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朝會散去，百官沿著宮道各自離開。
馮延巳才走出清暉殿不遠，身後便傳來內侍的聲音。
「馮舍人留步。」
馮延巳回過身，見那內侍又朝周宗走去，心中便有了數。
周宗顯然也猜到了什麼，兩人對視一眼，誰都沒有開口，只跟著內侍繞過宮牆，來到御苑深處。
李昪已經換下朝服，坐在臨水的亭中。
石案上放著一壺茶，旁邊沒有棋盤，也沒有奏疏。
二人走入亭內，正要行禮，李昪便抬了抬手。
「罷了。」
「今日朝堂上的禮數已經夠多了，都坐吧。」
「謝陛下。」
馮延巳與周宗各自在一旁坐下。
李昪也不寒暄，只看著湖面說道：「朕如今有些猶豫，不知該如何決斷。」
馮延巳欠了欠身。
「陛下是在想，這三州接還是不接？」
「不是。」
李昪搖了搖頭。
「有大唐子民願率三州軍民來投，這是好事，朕豈有不接之理？」
「接，是肯定要接的。」
他說到這裡，端起茶盞，卻沒有飲下。
「只是若真將張家父子留在潮州，讓他們拿命去消耗南漢，朕心裡有些過不去。」
馮延巳垂下眼帘。
周宗則在心中嘆了一聲。
話說到這個份上，皇帝的心思已經明白得不能再明白。
若馮延巳不曾在朝堂上點破，朝廷把張家父子留在三州，任由他們與南漢廝殺，旁人至多說一句朝廷用人得當。
可今日滿朝文武都聽見了。
再讓張家父子留在潮州，那就不只是用人，是將忠良擺上棋盤，明知前方是刀山，還要推著他們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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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宗知道，李昪真正猶豫的並非如何做，是如何讓這件事做得不失大唐體面。
他心中同情張桓，卻也明白自己再說什麼，恐怕都難以改變結果，只能端起茶盞，閉口不言。
馮延巳卻站起身，拱手說道：「此事是臣思慮不周。」
「臣不該在朝堂上說出那番話，讓陛下陷入兩難。」
「請陛下治罪。」
「坐下。」
李昪擺了擺手。
「朝議本就是暢所欲言之處，你為國獻策，算什麼罪？」
「只是眼下……」
李昪嘆了一聲，將茶盞放回案上。
馮延巳重新落座，略作思量後說道：「陛下，張遇賢、張桓父子獻地歸附，從他們歸附的那一刻起，便是我大唐臣子。」
「臣子為國效命，本就是分內之事。」
「何況臣先前所言並沒有錯。」
「十餘萬軍民只認張遇賢，臨陣換人，三州必亂。」
「今日朝廷若將他父子召回江寧，明日再有一州一縣願意歸附，人家便要先想一想，歸附之後會不會被奪去兵馬，遷離故土。」
「所以鎮守三州之人，只能是張家父子。」
李昪看了他一眼。
「可天下人會如何議論？」
「陛下擔心的，無非是有人說朝廷利用忠良。」
馮延巳笑了一聲。
「既然如此，朝廷便賜下厚賞，讓天下人看看，陛下何等看重張氏父子。」
「封官，賜爵，賞金，賜田。」
「張家宗族中若有可用之人，也可一併授官。」
「恩賞越厚，那些流言便越站不住腳。」
李昪皺眉問道：「如此一來，張氏父子便成了我大唐重臣，還談什麼傀儡？」
「陛下何必非要一個傀儡？」
馮延巳抬起頭。
「張桓所獻之策，確實絕妙，可他的本意，是避免我朝與南漢交兵。」
「但話說回來，我大唐承繼正統，有義士獻地來投，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即便朝廷光明正大接下三州，南漢又能如何？」
「劉玢若敢興兵問罪，我朝便遣使聯絡楚國。」
「東有張氏父子，北有我大唐，西有楚國。」
「三路齊進，南漢擋得住哪一路？」
「臣料定，劉玢便是再荒唐，也不敢拿社稷去賭。」
李昪沉吟片刻，問道：「若南漢不敢大舉興兵，又如何借三州消耗其國力？」
「這還不簡單？」
馮延巳眉間多了幾分笑意。
「朝廷明發詔令，嚴禁張氏父子擅動刀兵，命他們固守三州，不得侵犯南漢州縣。」
「他們不聽呢？」
李昪眼中已有幾分瞭然，嘴上卻仍問了一句。
馮延巳攤開雙手。
「這世道，地方節度不奉朝廷詔令的還少麼？」
周宗放下茶盞，眉頭隨之皺起。
馮延巳繼續說道：「明面上，朝廷申飭張氏父子。」
「暗中，卻可令他們整頓兵馬，攻取南漢州縣。」
「糧草可以給，兵甲可以給，教習軍陣的將領也可以給。」
「他們若打贏了，朝廷便看準時機，派遣官吏接管地方，將所得州縣納入版籍。」
「若打輸了……」
馮延巳端起茶盞，吹了吹水面。
「那便輸了。」
「胡說八道！」
周宗再也忍不住，起身喝道：「那些將士也是人，不是棋盤上的木子。」
「你今日讓張氏父子攻南漢，明日又看著他們自生自滅，這算什麼朝廷？」
馮延巳抬眼看他。
「周樞密有更好的辦法？」
「即便照你的辦法行事，又如何保證張氏父子永遠聽命？」
周宗看向李昪。
「陛下，三州有十餘萬軍民，張家父子又深得人心。」
「朝廷給糧給甲，助其練兵，若有朝一日他們養寇自重，甚至割據嶺南，自立一國，又該如何？」
李昪點了點頭。
「君太所慮，正是朕所慮。」
「派一名監軍便是。」
馮延巳放下茶盞。
「軍中錢糧如何發放，兵甲如何補給，諸將如何任免，都要經過監軍之手。」
「張氏父子若始終忠於大唐，自然相安無事。」
「若生出不臣之心，朝廷便斷了他們的糧草兵甲。」
「南漢若得知此事，必會傾力反撲。」
「等兩邊拼得筋疲力盡，我大唐再發兵南下，嶺南諸州便可盡入版圖。」
周宗盯著馮延巳，半晌沒有說話。
馮延巳卻轉向李昪，拱手道：「陛下，此計進可攻，退可守。」
「張氏父子勝，我大唐得土地。」
「張氏父子敗，南漢折損兵馬國力。」
「他們若反，我朝還能借南漢之手削弱其勢。」
「無論局勢如何變化，主動權都在陛下手中。」
李昪眼中的光彩越來越盛，卻仍壓著語氣問道：「還有什麼疏漏？」
「有。」
馮延巳答得乾脆。
「官職。」
「朝廷既要張氏父子心甘情願賣命，這個官便不能小。」
「臣以為，可封張遇賢為嶺南節度使，許其節制潮、循、惠三州軍政。」
「嶺南節度使？」
李昪重複一遍，手指在案邊輕輕敲了兩下。
「此職分量不輕。」
「正因為分量不輕，才顯得陛下有容人之量。」
馮延巳又道：「其次，張桓不是說他父親年過五旬，身有暗疾麼？」
「朝廷可以張遇賢養病為名，將他接入江寧。」
「再命張桓代父掌軍，許其嶺南節度留後之職，坐鎮三州。」
「張遇賢留在江寧，既能安享富貴，也能讓張桓有所顧忌。」
「張桓年輕，威望不及其父，三州將領之間也可互相牽制。」
「如此一來，張家父子不會覺得朝廷虧待了他們，三州軍政也不至於脫離掌控。」
李昪聽到這裡，唇角已經壓不住了。
「好。」
「此策確實周全。」
周宗看著君臣二人，臉上卻沒有喜色。
他沉默許久，還是拱手說道：「陛下，臣想再說一句。」
「君太，你說。」
「張桓今年不過二十。」
周宗斟酌著用詞。
「可他從入江寧至今，無論應對臣，還是面對滿朝文武，都未曾失了分寸。」
「他能看透三州處境，也能算到南漢、楚國與我朝的反應。」
「這等才幹，已經不輸朝中許多老臣。」
「若陛下能將其收入麾下，善加任用，此人或許能為我大唐效力數十年。」
李昪臉上的笑意收了幾分。
周宗繼續說道：「可我等今日這般謀劃，將他父親留在江寧，又讓他在嶺南與南漢拼命。」
「將來若被他知曉，他會如何看待朝廷？」
「又會如何看待陛下？」
亭中只剩風吹樹葉的輕響。
李昪沒有開口。
張桓的才幹，他已經親眼見過。
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能在朝堂上將三州、南漢、大唐與楚國都擺進一盤棋里，這樣的人若能真心歸附，抵得上數州之地。
若因此讓他與朝廷離心，確實可惜。
「周樞密此言不妥。」
馮延巳打破沉默。
「什麼叫設計？」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朝廷所謀，是為了大唐社稷，並非專為算計張桓一人。」
「陛下不給他俸祿麼？」
「不給他官職爵位麼？」
「不給他張氏一族榮耀麼？」
「這些都給，他又憑什麼怨恨朝廷？」
馮延巳看向周宗。
「若他忠於大唐，便該為陛下分憂。」
「若因受了幾分委屈，便心生怨望，那這份忠心又值幾何？」
周宗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反駁。
這些話聽著有理，卻始終少了幾分人情。
誰願意被人擺布？
誰願意明知前方是深坑，還要感念推他下去之人的恩德？
可周宗看見李昪連連點頭，便知道今日再爭下去也不會有結果，只能重新坐下。
李昪看出了他的心思，沉默片刻後開口道：「君太。」
「臣在。」
「天寶十四載，安史之亂起。」
李昪望著湖水，聲音不高。
「到如今，已經過去一百八十餘年。」
「這天下，也亂了快兩百年。」
「朕繼先君遺志，每日都想著九州歸一，重整山河。」
「可朕也知道，這件事很難。」
「也許直到朕死，都看不到天下一統。」
周宗低下頭，沒有接話。
李昪繼續說道：「朕不願做暴君，更不願窮兵黷武，耗盡江南百姓的血汗。」
「可如今有一個機會，不大舉徵發，不損耗數萬將士，便可能讓嶺南重歸大唐。」
「朕不願放棄。」
「張氏父子確實忠義，朕也確實有愧於他們。」
「可張氏父子兩個人，又如何比得上嶺南百萬軍民？」
「若君太要怪，便怪朕吧。」
「馮卿也是為國籌謀，不必怪他。」
周宗連忙起身，拱手道：「臣不敢。」
他停了片刻，吐出一口氣。
「臣明白陛下的苦衷。」
李昪臉上這才有了笑意。
「既然如此，便再商議一下細則。」
馮延巳與周宗一同拱手。
「喏。」
……
驛館內，張桓站在院中。
宮城的飛檐藏在層層屋舍之後，只能看見遠處高樓上的幾面旌旗。
他負手而立，望著皇宮方向，許久沒有移開目光。
秋風穿過院牆，吹動他的袍角。
那雙眼睛幽深難明，不知在想些什麼。
馮延巳才走出清暉殿不遠，身後便傳來內侍的聲音。
「馮舍人留步。」
馮延巳回過身，見那內侍又朝周宗走去，心中便有了數。
周宗顯然也猜到了什麼，兩人對視一眼，誰都沒有開口，只跟著內侍繞過宮牆，來到御苑深處。
李昪已經換下朝服，坐在臨水的亭中。
石案上放著一壺茶，旁邊沒有棋盤，也沒有奏疏。
二人走入亭內，正要行禮，李昪便抬了抬手。
「罷了。」
「今日朝堂上的禮數已經夠多了，都坐吧。」
「謝陛下。」
馮延巳與周宗各自在一旁坐下。
李昪也不寒暄，只看著湖面說道：「朕如今有些猶豫，不知該如何決斷。」
馮延巳欠了欠身。
「陛下是在想，這三州接還是不接？」
「不是。」
李昪搖了搖頭。
「有大唐子民願率三州軍民來投，這是好事，朕豈有不接之理？」
「接，是肯定要接的。」
他說到這裡，端起茶盞，卻沒有飲下。
「只是若真將張家父子留在潮州，讓他們拿命去消耗南漢，朕心裡有些過不去。」
馮延巳垂下眼帘。
周宗則在心中嘆了一聲。
話說到這個份上，皇帝的心思已經明白得不能再明白。
若馮延巳不曾在朝堂上點破，朝廷把張家父子留在三州，任由他們與南漢廝殺，旁人至多說一句朝廷用人得當。
可今日滿朝文武都聽見了。
再讓張家父子留在潮州，那就不只是用人，是將忠良擺上棋盤，明知前方是刀山，還要推著他們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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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宗知道，李昪真正猶豫的並非如何做，是如何讓這件事做得不失大唐體面。
他心中同情張桓，卻也明白自己再說什麼，恐怕都難以改變結果，只能端起茶盞，閉口不言。
馮延巳卻站起身，拱手說道：「此事是臣思慮不周。」
「臣不該在朝堂上說出那番話，讓陛下陷入兩難。」
「請陛下治罪。」
「坐下。」
李昪擺了擺手。
「朝議本就是暢所欲言之處，你為國獻策，算什麼罪？」
「只是眼下……」
李昪嘆了一聲，將茶盞放回案上。
馮延巳重新落座，略作思量後說道：「陛下，張遇賢、張桓父子獻地歸附，從他們歸附的那一刻起，便是我大唐臣子。」
「臣子為國效命，本就是分內之事。」
「何況臣先前所言並沒有錯。」
「十餘萬軍民只認張遇賢，臨陣換人，三州必亂。」
「今日朝廷若將他父子召回江寧，明日再有一州一縣願意歸附，人家便要先想一想，歸附之後會不會被奪去兵馬，遷離故土。」
「所以鎮守三州之人，只能是張家父子。」
李昪看了他一眼。
「可天下人會如何議論？」
「陛下擔心的，無非是有人說朝廷利用忠良。」
馮延巳笑了一聲。
「既然如此，朝廷便賜下厚賞，讓天下人看看，陛下何等看重張氏父子。」
「封官，賜爵，賞金，賜田。」
「張家宗族中若有可用之人，也可一併授官。」
「恩賞越厚，那些流言便越站不住腳。」
李昪皺眉問道：「如此一來，張氏父子便成了我大唐重臣，還談什麼傀儡？」
「陛下何必非要一個傀儡？」
馮延巳抬起頭。
「張桓所獻之策，確實絕妙，可他的本意，是避免我朝與南漢交兵。」
「但話說回來，我大唐承繼正統，有義士獻地來投，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即便朝廷光明正大接下三州，南漢又能如何？」
「劉玢若敢興兵問罪，我朝便遣使聯絡楚國。」
「東有張氏父子，北有我大唐，西有楚國。」
「三路齊進，南漢擋得住哪一路？」
「臣料定，劉玢便是再荒唐，也不敢拿社稷去賭。」
李昪沉吟片刻，問道：「若南漢不敢大舉興兵，又如何借三州消耗其國力？」
「這還不簡單？」
馮延巳眉間多了幾分笑意。
「朝廷明發詔令，嚴禁張氏父子擅動刀兵，命他們固守三州，不得侵犯南漢州縣。」
「他們不聽呢？」
李昪眼中已有幾分瞭然，嘴上卻仍問了一句。
馮延巳攤開雙手。
「這世道，地方節度不奉朝廷詔令的還少麼？」
周宗放下茶盞，眉頭隨之皺起。
馮延巳繼續說道：「明面上，朝廷申飭張氏父子。」
「暗中，卻可令他們整頓兵馬，攻取南漢州縣。」
「糧草可以給，兵甲可以給，教習軍陣的將領也可以給。」
「他們若打贏了，朝廷便看準時機，派遣官吏接管地方，將所得州縣納入版籍。」
「若打輸了……」
馮延巳端起茶盞，吹了吹水面。
「那便輸了。」
「胡說八道！」
周宗再也忍不住，起身喝道：「那些將士也是人，不是棋盤上的木子。」
「你今日讓張氏父子攻南漢，明日又看著他們自生自滅，這算什麼朝廷？」
馮延巳抬眼看他。
「周樞密有更好的辦法？」
「即便照你的辦法行事，又如何保證張氏父子永遠聽命？」
周宗看向李昪。
「陛下，三州有十餘萬軍民，張家父子又深得人心。」
「朝廷給糧給甲，助其練兵，若有朝一日他們養寇自重，甚至割據嶺南，自立一國，又該如何？」
李昪點了點頭。
「君太所慮，正是朕所慮。」
「派一名監軍便是。」
馮延巳放下茶盞。
「軍中錢糧如何發放，兵甲如何補給，諸將如何任免，都要經過監軍之手。」
「張氏父子若始終忠於大唐，自然相安無事。」
「若生出不臣之心，朝廷便斷了他們的糧草兵甲。」
「南漢若得知此事，必會傾力反撲。」
「等兩邊拼得筋疲力盡，我大唐再發兵南下，嶺南諸州便可盡入版圖。」
周宗盯著馮延巳，半晌沒有說話。
馮延巳卻轉向李昪，拱手道：「陛下，此計進可攻，退可守。」
「張氏父子勝，我大唐得土地。」
「張氏父子敗，南漢折損兵馬國力。」
「他們若反，我朝還能借南漢之手削弱其勢。」
「無論局勢如何變化，主動權都在陛下手中。」
李昪眼中的光彩越來越盛，卻仍壓著語氣問道：「還有什麼疏漏？」
「有。」
馮延巳答得乾脆。
「官職。」
「朝廷既要張氏父子心甘情願賣命，這個官便不能小。」
「臣以為，可封張遇賢為嶺南節度使，許其節制潮、循、惠三州軍政。」
「嶺南節度使？」
李昪重複一遍，手指在案邊輕輕敲了兩下。
「此職分量不輕。」
「正因為分量不輕，才顯得陛下有容人之量。」
馮延巳又道：「其次，張桓不是說他父親年過五旬，身有暗疾麼？」
「朝廷可以張遇賢養病為名，將他接入江寧。」
「再命張桓代父掌軍，許其嶺南節度留後之職，坐鎮三州。」
「張遇賢留在江寧，既能安享富貴，也能讓張桓有所顧忌。」
「張桓年輕，威望不及其父，三州將領之間也可互相牽制。」
「如此一來，張家父子不會覺得朝廷虧待了他們，三州軍政也不至於脫離掌控。」
李昪聽到這裡，唇角已經壓不住了。
「好。」
「此策確實周全。」
周宗看著君臣二人，臉上卻沒有喜色。
他沉默許久，還是拱手說道：「陛下，臣想再說一句。」
「君太，你說。」
「張桓今年不過二十。」
周宗斟酌著用詞。
「可他從入江寧至今，無論應對臣，還是面對滿朝文武，都未曾失了分寸。」
「他能看透三州處境，也能算到南漢、楚國與我朝的反應。」
「這等才幹，已經不輸朝中許多老臣。」
「若陛下能將其收入麾下，善加任用，此人或許能為我大唐效力數十年。」
李昪臉上的笑意收了幾分。
周宗繼續說道：「可我等今日這般謀劃，將他父親留在江寧，又讓他在嶺南與南漢拼命。」
「將來若被他知曉，他會如何看待朝廷？」
「又會如何看待陛下？」
亭中只剩風吹樹葉的輕響。
李昪沒有開口。
張桓的才幹，他已經親眼見過。
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能在朝堂上將三州、南漢、大唐與楚國都擺進一盤棋里，這樣的人若能真心歸附，抵得上數州之地。
若因此讓他與朝廷離心，確實可惜。
「周樞密此言不妥。」
馮延巳打破沉默。
「什麼叫設計？」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朝廷所謀，是為了大唐社稷，並非專為算計張桓一人。」
「陛下不給他俸祿麼？」
「不給他官職爵位麼？」
「不給他張氏一族榮耀麼？」
「這些都給，他又憑什麼怨恨朝廷？」
馮延巳看向周宗。
「若他忠於大唐，便該為陛下分憂。」
「若因受了幾分委屈，便心生怨望，那這份忠心又值幾何？」
周宗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反駁。
這些話聽著有理，卻始終少了幾分人情。
誰願意被人擺布？
誰願意明知前方是深坑，還要感念推他下去之人的恩德？
可周宗看見李昪連連點頭，便知道今日再爭下去也不會有結果，只能重新坐下。
李昪看出了他的心思，沉默片刻後開口道：「君太。」
「臣在。」
「天寶十四載，安史之亂起。」
李昪望著湖水，聲音不高。
「到如今，已經過去一百八十餘年。」
「這天下，也亂了快兩百年。」
「朕繼先君遺志，每日都想著九州歸一，重整山河。」
「可朕也知道，這件事很難。」
「也許直到朕死，都看不到天下一統。」
周宗低下頭，沒有接話。
李昪繼續說道：「朕不願做暴君，更不願窮兵黷武，耗盡江南百姓的血汗。」
「可如今有一個機會，不大舉徵發，不損耗數萬將士，便可能讓嶺南重歸大唐。」
「朕不願放棄。」
「張氏父子確實忠義，朕也確實有愧於他們。」
「可張氏父子兩個人，又如何比得上嶺南百萬軍民？」
「若君太要怪，便怪朕吧。」
「馮卿也是為國籌謀，不必怪他。」
周宗連忙起身，拱手道：「臣不敢。」
他停了片刻，吐出一口氣。
「臣明白陛下的苦衷。」
李昪臉上這才有了笑意。
「既然如此，便再商議一下細則。」
馮延巳與周宗一同拱手。
「喏。」
……
驛館內，張桓站在院中。
宮城的飛檐藏在層層屋舍之後，只能看見遠處高樓上的幾面旌旗。
他負手而立，望著皇宮方向，許久沒有移開目光。
秋風穿過院牆，吹動他的袍角。
那雙眼睛幽深難明，不知在想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