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商隊（中）
十幾個商人在石載熙的帶領下進了令尹府。
進入正堂，沈承嗣早已等待多時，他坐在主位上，沒有披官服，而是便服簡裝，會見一群商人，還沒有穿官服的必要。
這是商人們第一次見到沈承嗣，旋即震驚起來，因為沈承嗣實在太年輕了，看起來不過二十四五歲的模樣。
他們原以為手握重兵的太原尹，即便不是個粗豪莽夫，也至少是個三四十歲的壯年漢子。眼前這位，分明是個年輕人的面孔。
糧食行的東家叫做錢萬貫，見到年輕的沈承嗣，腳步便滯了滯。
他在晉陽做了十多年的糧食生意，南來北往也見過不少高官，大都鬚髮花白、滿面風霜，最不濟也是個中年人。
他心中卻沒有什麼喜悅，反而暗想：年輕人掌權，往往比老將更難伺候。
其餘掌柜也依次落座，神色各異。有人好奇，有人敬畏，有人觀望。唯有坐在末尾的一個年輕人，面色如常，不卑不亢。
他進門時與沈承嗣的目光碰了下，微微頷首，便自行落座。
待眾人坐定，沈承嗣微微抬手，一個僕役端著茶盤從側門進來，白瓷茶碗裡沏的是新茶，熱氣裊裊升騰。
「諸位請用，大清早把各位請來，實在勞煩。」
幾個商人同時愣住了。
在令尹府，有僕役給他們端茶，還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以往見官，能在門房裡喝碗涼水已是天大的面子，哪敢指望在正堂上喝茶？
原因很簡單，和現代不同，那時候商人是低賤的。
自秦漢以來，歷代皆行「重農抑商」之策，商人雖有錢財，卻無地位。
漢高祖時，商人不得穿絲綢、不得乘車馬；唐代規定，「工商雜類，不得與士為伍」。
到了五代，武人當道，商人更是夾縫中求存——官府要錢糧，找商人；軍隊要物資，也找商人；平日裡商人見了官吏，也要低頭哈腰。
便是沈承嗣入主太原之前，劉崇治下，商人們逢年過節要孝敬，遇有差遣不敢推諉，稍有怠慢便是破門抄家之禍。
至於進衙門議事，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更別說在正堂上喝茶了。
「大人言重！」
眾人謝過，又重新落座。
沈承嗣也放下茶碗，說道：「今日請諸位來，不為別的事。本官想在太原建一支商隊，專做販運生意。」
「哦！！！」
對於在座的商人來說，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好事。
從前劉崇治下，官府要糧要錢，只是一句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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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出了錢，連句好話都落不著，更別指望什麼回報。
若是哪年生意不好，交不上數，輕則抄家，重則掉腦袋。
商人們看似家財萬貫，實則日日提心弔膽，生怕哪一天禍事從天降。
如今沈承嗣主動開口，要組建商隊，怎地不是件大好事？
如果真能搭上令尹府這條線，往後走南闖北，誰不高看他們一眼？
再者有了官府招牌，那些平日裡欺行霸市的潑皮、吃拿卡要的小吏，也不敢再輕易伸手了。
商人們的眼睛刷地亮了。
綢緞商趙掌柜第一個起身，拱手道：「令尹大人，草民做綢緞生意，南邊的路子熟，願意出錢出力。」
藥材商李掌柜也跟著站起來：「草民做藥材，北面的路子熟得很，也算草民一份。」
錢萬貫坐在角落裡，說道：「令尹大人，草民也願意摻一股。草民做的是糧食買賣，南北貨的路子也略知一二。若用得著，草民願效犬馬之勞。」
「錢掌柜，李少東家，二位且留步。」
錢萬貫剛剛站起來，聞言又坐了回去，臉上的笑容不變，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覺。
李如鶴倒是從容，拱了拱手，重新落座。他就是那個坐在末尾的年輕人。
選出這兩個人的道理很簡單，錢萬貫雖以糧食起家，可他在晉陽做了十幾年買賣，南北貨運的路子比旁人寬得多。
借著糧食生意，手伸得極長，在北漢、後蜀、南唐都有門路。
憑著這些年積攢下來的人脈，他的手甚至伸到了靈州。
靈州自中唐以後逐漸成為國際貿易商都，到了五代依舊熱鬧非凡。
回鶻商人帶來的西域香料、琥珀、玉石，契丹人販來的北地良馬，經他手轉賣到中原、蜀地、江南，一進一出，便是幾倍甚至十幾倍的利潤。
沈承嗣問道：「錢掌柜路子廣，不知手下有多少人?」
「回令尹大人，草民那糧行雖是根基，可這些年在各處跑買賣，人手自然不止糧行那幾十號。」
他伸出兩根手指：「單是替草民常年跑長途的車隊，便有二百來號。在太原、潞州、汴梁、洛陽、相州五處都有車馬行，光這些固定的腳夫，便不下二百人。若再加上各處分號的夥計、帳房、管庫的，林林總總湊起來，少說也有三四百號人。」
生怕沈承嗣不把生意交給他做，所以錢萬貫故意誇大了些：「便是靈州那邊，草民也有十幾個人常住。靈州城胡商雲集，回鶻人、契丹人、吐蕃人都在那裡交易，不懂蕃語寸步難行。草民在靈州養了十來個牙人，專門跟胡商打交道，收香料、收玉石、收良馬，回頭再販回中原。」
留下李如鶴的原因就更簡單了，因為他是李彥頵的兒子。
李彥頵，字德循，是太原本地人。本以商賈為業，走南闖北，販運綾錦綢緞，積攢下了一份不薄的家業。天下大亂時，他卻憑著商人的精明和膽識，硬是在夾縫中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後周太祖郭威鎮守鄴都時，不知怎的相中了他，將他「置之左右」。登基後，更是任命他為綾錦副使、榷易使，專管綾錦綢緞的貿易管理。
李如鶴就是他的小兒子，父親在朝做官，太原的生意便讓李如鶴當掌柜了。當然這是在劉崇被趕跑後的事情。
正因為李家有官宦背景，所以李如鶴才不像其他商人一樣，見了官便要低頭哈腰。
他上頭有人。
進入正堂，沈承嗣早已等待多時，他坐在主位上，沒有披官服，而是便服簡裝，會見一群商人，還沒有穿官服的必要。
這是商人們第一次見到沈承嗣，旋即震驚起來，因為沈承嗣實在太年輕了，看起來不過二十四五歲的模樣。
他們原以為手握重兵的太原尹，即便不是個粗豪莽夫，也至少是個三四十歲的壯年漢子。眼前這位，分明是個年輕人的面孔。
糧食行的東家叫做錢萬貫，見到年輕的沈承嗣，腳步便滯了滯。
他在晉陽做了十多年的糧食生意，南來北往也見過不少高官，大都鬚髮花白、滿面風霜，最不濟也是個中年人。
他心中卻沒有什麼喜悅，反而暗想：年輕人掌權，往往比老將更難伺候。
其餘掌柜也依次落座，神色各異。有人好奇，有人敬畏，有人觀望。唯有坐在末尾的一個年輕人，面色如常，不卑不亢。
他進門時與沈承嗣的目光碰了下，微微頷首，便自行落座。
待眾人坐定，沈承嗣微微抬手，一個僕役端著茶盤從側門進來，白瓷茶碗裡沏的是新茶，熱氣裊裊升騰。
「諸位請用，大清早把各位請來，實在勞煩。」
幾個商人同時愣住了。
在令尹府，有僕役給他們端茶，還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以往見官，能在門房裡喝碗涼水已是天大的面子，哪敢指望在正堂上喝茶？
原因很簡單，和現代不同，那時候商人是低賤的。
自秦漢以來，歷代皆行「重農抑商」之策，商人雖有錢財，卻無地位。
漢高祖時，商人不得穿絲綢、不得乘車馬；唐代規定，「工商雜類，不得與士為伍」。
到了五代，武人當道，商人更是夾縫中求存——官府要錢糧，找商人；軍隊要物資，也找商人；平日裡商人見了官吏，也要低頭哈腰。
便是沈承嗣入主太原之前，劉崇治下，商人們逢年過節要孝敬，遇有差遣不敢推諉，稍有怠慢便是破門抄家之禍。
至於進衙門議事，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更別說在正堂上喝茶了。
「大人言重！」
眾人謝過，又重新落座。
沈承嗣也放下茶碗，說道：「今日請諸位來，不為別的事。本官想在太原建一支商隊，專做販運生意。」
「哦！！！」
對於在座的商人來說，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好事。
從前劉崇治下，官府要糧要錢，只是一句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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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出了錢，連句好話都落不著，更別指望什麼回報。
若是哪年生意不好，交不上數，輕則抄家，重則掉腦袋。
商人們看似家財萬貫，實則日日提心弔膽，生怕哪一天禍事從天降。
如今沈承嗣主動開口，要組建商隊，怎地不是件大好事？
如果真能搭上令尹府這條線，往後走南闖北，誰不高看他們一眼？
再者有了官府招牌，那些平日裡欺行霸市的潑皮、吃拿卡要的小吏，也不敢再輕易伸手了。
商人們的眼睛刷地亮了。
綢緞商趙掌柜第一個起身，拱手道：「令尹大人，草民做綢緞生意，南邊的路子熟，願意出錢出力。」
藥材商李掌柜也跟著站起來：「草民做藥材，北面的路子熟得很，也算草民一份。」
錢萬貫坐在角落裡，說道：「令尹大人，草民也願意摻一股。草民做的是糧食買賣，南北貨的路子也略知一二。若用得著，草民願效犬馬之勞。」
「錢掌柜，李少東家，二位且留步。」
錢萬貫剛剛站起來，聞言又坐了回去，臉上的笑容不變，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覺。
李如鶴倒是從容，拱了拱手，重新落座。他就是那個坐在末尾的年輕人。
選出這兩個人的道理很簡單，錢萬貫雖以糧食起家，可他在晉陽做了十幾年買賣，南北貨運的路子比旁人寬得多。
借著糧食生意，手伸得極長，在北漢、後蜀、南唐都有門路。
憑著這些年積攢下來的人脈，他的手甚至伸到了靈州。
靈州自中唐以後逐漸成為國際貿易商都，到了五代依舊熱鬧非凡。
回鶻商人帶來的西域香料、琥珀、玉石，契丹人販來的北地良馬，經他手轉賣到中原、蜀地、江南，一進一出，便是幾倍甚至十幾倍的利潤。
沈承嗣問道：「錢掌柜路子廣，不知手下有多少人?」
「回令尹大人，草民那糧行雖是根基，可這些年在各處跑買賣，人手自然不止糧行那幾十號。」
他伸出兩根手指：「單是替草民常年跑長途的車隊，便有二百來號。在太原、潞州、汴梁、洛陽、相州五處都有車馬行，光這些固定的腳夫，便不下二百人。若再加上各處分號的夥計、帳房、管庫的，林林總總湊起來，少說也有三四百號人。」
生怕沈承嗣不把生意交給他做，所以錢萬貫故意誇大了些：「便是靈州那邊，草民也有十幾個人常住。靈州城胡商雲集，回鶻人、契丹人、吐蕃人都在那裡交易，不懂蕃語寸步難行。草民在靈州養了十來個牙人，專門跟胡商打交道，收香料、收玉石、收良馬，回頭再販回中原。」
留下李如鶴的原因就更簡單了，因為他是李彥頵的兒子。
李彥頵，字德循，是太原本地人。本以商賈為業，走南闖北，販運綾錦綢緞，積攢下了一份不薄的家業。天下大亂時，他卻憑著商人的精明和膽識，硬是在夾縫中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後周太祖郭威鎮守鄴都時，不知怎的相中了他，將他「置之左右」。登基後，更是任命他為綾錦副使、榷易使，專管綾錦綢緞的貿易管理。
李如鶴就是他的小兒子，父親在朝做官，太原的生意便讓李如鶴當掌柜了。當然這是在劉崇被趕跑後的事情。
正因為李家有官宦背景，所以李如鶴才不像其他商人一樣，見了官便要低頭哈腰。
他上頭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