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臣有一計
張桓踏入清暉殿，殿內的低語隨之散去，數十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有審視，有好奇，也有人皺著眉頭，像是要從他臉上看出幾分奸詐來。
張桓恍若未覺，沿著殿中御道走到階前，攏袖長揖。
「臣張桓，拜見陛下。」
李昪端坐御座，臉上浮出笑意。
「免禮。」
「謝陛下。」
張桓直起身，垂手站在殿中。
李昪看了他片刻，才開口道：「三州軍民歸附之事，朝中尚有疑慮，幾位卿家也有話想問你。」
「你可願答？」
張桓拱手道：「臣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話音落下，馮延巳便走出班列。
他先向御座行了一禮，又轉頭看向張桓。
「張郎君，南漢朝廷視你父子為叛逆，你父子走投無路，便想攜三州歸唐。」
「可依本官看，歸附是假，借我大唐之手抵擋南漢才是真。」
「你父子留在潮州，大唐與南漢交惡，你們便可從中取利。」
馮延巳抬起頭，聲音又高了幾分。
「陛下，張遇賢狼子野心，此舉分明是要挑起兩國刀兵，好讓他們坐收漁利。」
「臣請將張桓拿下，送往廣州，以修兩國之好。」
殿內沒人應聲。
其餘朝臣也都看著他，想聽聽這名嶺南來的年輕人如何自辯。
張桓卻沒有急著解釋，只朝馮延巳拱了拱手。
「敢問這位相公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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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延巳眉梢微挑。
「中書舍人，馮延巳。」
「原來是馮舍人。」
張桓應了一聲，腦中很快翻出有關此人的記憶。
馮延巳，史書中所謂五鬼之一，文名不小，仕途也走得順，至於名聲麼，實在不算好聽。
此人本該贊成南唐向外擴張，如今卻站出來反對，倒有些古怪。
張桓抬眼看了看御座，心裡很快有了答案。
馮延巳說的，恐怕正是李昪想問又不方便親自問的話。
好傢夥。
這是拿他當石頭探路來了。
張桓收回目光，再次朝李昪行禮。
「陛下，臣從嶺南北上，千里迢迢來到江寧，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臣也知道，朝中必有人認為，我父子獻出三州，只是想讓大唐替我們擋住劉氏兵馬。」
「如今天下紛亂，人心難測，諸公有這般顧慮，臣不敢說諸公錯了。」
李昪問道：「那你如何證明？」
「臣不辯解。」
張桓抬起頭，聲音傳遍大殿。
「臣願留在江寧為質，請陛下派遣官吏，前往潮州接收城池、戶籍與百姓。」
「家父若有半分推諉，陛下便可治臣欺君之罪。」
殿內響起幾聲輕咳。
馮延巳剛要開口，張桓又道：「若陛下憂慮南漢，臣還有一策。」
「什麼計策？」
「將三州百姓遷入大唐境內，土地還給劉氏。」
李昪眉頭皺起。
「土地還回去？」
「正是。」
張桓拱著手，繼續說道：「朝廷可以百姓自願歸唐為由，擋住劉氏的責問。」
「若劉氏仍不肯罷休，陛下便把臣與家父交給他們，以平其怒。」
「如此，大唐可得數十萬人口，不損一兵一卒，也不必與南漢開戰。」
說到這裡，張桓撩起衣袍，跪在殿中。
「陛下，臣這條命不足為惜，家父既然起事，也早已料到會有兵敗身死的一日。」
「可三州數十萬軍民無罪。」
「他們只是想活下去。」
「但凡家中還有一斗米，田裡還有一棵苗，誰願意放下鋤頭，提著刀跟官軍拼命？」
張桓低下頭，眼淚落在殿磚上。
一半是給滿朝文武看的，另一半，卻真是想到了潮州城外那些面黃肌瘦的百姓。
南漢的皇帝荒唐，官吏貪婪，豪強趁著災年吞田奪糧。
到了最後，殺官造反成了罪，躺在路邊餓死反倒算安分。
這是什麼世道？
御座之上，李昪臉上的笑意早已收起。
周宗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不可如此。」
「張氏父子攜數十萬軍民來投，若我大唐反將他們送給劉氏，日後天下還有誰敢歸附？」
李景遂也走出班列。
「臣附議。」
「我大唐承繼正統，豈能拿義士的性命，去討好嶺南偽主？」
其餘朝臣紛紛出言。
「陛下，此事萬萬不可。」
「張郎君既有歸唐之心，朝廷理當庇護。」
「若連一名使者都保不住，豈不讓天下人恥笑？」
馮延巳站在班列前，臉色有些發苦。
他只是替皇帝把顧慮說出來，誰能想到張桓跪得這般乾脆，連父子兩條命都押上了。
今日之事若傳出去，張桓自然是為民請命的義士。
他馮延巳成什麼了？
拿忠良換盟好的奸臣？
馮延巳輕咳一聲，開口道：「陛下，臣先前所言，也是聽了嶺南傳聞，一時失察。」
「如今看來，張氏父子並無私心。」
「既是傳言有誤，臣方才的話，自然也做不得數。」
周宗瞥了他一眼，眼中不滿之色溢於言表。
李昪借勢抬手。
「壽王，扶張卿起來。」
李景遂應聲走向殿中。
張桓見他過來，連忙自己站起身，又朝李景遂拱手行禮。
「豈敢勞煩殿下。」
李景遂扶住他的手臂，笑道：「張郎君放心，我大唐還不至於怕了一個劉玢。」
「殿下所言，臣銘記於心。」
張桓禮數周全，神色也不見半分輕狂。
李景遂越看越滿意。
年輕，有膽識，且忠義無雙。
這樣的人，若能收為己用，何愁大事不成？
他回到班列時，目光從御座旁掠過，心口也跟著熱了幾分。
李昪將眾人的反應收入眼底，開口道：「張卿一片赤誠，朕已知曉。」
「不過馮卿方才所言，也並非毫無道理。」
「若朝廷接下三州，南漢必然生怨。」
「刀兵一起，受苦的還是兩地百姓。」
群臣紛紛點頭。
張桓眼睛一亮。
「陛下若擔心此事，臣倒還有一計。」
李昪看著他。
「你還有計策？」
「傀儡。」
殿中朝臣互相看了看。
李昪也怔了一下。
「何為傀儡？」
張桓拱手道：「陛下可遣一名心腹前往潮州，接替家父，成為義軍首領。」
「明面上，此人與大唐毫無關係。」
「暗中，朝廷可輸送糧草、軍械，也可調派將領，替三州訓練兵馬。」
「只要義軍能與南漢僵持三五年，將三州土地、戶籍與軍民徹底安定，屆時再納土歸唐。」
「如此，土地已入陛下掌中，大唐又不必與南漢撕破臉面。」
一名老臣搖頭道：「朝廷出糧、出甲、出將領，與接下三州有何不同？」
「當然不同。」
張桓轉身看向那名老臣。
「若三州擋不住南漢，大唐隨時可以抽身。」
「無非是丟掉幾批糧草軍械，朝廷卻不曾折損大軍。」
「若三州擋住了，請問諸公，劉玢有多少兵馬錢糧，可以耗在潮州？」
「南漢每死一名士卒，便少一分國力。」
「每運一石糧食，國庫便空一分。」
「等劉氏兵疲糧盡，大唐面對的，還是今日這個南漢嗎？」
殿中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氣。
李景遂搶先問道：「可憑三州之地，真能擋住南漢大軍？」
「只憑三州，自然難。」
張桓抬手指向嶺南方向。
「可不是還有朝廷麼？我朝只需在邊境陳兵演武。」
「南漢若派人來問，便說朝廷日常操練兵馬，從未針對旁人。」
「可諸公不妨想想，若自家鄰居天天提著刀，在院牆外比畫，還不時朝你家門口看上幾眼，你們晚上睡得著嗎？」
殿內響起幾聲低笑。
一名武將撫須道：「自然睡不著，還得派人守著院門。」
「南漢也是一樣。」
張桓接過話道：「大唐兵馬陳於邊境，劉玢便不敢將國內兵力全壓在三州。」
「他要守韶州，要守雄州，還要提防大唐趁虛而入。」
「南漢兵力一分，三州守下來的機會便多了幾成。」
「再說西北，還有楚國。」
笑聲很快散去。
幾名朝臣臉上多了思量。
張桓繼續道：「楚漢雖多年未起戰事，舊怨卻還在。」
「若朝廷派細作進入楚國，四處散播南漢空虛的消息，馬氏會不會生出幾分心思？」
「馬氏只要在邊境調動一支兵馬，劉玢便要多防一處。」
「三州看似勢弱，可南漢若想奪回去，便要同時提防大唐與楚國。」
「這場仗，他打得越久，輸得越多。」
殿中再無人出聲反駁。
李昪手掌按在扶手上，眼中多了光彩。
張桓這番謀劃，算的不是一城一地。
算的是三國人心，是南漢君臣會不會疑，是楚國會不會貪，更是劉玢敢不敢將所有兵馬押上賭桌。
若真照此施行，大唐付出的不過是糧草軍械，卻能讓三州成為插進南漢腹地的一根釘子。
李昪開口贊道：「留侯之後，果真善謀。」
張桓拱手道：「陛下過譽了。」
「臣只是提出一個大概，真要施行，還需陛下與諸公擬定章程。」
「你不必過謙。」
李昪笑了笑，話鋒隨之一轉。
「此策既由你提出，若仍由你父子坐鎮潮州，豈不是更為穩妥？」
「你可願為朕出力？」
張桓心中暗罵。
果然還在試探。
他拱著手，腰身又低了幾分。
「陛下，謀略既定，無非在於用人。」
「朝廷人才濟濟，換誰前往，都可掌控大局。」
「至於臣與家父，反倒不是合適的人選。」
「為何？」
「家父是起事之人，劉玢恨不得將他挫骨揚灰。」
「若家父還在潮州，劉玢一怒之下，不顧國力，傾兵來攻，反而壞了陛下的謀劃。」
「換一個與劉氏沒有深仇的人，局勢不利時，還能裝出願意和談的模樣，拖延時日，等待朝廷決斷。」
「豈不比家父坐鎮更好？」
馮延巳聽了許久，忽然走出班列。
「陛下，臣有不同看法。」
「馮卿但說無妨。」
「張郎君所言雖有道理，卻忘了一事。」
馮延巳朝張桓看去。
「十餘萬軍民願意聽從號令，是因為張遇賢帶著他們攻城奪糧，為他們爭出一條活路。」
「朝廷派個陌生人過去，那些軍民肯不肯聽命？」
「臨陣換帥，最易生亂。」
「一旦人心散了，三州便會落回南漢手中。」
馮延巳說到此處，似乎還想補上一句，嘴唇動了動，卻將話收了回去。
「臣說完了。」
李昪看出了他的遲疑，卻沒有追問，只點了點頭。
「馮卿所慮，也有道理。」
張桓心裡已經樂開了花。
繞了這麼大一圈，總算有人替他說出了最想聽的話。
他臉上卻露出幾分抗拒。
「馮舍人多慮了。」
「家父定會協助朝廷安定軍心，絕不會讓三州生亂。」
「陛下，此事無需擔憂。」
李昪越發看不懂眼前這個年輕人。
別人手中有了兵權，恨不得攥到死。
張桓卻像生怕朝廷把三州交回張家父子手中，一次又一次往外推。
「張卿。」
李昪看著他，問道：「你為何這般抗拒？」
張桓沉默片刻，嘆了一聲。
「高處不勝寒。」
「家父起事，是為了讓百姓活命。」
「如今三州若能歸唐，百姓有了出路，張家也算仁至義盡。」
「虛名也好，權位也罷，留著又有什麼用？」
「況且家父已五十有四，身有暗疾。」
「臣身為人子，實在不願看他再為軍政諸事勞心。」
李昪神色微動。
「你倒是孝順。」
「臣不敢當陛下稱讚，只盼家父餘生能得幾日安穩。」
李昪沉吟許久，終究沒有當殿作出決斷。
三州關係重大，一時動容是一回事，如何落子又是另一回事。
「今日便議到這裡。」
「張卿先回驛館歇息，朝廷還需商議出一套章程。」
「大唐不會棄嶺南軍民於不顧，你可安心等候。」
張桓拱手長揖。
「臣謝陛下隆恩。」
內侍上前引路，張桓退出清暉殿。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李昪才看向馮延巳。
「馮卿，你方才似有未盡之言。」
馮延巳走到殿中。
「陛下明鑑，臣確有話未說完。」
「如張桓所言，劉玢恨張遇賢。」
「可正因為恨，劉玢才會失去分寸，才會不惜代價進攻三州。」
「南漢損失越大，國力便越弱。」
馮延巳攏起衣袖，語氣平穩。
「張氏父子為了百姓起事，便舍不下那十餘萬軍民。」
「他們留在潮州，才會拼盡全力守城。」
「所以臣以為，讓張家父子留在嶺南，替我大唐耗盡南漢兵力，才是上策。」
幾名朝臣皺起眉頭，看向馮延巳的目光多了幾分鄙夷。
周宗忍不住道：「馮舍人，此策未免太過下作。」
馮延巳轉頭看他。
「周樞密，大唐的顏面重要，還是大唐的利益重要？」
「一樣重要。」
周宗沉聲道：「忠良攜土地軍民來投，我等卻拿他們當棋子。」
「此事若傳出去，天下人如何看待大唐？」
馮延巳反問道：「那朝廷將張氏父子接回江寧，奪其兵權，讓他們做一對富家翁，天下人便不會說我大唐卸磨殺驢？」
周宗張了張嘴，後面的話卻沒能說出口。
馮延巳這一問，確實落在了要害。
讓張家父子留下，像是拿他們消耗南漢。
把他們召回江寧，又像是朝廷貪圖三州，奪了人家的基業。
更不好聽。
周宗沉默片刻，還是搖了搖頭。
「可張氏父子有救民之心，我等便不該欺其忠厚。」
馮延巳淡淡說道：「為國謀事，不能只求心安。」
李昪抬手止住二人，靠在御座上，許久沒有說話。
他想要三州，也想借三州削弱南漢。
可張家父子若真如張桓所言，只為百姓求活，那這枚棋子便太重了。
重到連他這個皇帝，也不能隨手落下。
過了半晌，李昪吐出一口氣。
「朕再想想。」
他擺了擺手。
「散朝。」
「今日殿中所議，不得外傳。」
群臣一同躬身。
「臣等遵旨。」
有審視，有好奇，也有人皺著眉頭，像是要從他臉上看出幾分奸詐來。
張桓恍若未覺，沿著殿中御道走到階前，攏袖長揖。
「臣張桓，拜見陛下。」
李昪端坐御座，臉上浮出笑意。
「免禮。」
「謝陛下。」
張桓直起身，垂手站在殿中。
李昪看了他片刻，才開口道：「三州軍民歸附之事，朝中尚有疑慮，幾位卿家也有話想問你。」
「你可願答？」
張桓拱手道：「臣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話音落下，馮延巳便走出班列。
他先向御座行了一禮，又轉頭看向張桓。
「張郎君，南漢朝廷視你父子為叛逆，你父子走投無路，便想攜三州歸唐。」
「可依本官看，歸附是假，借我大唐之手抵擋南漢才是真。」
「你父子留在潮州，大唐與南漢交惡，你們便可從中取利。」
馮延巳抬起頭，聲音又高了幾分。
「陛下，張遇賢狼子野心，此舉分明是要挑起兩國刀兵，好讓他們坐收漁利。」
「臣請將張桓拿下，送往廣州，以修兩國之好。」
殿內沒人應聲。
其餘朝臣也都看著他，想聽聽這名嶺南來的年輕人如何自辯。
張桓卻沒有急著解釋，只朝馮延巳拱了拱手。
「敢問這位相公是？」
TW 看書網解無聊，𝕤𝕙𝕦.𝕥𝕨超靠譜
馮延巳眉梢微挑。
「中書舍人，馮延巳。」
「原來是馮舍人。」
張桓應了一聲，腦中很快翻出有關此人的記憶。
馮延巳，史書中所謂五鬼之一，文名不小，仕途也走得順，至於名聲麼，實在不算好聽。
此人本該贊成南唐向外擴張，如今卻站出來反對，倒有些古怪。
張桓抬眼看了看御座，心裡很快有了答案。
馮延巳說的，恐怕正是李昪想問又不方便親自問的話。
好傢夥。
這是拿他當石頭探路來了。
張桓收回目光，再次朝李昪行禮。
「陛下，臣從嶺南北上，千里迢迢來到江寧，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臣也知道，朝中必有人認為，我父子獻出三州，只是想讓大唐替我們擋住劉氏兵馬。」
「如今天下紛亂，人心難測，諸公有這般顧慮，臣不敢說諸公錯了。」
李昪問道：「那你如何證明？」
「臣不辯解。」
張桓抬起頭，聲音傳遍大殿。
「臣願留在江寧為質，請陛下派遣官吏，前往潮州接收城池、戶籍與百姓。」
「家父若有半分推諉，陛下便可治臣欺君之罪。」
殿內響起幾聲輕咳。
馮延巳剛要開口，張桓又道：「若陛下憂慮南漢，臣還有一策。」
「什麼計策？」
「將三州百姓遷入大唐境內，土地還給劉氏。」
李昪眉頭皺起。
「土地還回去？」
「正是。」
張桓拱著手，繼續說道：「朝廷可以百姓自願歸唐為由，擋住劉氏的責問。」
「若劉氏仍不肯罷休，陛下便把臣與家父交給他們，以平其怒。」
「如此，大唐可得數十萬人口，不損一兵一卒，也不必與南漢開戰。」
說到這裡，張桓撩起衣袍，跪在殿中。
「陛下，臣這條命不足為惜，家父既然起事，也早已料到會有兵敗身死的一日。」
「可三州數十萬軍民無罪。」
「他們只是想活下去。」
「但凡家中還有一斗米，田裡還有一棵苗，誰願意放下鋤頭，提著刀跟官軍拼命？」
張桓低下頭，眼淚落在殿磚上。
一半是給滿朝文武看的，另一半，卻真是想到了潮州城外那些面黃肌瘦的百姓。
南漢的皇帝荒唐，官吏貪婪，豪強趁著災年吞田奪糧。
到了最後，殺官造反成了罪，躺在路邊餓死反倒算安分。
這是什麼世道？
御座之上，李昪臉上的笑意早已收起。
周宗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不可如此。」
「張氏父子攜數十萬軍民來投，若我大唐反將他們送給劉氏，日後天下還有誰敢歸附？」
李景遂也走出班列。
「臣附議。」
「我大唐承繼正統，豈能拿義士的性命，去討好嶺南偽主？」
其餘朝臣紛紛出言。
「陛下，此事萬萬不可。」
「張郎君既有歸唐之心，朝廷理當庇護。」
「若連一名使者都保不住，豈不讓天下人恥笑？」
馮延巳站在班列前，臉色有些發苦。
他只是替皇帝把顧慮說出來，誰能想到張桓跪得這般乾脆，連父子兩條命都押上了。
今日之事若傳出去，張桓自然是為民請命的義士。
他馮延巳成什麼了？
拿忠良換盟好的奸臣？
馮延巳輕咳一聲，開口道：「陛下，臣先前所言，也是聽了嶺南傳聞，一時失察。」
「如今看來，張氏父子並無私心。」
「既是傳言有誤，臣方才的話，自然也做不得數。」
周宗瞥了他一眼，眼中不滿之色溢於言表。
李昪借勢抬手。
「壽王，扶張卿起來。」
李景遂應聲走向殿中。
張桓見他過來，連忙自己站起身，又朝李景遂拱手行禮。
「豈敢勞煩殿下。」
李景遂扶住他的手臂，笑道：「張郎君放心，我大唐還不至於怕了一個劉玢。」
「殿下所言，臣銘記於心。」
張桓禮數周全，神色也不見半分輕狂。
李景遂越看越滿意。
年輕，有膽識，且忠義無雙。
這樣的人，若能收為己用，何愁大事不成？
他回到班列時，目光從御座旁掠過，心口也跟著熱了幾分。
李昪將眾人的反應收入眼底，開口道：「張卿一片赤誠，朕已知曉。」
「不過馮卿方才所言，也並非毫無道理。」
「若朝廷接下三州，南漢必然生怨。」
「刀兵一起，受苦的還是兩地百姓。」
群臣紛紛點頭。
張桓眼睛一亮。
「陛下若擔心此事，臣倒還有一計。」
李昪看著他。
「你還有計策？」
「傀儡。」
殿中朝臣互相看了看。
李昪也怔了一下。
「何為傀儡？」
張桓拱手道：「陛下可遣一名心腹前往潮州，接替家父，成為義軍首領。」
「明面上，此人與大唐毫無關係。」
「暗中，朝廷可輸送糧草、軍械，也可調派將領，替三州訓練兵馬。」
「只要義軍能與南漢僵持三五年，將三州土地、戶籍與軍民徹底安定，屆時再納土歸唐。」
「如此，土地已入陛下掌中，大唐又不必與南漢撕破臉面。」
一名老臣搖頭道：「朝廷出糧、出甲、出將領，與接下三州有何不同？」
「當然不同。」
張桓轉身看向那名老臣。
「若三州擋不住南漢，大唐隨時可以抽身。」
「無非是丟掉幾批糧草軍械，朝廷卻不曾折損大軍。」
「若三州擋住了，請問諸公，劉玢有多少兵馬錢糧，可以耗在潮州？」
「南漢每死一名士卒，便少一分國力。」
「每運一石糧食，國庫便空一分。」
「等劉氏兵疲糧盡，大唐面對的，還是今日這個南漢嗎？」
殿中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氣。
李景遂搶先問道：「可憑三州之地，真能擋住南漢大軍？」
「只憑三州，自然難。」
張桓抬手指向嶺南方向。
「可不是還有朝廷麼？我朝只需在邊境陳兵演武。」
「南漢若派人來問，便說朝廷日常操練兵馬，從未針對旁人。」
「可諸公不妨想想，若自家鄰居天天提著刀，在院牆外比畫，還不時朝你家門口看上幾眼，你們晚上睡得著嗎？」
殿內響起幾聲低笑。
一名武將撫須道：「自然睡不著，還得派人守著院門。」
「南漢也是一樣。」
張桓接過話道：「大唐兵馬陳於邊境，劉玢便不敢將國內兵力全壓在三州。」
「他要守韶州，要守雄州，還要提防大唐趁虛而入。」
「南漢兵力一分，三州守下來的機會便多了幾成。」
「再說西北，還有楚國。」
笑聲很快散去。
幾名朝臣臉上多了思量。
張桓繼續道：「楚漢雖多年未起戰事，舊怨卻還在。」
「若朝廷派細作進入楚國，四處散播南漢空虛的消息，馬氏會不會生出幾分心思？」
「馬氏只要在邊境調動一支兵馬，劉玢便要多防一處。」
「三州看似勢弱，可南漢若想奪回去，便要同時提防大唐與楚國。」
「這場仗，他打得越久，輸得越多。」
殿中再無人出聲反駁。
李昪手掌按在扶手上，眼中多了光彩。
張桓這番謀劃，算的不是一城一地。
算的是三國人心，是南漢君臣會不會疑，是楚國會不會貪，更是劉玢敢不敢將所有兵馬押上賭桌。
若真照此施行，大唐付出的不過是糧草軍械，卻能讓三州成為插進南漢腹地的一根釘子。
李昪開口贊道：「留侯之後，果真善謀。」
張桓拱手道：「陛下過譽了。」
「臣只是提出一個大概，真要施行，還需陛下與諸公擬定章程。」
「你不必過謙。」
李昪笑了笑，話鋒隨之一轉。
「此策既由你提出，若仍由你父子坐鎮潮州，豈不是更為穩妥？」
「你可願為朕出力？」
張桓心中暗罵。
果然還在試探。
他拱著手，腰身又低了幾分。
「陛下，謀略既定，無非在於用人。」
「朝廷人才濟濟，換誰前往，都可掌控大局。」
「至於臣與家父，反倒不是合適的人選。」
「為何？」
「家父是起事之人，劉玢恨不得將他挫骨揚灰。」
「若家父還在潮州，劉玢一怒之下，不顧國力，傾兵來攻，反而壞了陛下的謀劃。」
「換一個與劉氏沒有深仇的人，局勢不利時，還能裝出願意和談的模樣，拖延時日，等待朝廷決斷。」
「豈不比家父坐鎮更好？」
馮延巳聽了許久，忽然走出班列。
「陛下，臣有不同看法。」
「馮卿但說無妨。」
「張郎君所言雖有道理，卻忘了一事。」
馮延巳朝張桓看去。
「十餘萬軍民願意聽從號令，是因為張遇賢帶著他們攻城奪糧，為他們爭出一條活路。」
「朝廷派個陌生人過去，那些軍民肯不肯聽命？」
「臨陣換帥，最易生亂。」
「一旦人心散了，三州便會落回南漢手中。」
馮延巳說到此處，似乎還想補上一句，嘴唇動了動，卻將話收了回去。
「臣說完了。」
李昪看出了他的遲疑，卻沒有追問，只點了點頭。
「馮卿所慮，也有道理。」
張桓心裡已經樂開了花。
繞了這麼大一圈，總算有人替他說出了最想聽的話。
他臉上卻露出幾分抗拒。
「馮舍人多慮了。」
「家父定會協助朝廷安定軍心，絕不會讓三州生亂。」
「陛下，此事無需擔憂。」
李昪越發看不懂眼前這個年輕人。
別人手中有了兵權，恨不得攥到死。
張桓卻像生怕朝廷把三州交回張家父子手中，一次又一次往外推。
「張卿。」
李昪看著他，問道：「你為何這般抗拒？」
張桓沉默片刻，嘆了一聲。
「高處不勝寒。」
「家父起事，是為了讓百姓活命。」
「如今三州若能歸唐，百姓有了出路，張家也算仁至義盡。」
「虛名也好，權位也罷，留著又有什麼用？」
「況且家父已五十有四，身有暗疾。」
「臣身為人子，實在不願看他再為軍政諸事勞心。」
李昪神色微動。
「你倒是孝順。」
「臣不敢當陛下稱讚，只盼家父餘生能得幾日安穩。」
李昪沉吟許久，終究沒有當殿作出決斷。
三州關係重大，一時動容是一回事，如何落子又是另一回事。
「今日便議到這裡。」
「張卿先回驛館歇息，朝廷還需商議出一套章程。」
「大唐不會棄嶺南軍民於不顧，你可安心等候。」
張桓拱手長揖。
「臣謝陛下隆恩。」
內侍上前引路，張桓退出清暉殿。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李昪才看向馮延巳。
「馮卿，你方才似有未盡之言。」
馮延巳走到殿中。
「陛下明鑑，臣確有話未說完。」
「如張桓所言，劉玢恨張遇賢。」
「可正因為恨，劉玢才會失去分寸，才會不惜代價進攻三州。」
「南漢損失越大，國力便越弱。」
馮延巳攏起衣袖，語氣平穩。
「張氏父子為了百姓起事，便舍不下那十餘萬軍民。」
「他們留在潮州，才會拼盡全力守城。」
「所以臣以為，讓張家父子留在嶺南，替我大唐耗盡南漢兵力，才是上策。」
幾名朝臣皺起眉頭，看向馮延巳的目光多了幾分鄙夷。
周宗忍不住道：「馮舍人，此策未免太過下作。」
馮延巳轉頭看他。
「周樞密，大唐的顏面重要，還是大唐的利益重要？」
「一樣重要。」
周宗沉聲道：「忠良攜土地軍民來投，我等卻拿他們當棋子。」
「此事若傳出去，天下人如何看待大唐？」
馮延巳反問道：「那朝廷將張氏父子接回江寧，奪其兵權，讓他們做一對富家翁，天下人便不會說我大唐卸磨殺驢？」
周宗張了張嘴，後面的話卻沒能說出口。
馮延巳這一問，確實落在了要害。
讓張家父子留下，像是拿他們消耗南漢。
把他們召回江寧，又像是朝廷貪圖三州，奪了人家的基業。
更不好聽。
周宗沉默片刻，還是搖了搖頭。
「可張氏父子有救民之心，我等便不該欺其忠厚。」
馮延巳淡淡說道：「為國謀事，不能只求心安。」
李昪抬手止住二人，靠在御座上，許久沒有說話。
他想要三州，也想借三州削弱南漢。
可張家父子若真如張桓所言，只為百姓求活，那這枚棋子便太重了。
重到連他這個皇帝，也不能隨手落下。
過了半晌，李昪吐出一口氣。
「朕再想想。」
他擺了擺手。
「散朝。」
「今日殿中所議，不得外傳。」
群臣一同躬身。
「臣等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