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名聲先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當天夜裡,張桓躺在榻上,翻了幾次身,始終沒有睡意。

  白日朝堂上的情形,又被他從頭想了一遍。

  李昪沒有當場表態。

  這很正常。

  三州不是三間宅院,不可能說收便收。

  朝中的文武也各有心思。

  有人想要土地,有人不想擔風險,還有人既想拿好處,又想把麻煩留給別人。


  能讓別人出力,自己只負責領功,誰不願意呢?

  張桓抬手揉了揉眉心,索性掀開薄被,起身披上外袍。

  驛館內已經安靜下來。

  廊下隔著一段便掛著一盞燈籠,院門旁還有兩名禁軍值守。

  張桓沒有往外走,只在院中尋了處石階坐下。

  這裡是江寧府,不是嶺南。

  十月的夜風穿過院牆,已經有了涼意。

  張桓攏了攏衣襟,抬頭看向天邊。

  月亮被薄雲遮著,時隱時現。

  遠處偶爾傳來更鼓聲。

  他本想借著夜風醒醒腦子。

  結果風吹了沒多久,人是清醒了,手也有些涼了。

  早知道便多穿一件。

  一個穿越者,沒被南漢官軍砍死,先在江寧驛館裡染上風寒,那就多少有些丟人了。

  張桓正準備起身回房,迴廊另一端傳來了腳步聲。

  一名巡夜小吏提著燈籠走來。

  他看清石階上的人,腳下立刻快了幾分。

  走到近前後,小吏將燈籠放低,躬身行禮。

  「張郎君。」

  𝓣𝓦看書📕𝓼𝓱𝓾.𝓽𝔀

  「夜裡風寒,郎君怎在院中坐著?」

  這禮行得很低。

  聲音里也透著客氣。

  張桓沒有馬上回答,只仔細看了他一眼。

  昨日入館時,他見過這名小吏。

  對方當時也算恭敬。

  不過那份恭敬,是給宮中旨意的,也是給守在門外的禁軍的。

  說白了,他只是個需要好生看守的嶺南使者。

  不怠慢。

  也不親近。

  可今日不同。

  這小吏的腰彎得更多,連說話都輕了幾分。

  張桓眨了眨眼。

  「屋裡有些悶。」

  張桓笑道:「出來吹吹風。」

  「你不必如此拘謹。」

  「我又不是朝中貴人。」

  小吏聞言,連忙搖頭。

  「郎君說笑了。」

  「郎君雖未受官職,卻不是尋常人。」

  張桓聽到這話,心中越發疑惑。

  朝小吏招了招手。

  「夜裡無事,陪我說幾句話吧。」

  小吏遲疑了一下,隨後走近幾步。

  「郎君想問什麼?」

  張桓隨口問道:「我初來江寧,對城中諸事都不熟悉。」

  「不知今日城裡,可有什麼有意思的事?」

  小吏想了想。

  「趣事倒是沒有。」

  他說到這裡,又看了張桓一眼。

  「不過有關郎君的事,倒是有一樁。」

  張桓微微一愣。

  「有關我的?」

  「何事?」

  小吏將燈籠提穩,神色也認真起來。

  「如今城裡都在傳,郎君乃留侯之後。」

  「張氏雖然家道中落,卻始終不敢忘先祖遺訓。」

  「郎君與令尊見嶺南百姓受劉氏苛政所苦,無田可耕,無糧可食,這才迫不得已舉義。」

  「如今潮、循、惠三州軍民,都願棄偽歸正,歸順我大唐。」

  小吏說著,又拱了拱手。

  「郎君千里入江寧,不為官爵,不求富貴,只願替嶺南百姓求一條生路。」

  「此等義舉,城中已經傳遍了。」

  張桓聽完,沒有立即出聲。

  這套說辭,有些耳熟。

  準確來說,不是有些耳熟。

  分明就是他在周府和今日朝堂上說過的話。

  只是經過江寧百姓轉述後,內容明顯又齊整了不少。

  連張氏家道中落、不忘祖訓這種細節都有。

  不知道的,還以為有人拿著他寫好的文書,站在街口逐字念了一遍。

  「城裡都傳遍了?」

  張桓問道。

  「差不多。」

  小吏點頭道:「小人午後換值時,便聽見外面有人議論。」

  「後來去後廚取水,連送菜的腳夫都知道郎君的名號。」

  「聽說幾家酒樓里,還有讀書人爭論郎君究竟是不是留侯後人。」

  「爭出結果了嗎?」

  小吏搖頭。

  「沒有。」

  「有一位郎君說,張氏族人散居天下,譜牒又多有殘缺,誰也無法查證。」

  「還有一位郎君說,血脈真假並不重要。」

  「只要郎君肯為百姓捨棄三州權勢,便當得起忠義二字。」

  張桓聽到這裡,扯了扯嘴角。

  小吏繼續道:「還有一些讀書人,想來驛館拜訪郎君。」

  「其中有兩人已經到了門外,還帶了名帖。」

  小吏壓低聲音道:「只是陛下擔心旁人衝撞郎君,吩咐驛館好生護衛。」

  「沒有詔令,外人不得入內拜訪。」

  張桓點了點頭,又問道。

  「那些消息,是何時傳開的?」

  張桓問道。

  小吏撓了撓頭。

  「這個……」

  「小人也說不準。」

  「似乎是午時。」

  「也可能是未時。」

  「反正今日下午,街上便已經有人議論了。」

  「到了傍晚,知道的人就更多了。」

  張桓輕輕點頭,沒有再問。

  午時,或者未時。

  那就是他離開皇宮後約莫一個半時辰後。

  還在短短半日之內,從達官貴人的府邸傳到了酒樓、街巷,甚至傳到了送菜腳夫耳中。

  若說背後沒人推動,張桓是不信的。

  尋常百姓傳話沒這麼快。

  更不會傳得如此齊整。

  有人替他補好了身份。

  有人替他講清了起兵緣由。

  還有人替他將納土歸唐之事,定成了一樁忠義之舉。

  這個人是誰,並不難猜。

  能在江寧府內調動這麼多人,又能讓官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除了宮中那位,還能有誰?

  張桓眯起眼睛,安靜想了片刻。

  隨後,他笑了。

  看來,成了。

  而且南唐朝廷並沒有採用他的計策,偷偷摸摸地接下三州。

  至少李昪不想這麼做。

  這也在他的預料之中。

  南唐自稱承繼大唐正統。

  如今嶺南三州主動來歸,朝廷若藏著掖著,反倒顯得怕了南漢。

  更何況,他已經在朝堂上將劉玢說得一無是處。

  南漢皇帝昏庸。

  宗室互相猜忌。

  朝臣只求自保。

  地方官吏橫徵暴斂。

  這樣一個南漢,若還讓南唐君臣不敢公開接納三州,那便不是謹慎了。

  那是在長南漢的志氣,滅自己的威風。

  李昪顯然不願丟這個臉。

  既然不願偷偷收地,便要先造聲勢。

  先讓江寧百姓知道,張家父子不是亂軍。

  是留侯之後。

  是為民舉義。

  是攜三州軍民歸順大唐的義士。

  等朝廷正式下詔時,百姓聽見的便不是南唐插手南漢內亂。

  是大唐仁德,嶺南歸心。

  名聲鋪在前面。

  詔書跟在後面。

  這一步,走得很穩。

  張桓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衣擺。

  「多謝你告訴我這些。」

  小吏連忙躬身。

  「郎君客氣了。」

  「這本就是小人該做的。」

  張桓點了點頭,轉身往房中走去。

  走出幾步後,他又停下。

  「夜深風涼,你也多添件衣裳。」

  小吏愣了一下,趕忙再次行禮。

  「多謝郎君關懷。」

  張桓擺了擺手,沒有回頭。

  房門推開,屋內的油燈還亮著。

  他進屋關門,將外袍解下,重新坐回案前。

  消息已經傳開。

  而且傳得比他預想中更快。

  那麼明日,多半就該有人上門了。

  至於來的人是誰,會帶來什麼話,又會開出什麼條件,眼下都不重要。

  他已經把該做的都做了。

  接下來,只需要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