在張桓身後。
張桓回頭看了一眼，又看向兩側站立的朝臣，連忙拱手。
「臣不敢坐。」
李昪問道：「朕讓你坐，你為何不坐？」
「朝中諸公皆站著，臣一個後生晚輩卻坐在殿中，這於禮不合。」
「臣初歸朝廷，尚無半點功績，若受此殊遇，只怕折了福分。」
李景遂笑道：「三州歸唐，已是大功，張郎君何必一退再退？」
張桓朝他行禮。
「殿下，三州不是臣打下來的，是十餘萬軍民拿命換來的。」
「臣不過替他們來江寧說了幾句話，若連這都要獨占功勞，回到潮州，臣還有何面目見那些死去將士的家眷？」
殿中幾名老臣聽到這裡，紛紛頷首。
有人低聲道：「知禮，知恩，也知功勞從何而來，難得。」
「年輕人最怕得志便狂，此子倒沒有輕浮之氣。」
「張遇賢能教出這樣的兒子，如此家風，留侯之後怕是不假。」
李昪看著階下的張桓，心中越發滿意。
會謀事的人不少。
會說話的人也不少。
可有本事，又能把姿態放得這般低的人，朝中還真不多見。
「既然你不願坐，朕也不勉強。」
李昪抬手示意內侍退下。
「宣旨吧。」
內侍取出詔書，走到御階一側，展開黃絹。
「門下，嶺南張遇賢，憫恤黎庶，舉義除暴，率潮、循、惠三州軍民棄偽歸正，忠誠可嘉，功勳卓著。」
「封南海郡開國公，檢校太尉，使持節循、惠、潮州諸軍事、充嶺南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開府儀同三司。」
殿中響起一陣細微的衣袖摩擦聲。
幾名官員互相看了看，眼中都帶著驚訝。
開國公、檢校太尉、同平章事、開府儀同三司。
這份官爵，已經不能用豐厚二字來形容了。
張遇賢昨日還是南漢眼中的亂賊，今日便成了大唐的使相，名位之高，朝中尋常節度使都難以相比。
內侍略作停歇，繼續宣讀。
「張桓，奉父命千里來朝，獻地安民，推誠效順，忠孝兼備。」
「封循陽侯，檢校司空，潮州刺史，充嶺南節度留後。」
「檢校左散騎常侍，兼御史大夫，充嶺南管內諸軍馬步軍都指揮使。」
「賜紫金魚袋，賜號推忠保義功臣。」
一道道官職落下，張桓低著頭，心中卻泛起了疑慮。
他父親的官職很高。
高得嚇人。
可那一長串職銜之中，偏偏沒有統兵之權。
反倒是他這個兒子，既做嶺南節度留後，又兼嶺南諸軍馬步軍都指揮使。
一個管軍政，一個管兵馬。
這哪裡是普通封賞？
這是將嶺南三州的大權，從張遇賢手中挪到了他的手裡。
難道朝廷想讓他們父子相爭？
不對。
南唐最不願看到的，便是三州內亂。
一旦張家父子反目，南漢大軍趁虛而入，李昪昨日所做的謀劃全都成了空談。
可若不是挑撥，其中又藏著什麼心思？
張桓念頭翻轉，面上沒有顯露半分。
眼下不是追問的時候。
這份官爵既已當眾宣下，他若遲疑，便會讓滿朝文武以為他嫌棄封賞，或者生出旁的心思。
內侍合起詔書。
「張侯，領旨吧。」
張桓拱手長揖。
「臣代家父張遇賢，謝陛下隆恩。」
「臣父子必竭盡所能，安定三州，不負陛下重託。」
「起來吧。」
李昪笑道：「除你父子之外，嶺南還有不少有功之臣。」
「只是朝廷眼下不知眾人姓名，也不知各人功勞，便不好胡亂封賞。」
「你回到潮州後，讓你父親擬一份名單，詳細寫明諸將功績，上奏朝廷。」
「凡是有功之人，朝廷都有封賞。」
張桓再次行禮。
「臣替嶺南將士，謝陛下天恩。」
「先別急著謝。」
李昪看向殿中班列。
「三州遠離江寧，軍中將士又多出身鄉野，不熟陣法，防禦南漢並非易事。」
「朕特意為你選了一人，隨你返回嶺南，協助整練兵馬。」
說到這裡，李昪喚道：「元清。」
武臣班中，一名三十餘歲的男子走了出來。
此人身形修長，面容尋常，行走間不見武將慣有的張揚，反倒是充滿著書生氣。
他走至殿中，拱手道：「臣在。」
「朕任你為嶺南道行營都教頭。」
李昪開口道：「你隨張卿前往潮州，協助訓練三州兵馬，不得懈怠。」
李元清躬身領命。
「臣遵旨。」
張桓聽到此人名字後，心中一沉。
李元清。
秦淮社大東主，黑雲長劍都統帥。
好傢夥。
朝廷還真看得起他，安插一個眼線都挑了最難纏的。
不過這也不算意外。
張桓側身拱手。
「往後軍中之事，便有勞李教頭了。」
李元清回禮道：「張侯客氣。」
「末將奉陛下之命前往嶺南，自當盡力而為。」
兩人目光相接，又各自移開。
李昪將這一幕收入眼底，開口道：「嶺南能否儘早安定，能否讓更多州縣歸附朝廷，便看你們父子了。」
「張卿，莫要讓朕失望。」
張桓卻嘆了口氣。
「陛下，這副擔子太重，臣父子二人，只怕擔不起。」
李昪眉頭微皺。
「為何擔不起？」
「家父年事已高，又有暗疾，近來每逢陰雨，舊傷便會發作。」
「如今三州軍政事務繁多，他常常徹夜不眠，臣實在擔心，長此以往，他的身子撐不了多久。」
李昪擺了擺手。
「朕知道你的一片孝心。」
「可如今嶺南離不開你們父子，朝廷貿然換人，軍心必亂。」
張桓連忙說道：「陛下此言差矣。」
「朝廷人才濟濟，臣父子不過恰逢其時，又碰上偽漢君臣昏庸，這才僥倖占了幾州之地。」
「若說嶺南離不開張氏，臣萬萬不敢認。」
李昪看著他，沉吟片刻。
「朕也知你的苦衷。」
「這樣吧，你先回嶺南協助你父親安定局勢。」
「等三州軍政穩妥，便讓你父親來江寧休養，朕會命太醫替他診治暗疾。」
「待他養好身體，再回嶺南坐鎮便是。」
張桓心中徹底明白了。
高官厚爵，是給張遇賢的體面。
節度留後與兵馬都指揮使，則是把三州交給他來管。
等局勢穩定，再將張遇賢接來江寧。
說是治病。
實則為質。
果然，與他剛才的猜測的差不多。
張桓臉上卻浮出笑意，再次躬身長揖。
「謝陛下。」
「陛下聖恩，臣感激涕零。」
「臣回到嶺南後，定為陛下守好三州。」
「偽漢若敢興兵來犯，臣必讓他們頭破血流，有來無回。」
李昪撫須而笑。
「好。」
「朕等的便是你這句話。」
他轉頭看向階下群臣，聲音傳遍大殿。
「傳朕旨意。」
「令戶部、工部即刻清點倉儲，這幾日調撥糧草、弓弩、甲械，交由張卿帶回嶺南。」
「不得拖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