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敵軍至
十月末，陽曲縣，秋收正忙。
汾河兩岸的粟田泛著金黃，農人們彎腰揮鐮，一捆捆割下來的粟穗碼在田埂上，等著裝車運回場院。
這本該是一年中最踏實的時候。
今年換了朝廷，田賦低了不少。
雖然收成比往年差了些，旱災加戰亂，可好歹還能餬口。
農人們不敢怨天尤人，只盼著快些把糧食收進倉里。
縣衙在城北，不大，前後三進，青磚灰瓦，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寫著「陽曲縣署」四個字，字跡已經有些斑駁。
武光遠坐在後堂，面前攤著本租賦冊子，記載著各鄉各里的田畝數量和應收秋糧。
他是陽曲縣令，也是太原武氏的旁支子弟。
武家雖不如從前，可在太原城裡仍算顯赫人家。
武光遠的父親也在朝中做過郎官，到他這一輩，家道中落了些，可仗著祖上的餘蔭，還是求新上任的太原尹通融，謀了個縣令的差事。
按理說縣令掌一縣之政令，管著全境的行政、司法、稅賦、兵役，在陽曲小縣，是最大的官了。
可是他心裡十分清楚，陽曲地處太原北面門戶，北邊是忻代地界，在此地做官，少不了和北漢探馬打交道。
而且，被家族「發配」到這個邊境小縣，他始終有一股懷才不遇之感。
他自幼飽讀詩書，自視甚高，總覺得憑他的才能至少也應該是州牧、刺史之類的官職，區區一個縣令不是太屈才了嗎？
不說旁人，單說他大哥武光燦，在汴梁做殿直。
雖不是什麼顯赫的官職，可在天子腳下，進出宮禁，見慣了各路權貴，往來都是朝中重臣。
大哥來信說，他常與向訓、白重贊等人往來，關係處得還不錯，唯獨一個叫趙匡胤的處處與他掣肘。
那可都是在天子跟前說得上話的人，這些在不久的將來，都會成為他的升遷資源。
「爹娘總是偏心！」武光遠暗想。
「大人！大人——」
忽然，一陣急促的呼喊聲從外面傳來。
武光遠抬起頭，眉頭微皺。
只見一個差役氣喘吁吁地跑進來，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膝蓋一軟，幾乎要跪下去。
「慌什麼！」武光遠好以古來聖賢為榜樣，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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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人！北漢！北漢騎兵來了！少說也有兩三百騎，從石嶺關那邊翻過來，一路往南，已經劫掠了好幾個村子。」
武光遠騰地一下站起，臉上的血色霎時褪盡，已經不像方才那般沉穩。
怎地如此倒霉？被派到這邊境小縣也就罷了，如何敵人來得這般快？
雖然他早就做好了北漢發兵的心理準備，沈承嗣也有些布置，但大都估計明年開春才會發兵，不曾想來得如此快。
「說清楚！具體情況如何？」
武光遠心中盤算：陽曲如今有兵五百，是沈承嗣特意留下的，由縣尉周大勇統領。對於一個小縣城來說，已不算少了，可是迎擊北漢大軍，恐怕是以卵擊石。
「半個時辰前，柳林莊的農戶跑來報信，約莫兩百騎兵在周圍村鎮肆虐，見人就砍，莊裡的人被嚇跑大半，剩下的躲在屋內不敢出來。」
武光遠此人，雖自視甚高，卻並非草包。他心中雖慌亂，但聽罷差役稟報，立刻便抓住了問題關鍵。
他強壓住心頭那股翻湧的驚懼，腦子飛速轉了起來：兩百騎兵在村鎮肆虐，卻讓農戶跑來稟告，要知道兩條腿肯定跑不過四條腿，這不合常理。
他本是讀過兵書的，又在邊地為官，對騎兵路數並非一無所知。
「農戶是怎麼跑進來的？路上可曾遭遇攔截？」
差役連忙稟告：「我也問過，那農戶說為了節省時間，他跑的大路，不曾遭受阻攔。」
武光遠聽了，心中稍定。
「北漢若是來攻城，二百騎兵不足取，後面必有步軍接應。可若是大舉來犯，他們該先封鎖道路，斷絕消息，不教城中得知。如今農戶卻能跑出來報信，真是咄咄怪事。」
「大人的意思是？」差役問道。
「這夥人不是來攻城的，而是另有所圖。」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的判斷沒錯，心裡的慌張漸漸壓了下去。
「速去請縣丞、主簿、縣尉到後堂議事。還有，把城門關緊，不許進出。五百人馬上城防禦，以備不測。」
那差役飛快出屋，武光遠又吩咐下人：「再派信使，趕往太原，將實情稟告，請沈大人速派援兵。」
不多時，縣丞劉德茂、主簿趙文翰、縣尉周大勇先後趕到。
劉德茂年過五旬，花白鬍鬚，在陽曲做了十幾年縣丞，最是沉穩：「北漢來犯，不知大人有何打算？」
郭文翰四十出頭，一雙眼睛滴溜溜轉，是出了名的精明人，此刻卻有些沉不住氣。
「大人，北漢來犯，咱們這點人馬，守城都懸，要不要……先讓百姓往南邊撤？」
武光遠聽了，猛地一拍桌子，指著趙文翰的鼻子：「撤？往哪撤？城外還有幾千口百姓，田裡的莊稼還沒收完，你讓他們往南撤？跑得過騎兵嗎？一旦被追上，就是血流成河！沈令尹問起來，本官怎麼交代？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趙文翰被他罵得縮了縮脖子，訕訕地退到一邊，不敢再吱聲，心中卻記恨上了。
武光遠喘了口氣，壓下怒火，雖然心裡對這個主簿愈發瞧不上，卻也不敢太放肆了。
這趙文翰原不是正經科舉出身，本是太原郭氏府上的一個管事，因伺候郭家老太爺伺候得殷勤，老太爺一高興，便託了關係給他捐了個小官。
郭家在太原是什麼門第？
那是大周開國皇帝郭威的本家，連沈承嗣都要給幾分面子。
老太爺開口，底下人自然照辦，趙文翰便從郭府的僕人搖身一變，成了陽曲縣的主簿。
這樣的人，能指望他有什麼見識？
武光遠冷笑一聲，不再看他，對周大勇說：「周縣尉，守好城門，不許進出。城中百姓，能拿刀槍的，都上城牆協防。城中五百兵卒，分作兩班，一班守城，一班待命。」
周大勇抱拳領命，劉德茂捋須點頭，看來這個新來的縣令雖然年輕，卻不是個糊塗的。
汾河兩岸的粟田泛著金黃，農人們彎腰揮鐮，一捆捆割下來的粟穗碼在田埂上，等著裝車運回場院。
這本該是一年中最踏實的時候。
今年換了朝廷，田賦低了不少。
雖然收成比往年差了些，旱災加戰亂，可好歹還能餬口。
農人們不敢怨天尤人，只盼著快些把糧食收進倉里。
縣衙在城北，不大，前後三進，青磚灰瓦，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寫著「陽曲縣署」四個字，字跡已經有些斑駁。
武光遠坐在後堂，面前攤著本租賦冊子，記載著各鄉各里的田畝數量和應收秋糧。
他是陽曲縣令，也是太原武氏的旁支子弟。
武家雖不如從前，可在太原城裡仍算顯赫人家。
武光遠的父親也在朝中做過郎官，到他這一輩，家道中落了些，可仗著祖上的餘蔭，還是求新上任的太原尹通融，謀了個縣令的差事。
按理說縣令掌一縣之政令，管著全境的行政、司法、稅賦、兵役，在陽曲小縣，是最大的官了。
可是他心裡十分清楚，陽曲地處太原北面門戶，北邊是忻代地界，在此地做官，少不了和北漢探馬打交道。
而且，被家族「發配」到這個邊境小縣，他始終有一股懷才不遇之感。
他自幼飽讀詩書，自視甚高，總覺得憑他的才能至少也應該是州牧、刺史之類的官職，區區一個縣令不是太屈才了嗎？
不說旁人，單說他大哥武光燦，在汴梁做殿直。
雖不是什麼顯赫的官職，可在天子腳下，進出宮禁，見慣了各路權貴，往來都是朝中重臣。
大哥來信說，他常與向訓、白重贊等人往來，關係處得還不錯，唯獨一個叫趙匡胤的處處與他掣肘。
那可都是在天子跟前說得上話的人，這些在不久的將來，都會成為他的升遷資源。
「爹娘總是偏心！」武光遠暗想。
「大人！大人——」
忽然，一陣急促的呼喊聲從外面傳來。
武光遠抬起頭，眉頭微皺。
只見一個差役氣喘吁吁地跑進來，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膝蓋一軟，幾乎要跪下去。
「慌什麼！」武光遠好以古來聖賢為榜樣，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全網首發更新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省心
「大……大人！北漢！北漢騎兵來了！少說也有兩三百騎，從石嶺關那邊翻過來，一路往南，已經劫掠了好幾個村子。」
武光遠騰地一下站起，臉上的血色霎時褪盡，已經不像方才那般沉穩。
怎地如此倒霉？被派到這邊境小縣也就罷了，如何敵人來得這般快？
雖然他早就做好了北漢發兵的心理準備，沈承嗣也有些布置，但大都估計明年開春才會發兵，不曾想來得如此快。
「說清楚！具體情況如何？」
武光遠心中盤算：陽曲如今有兵五百，是沈承嗣特意留下的，由縣尉周大勇統領。對於一個小縣城來說，已不算少了，可是迎擊北漢大軍，恐怕是以卵擊石。
「半個時辰前，柳林莊的農戶跑來報信，約莫兩百騎兵在周圍村鎮肆虐，見人就砍，莊裡的人被嚇跑大半，剩下的躲在屋內不敢出來。」
武光遠此人，雖自視甚高，卻並非草包。他心中雖慌亂，但聽罷差役稟報，立刻便抓住了問題關鍵。
他強壓住心頭那股翻湧的驚懼，腦子飛速轉了起來：兩百騎兵在村鎮肆虐，卻讓農戶跑來稟告，要知道兩條腿肯定跑不過四條腿，這不合常理。
他本是讀過兵書的，又在邊地為官，對騎兵路數並非一無所知。
「農戶是怎麼跑進來的？路上可曾遭遇攔截？」
差役連忙稟告：「我也問過，那農戶說為了節省時間，他跑的大路，不曾遭受阻攔。」
武光遠聽了，心中稍定。
「北漢若是來攻城，二百騎兵不足取，後面必有步軍接應。可若是大舉來犯，他們該先封鎖道路，斷絕消息，不教城中得知。如今農戶卻能跑出來報信，真是咄咄怪事。」
「大人的意思是？」差役問道。
「這夥人不是來攻城的，而是另有所圖。」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的判斷沒錯，心裡的慌張漸漸壓了下去。
「速去請縣丞、主簿、縣尉到後堂議事。還有，把城門關緊，不許進出。五百人馬上城防禦，以備不測。」
那差役飛快出屋，武光遠又吩咐下人：「再派信使，趕往太原，將實情稟告，請沈大人速派援兵。」
不多時，縣丞劉德茂、主簿趙文翰、縣尉周大勇先後趕到。
劉德茂年過五旬，花白鬍鬚，在陽曲做了十幾年縣丞，最是沉穩：「北漢來犯，不知大人有何打算？」
郭文翰四十出頭，一雙眼睛滴溜溜轉，是出了名的精明人，此刻卻有些沉不住氣。
「大人，北漢來犯，咱們這點人馬，守城都懸，要不要……先讓百姓往南邊撤？」
武光遠聽了，猛地一拍桌子，指著趙文翰的鼻子：「撤？往哪撤？城外還有幾千口百姓，田裡的莊稼還沒收完，你讓他們往南撤？跑得過騎兵嗎？一旦被追上，就是血流成河！沈令尹問起來，本官怎麼交代？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趙文翰被他罵得縮了縮脖子，訕訕地退到一邊，不敢再吱聲，心中卻記恨上了。
武光遠喘了口氣，壓下怒火，雖然心裡對這個主簿愈發瞧不上，卻也不敢太放肆了。
這趙文翰原不是正經科舉出身，本是太原郭氏府上的一個管事，因伺候郭家老太爺伺候得殷勤，老太爺一高興，便託了關係給他捐了個小官。
郭家在太原是什麼門第？
那是大周開國皇帝郭威的本家，連沈承嗣都要給幾分面子。
老太爺開口，底下人自然照辦，趙文翰便從郭府的僕人搖身一變，成了陽曲縣的主簿。
這樣的人，能指望他有什麼見識？
武光遠冷笑一聲，不再看他，對周大勇說：「周縣尉，守好城門，不許進出。城中百姓，能拿刀槍的，都上城牆協防。城中五百兵卒，分作兩班，一班守城，一班待命。」
周大勇抱拳領命，劉德茂捋須點頭，看來這個新來的縣令雖然年輕，卻不是個糊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