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商隊（上）
天色已黑，沈承嗣沒有回家，反而留宿在令尹府中。
自從做了太原尹後，他總是早出晚歸，很少有休息時間。
溫德安去辦宿麥事宜，軍中整編也交給了王存審，眼下倒有片刻清閒。
清閒之餘，他又把思緒放在了「糖」上。
製糖需要甘蔗。
這東西北方不產，多長在南方。可沈承嗣記得，《新唐書》里記載過，潞州曾經進貢過石蜜和蔗糖。
潞州，就在太原東南不遠。他忽然想起一個人——昭義軍節度使李筠。
昭義軍的治所就設在潞州。當時，李筠丟了石州，沈承嗣還在郭榮面前替他求了情，兩人因此有了交集。
李筠對沈承嗣心懷感激，曾派人送過謝禮。後來戰事繁忙，便疏了往來。
沈承嗣心想：潞州種著甘蔗，產量雖不算大，但李筠那裡應該有些。以兩人的交情，若寫信求購，對方應當不會拒絕。
更重要的是，他想要的不是幾根甘蔗，而是甘蔗的種子。有了種子，才能在太原試種。太原的氣候比潞州冷些，能不能種活是兩說，但總得試一試。甘蔗一旦在太原紮下根，往後就不必再千里求人了。
沈承嗣在書房裡坐定，提筆給李筠寫了一封信。信中先是寒暄了幾句，問了近來軍務，而後轉入正題，用財物布帛交換些甘蔗。
寫完信，封好火漆。
甘蔗的事有了眉目，可該怎麼運到太原？
他麾下能征善戰的兵卒不少，糧草輜重也有專人押運，卻獨獨沒有一支商隊。
平日裡軍需採買，不過是就近在城中與商戶交易，從不曾養過跑長途、過關卡、做南北販運的商賈人馬。
押糧運草與行商走貨看似相近，實則大不相同：商隊要熟悉沿途稅卡、腳力行市、車馬歇宿之處，還要懂得如何保鮮、防凍、防潮——這些都是他不會的本事。
購置的數量不多倒是可以，數目一旦龐大也是個難事。
「看來得有一支自己的商隊了。」
可商隊不是一天能建起來的，要有熟悉南北貿易的掌柜，要有常年跑江湖的夥計，還要有沿途的關係網。
「來人！」
沈承嗣喚了一聲，偏房的門帘掀開，一個不到三十歲的青袍文官走了進來。
這人穿一件半舊的青色圓領袍，袖口磨得起了毛邊，卻洗得乾淨。他身量不高，肩背單薄，一看便不是習武的料子。
「令尹喚我？」石載熙問道。
石載熙，洛陽人。祖父做過縣令，到他父親一輩便敗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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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幼讀書，本指望科舉出身，可天下大亂，連個正經考場都尋不著。
去歲來太原投親，親戚沒尋到，盤纏卻花光了，在客棧里欠了房錢，被店家趕到街上。
恰逢沈承嗣張貼告示，挑選官吏，補充缺額，他便報了名。要是能選上，起碼不會餓死。
他起初不過是做些抄抄寫寫的雜活，整理往來公文，謄抄軍令告示。
因為他做事極細緻，所以沈承嗣漸漸把起草書信、擬寫軍令的文事也交給他，石載熙從不推辭、敷衍。
沈承嗣用著順手，便給了他一個「掌書記」的名頭。
掌書記看似只是個文書吏，實際上分量不輕。
它的全稱是「節度掌書記」，為從八品，是唐代節度使麾下至關重要的一名幕僚。
其職能類似後世的秘書，掌一路軍政、民政之文書機要，負責內外文書、溝通中樞、參謀顧問等。
品級雖然不高，但他的品級卻是正式的國家官吏，需要朝廷任命。
有出身者，才有資格充任此職。
所以沈承嗣只給名頭，沒有真正用他做官，不過俸祿待遇照常。
「令尹有何吩咐？」石載熙問道。
「這封信，你拿去，明早派人送去潞州，交到昭義軍節度使李筠手上。」
「還有一件事。你明日去城裡走一趟，把太原城中有頭有臉的商號東家都請來。記得要可靠的。」
石載熙拱手道：「屬下明白，明早便去。」
翌日清晨，令尹府前的街上早早便停滿了馬車。
天剛蒙蒙亮，便有商號的人到了。
來的都是各家商號的掌柜或東家，衣帽雖整潔，神色卻帶著幾分畏縮。有的搓著手來回踱步，有的壓低聲音交頭接耳，不時朝府門方向瞟一眼。
雖說這些人在太原城中各有鋪面、田產，手裡也攢了些銀錢，可在這個年月，商人終究是賤籍末流。
見了官府的人要低頭，逢年過節要主動孝敬，若有差遣更是不敢推諉半個不字。
沈承嗣雖然沒有和商賈打交道，但他手握兵權，又是令尹之尊，商人們怎敢不來？
天還沒亮，十幾輛騾馬車就齊刷刷地占了大半條街。
還好，沈承嗣占據晉陽後，沒有縱兵劫掠，所以商人們對他的態度還不錯。畏懼歸畏懼，心裡多少存了幾分敬意，比起那些動不動就破門抄家的武夫，這位令尹至少講規矩。
不過敬畏歸敬畏，眼下這陣仗到底讓人心裡沒底。
幾個相熟的東家湊在一處，壓著嗓子嘀咕起來。
「諸位，令尹突然把咱們叫來，是要做什麼？」一個年輕掌柜先開了口，卻不知道是做什麼生意的。
一個糧食行的東家捋著鬍子嘆息：「誰知道呢？莫不是要增加賦稅了？話說回來，沈令尹畢竟初來乍到，跟咱們這些舊人不是一條心。萬一他翻臉不認人，咱們這些做買賣的，怕是連北漢那會兒都不如。」
這話說得隱晦，卻也刺耳。旁邊幾人聽了，臉色微變。
便是這糧食行的東家也只敢小聲抱怨幾句，不敢讓令尹府的守衛聽到。
「加稅？」綢緞莊的掌柜倒吸一口涼氣：「這……這可怎麼好？今年春上剛繳過一回，鋪子裡現銀還沒周轉過來呢。」
「誰說不是呢，若是再加，我這布莊怕是要關門了。」布商搓著手，額頭上已經沁出汗珠。
這話就沒什麼道理了，太原從前歸北漢統治，苛捐雜稅繁重，百姓商家苦不堪言。
如今後周接管此地，沈承嗣出任太原尹，既未沿襲北漢的舊制，也未另立新稅。
拿北漢的老帳來算後周的差事，自然不合時宜。只是商人們驚疑慣了，一朝被召，難免往壞處想。
人群中有人低聲議論了幾句，漸漸安靜下來。
府門內傳來腳步聲，身穿綠袍的石載熙走了出來：「各位久等了，令尹有請。」
自從做了太原尹後，他總是早出晚歸，很少有休息時間。
溫德安去辦宿麥事宜，軍中整編也交給了王存審，眼下倒有片刻清閒。
清閒之餘，他又把思緒放在了「糖」上。
製糖需要甘蔗。
這東西北方不產，多長在南方。可沈承嗣記得，《新唐書》里記載過，潞州曾經進貢過石蜜和蔗糖。
潞州，就在太原東南不遠。他忽然想起一個人——昭義軍節度使李筠。
昭義軍的治所就設在潞州。當時，李筠丟了石州，沈承嗣還在郭榮面前替他求了情，兩人因此有了交集。
李筠對沈承嗣心懷感激，曾派人送過謝禮。後來戰事繁忙，便疏了往來。
沈承嗣心想：潞州種著甘蔗，產量雖不算大，但李筠那裡應該有些。以兩人的交情，若寫信求購，對方應當不會拒絕。
更重要的是，他想要的不是幾根甘蔗，而是甘蔗的種子。有了種子，才能在太原試種。太原的氣候比潞州冷些，能不能種活是兩說，但總得試一試。甘蔗一旦在太原紮下根，往後就不必再千里求人了。
沈承嗣在書房裡坐定，提筆給李筠寫了一封信。信中先是寒暄了幾句，問了近來軍務，而後轉入正題，用財物布帛交換些甘蔗。
寫完信，封好火漆。
甘蔗的事有了眉目，可該怎麼運到太原？
他麾下能征善戰的兵卒不少，糧草輜重也有專人押運，卻獨獨沒有一支商隊。
平日裡軍需採買，不過是就近在城中與商戶交易，從不曾養過跑長途、過關卡、做南北販運的商賈人馬。
押糧運草與行商走貨看似相近，實則大不相同：商隊要熟悉沿途稅卡、腳力行市、車馬歇宿之處，還要懂得如何保鮮、防凍、防潮——這些都是他不會的本事。
購置的數量不多倒是可以，數目一旦龐大也是個難事。
「看來得有一支自己的商隊了。」
可商隊不是一天能建起來的，要有熟悉南北貿易的掌柜，要有常年跑江湖的夥計，還要有沿途的關係網。
「來人！」
沈承嗣喚了一聲，偏房的門帘掀開，一個不到三十歲的青袍文官走了進來。
這人穿一件半舊的青色圓領袍，袖口磨得起了毛邊，卻洗得乾淨。他身量不高，肩背單薄，一看便不是習武的料子。
「令尹喚我？」石載熙問道。
石載熙，洛陽人。祖父做過縣令，到他父親一輩便敗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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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幼讀書，本指望科舉出身，可天下大亂，連個正經考場都尋不著。
去歲來太原投親，親戚沒尋到，盤纏卻花光了，在客棧里欠了房錢，被店家趕到街上。
恰逢沈承嗣張貼告示，挑選官吏，補充缺額，他便報了名。要是能選上，起碼不會餓死。
他起初不過是做些抄抄寫寫的雜活，整理往來公文，謄抄軍令告示。
因為他做事極細緻，所以沈承嗣漸漸把起草書信、擬寫軍令的文事也交給他，石載熙從不推辭、敷衍。
沈承嗣用著順手，便給了他一個「掌書記」的名頭。
掌書記看似只是個文書吏，實際上分量不輕。
它的全稱是「節度掌書記」，為從八品，是唐代節度使麾下至關重要的一名幕僚。
其職能類似後世的秘書，掌一路軍政、民政之文書機要，負責內外文書、溝通中樞、參謀顧問等。
品級雖然不高，但他的品級卻是正式的國家官吏，需要朝廷任命。
有出身者，才有資格充任此職。
所以沈承嗣只給名頭，沒有真正用他做官，不過俸祿待遇照常。
「令尹有何吩咐？」石載熙問道。
「這封信，你拿去，明早派人送去潞州，交到昭義軍節度使李筠手上。」
「還有一件事。你明日去城裡走一趟，把太原城中有頭有臉的商號東家都請來。記得要可靠的。」
石載熙拱手道：「屬下明白，明早便去。」
翌日清晨，令尹府前的街上早早便停滿了馬車。
天剛蒙蒙亮，便有商號的人到了。
來的都是各家商號的掌柜或東家，衣帽雖整潔，神色卻帶著幾分畏縮。有的搓著手來回踱步，有的壓低聲音交頭接耳，不時朝府門方向瞟一眼。
雖說這些人在太原城中各有鋪面、田產，手裡也攢了些銀錢，可在這個年月，商人終究是賤籍末流。
見了官府的人要低頭，逢年過節要主動孝敬，若有差遣更是不敢推諉半個不字。
沈承嗣雖然沒有和商賈打交道，但他手握兵權，又是令尹之尊，商人們怎敢不來？
天還沒亮，十幾輛騾馬車就齊刷刷地占了大半條街。
還好，沈承嗣占據晉陽後，沒有縱兵劫掠，所以商人們對他的態度還不錯。畏懼歸畏懼，心裡多少存了幾分敬意，比起那些動不動就破門抄家的武夫，這位令尹至少講規矩。
不過敬畏歸敬畏，眼下這陣仗到底讓人心裡沒底。
幾個相熟的東家湊在一處，壓著嗓子嘀咕起來。
「諸位，令尹突然把咱們叫來，是要做什麼？」一個年輕掌柜先開了口，卻不知道是做什麼生意的。
一個糧食行的東家捋著鬍子嘆息：「誰知道呢？莫不是要增加賦稅了？話說回來，沈令尹畢竟初來乍到，跟咱們這些舊人不是一條心。萬一他翻臉不認人，咱們這些做買賣的，怕是連北漢那會兒都不如。」
這話說得隱晦，卻也刺耳。旁邊幾人聽了，臉色微變。
便是這糧食行的東家也只敢小聲抱怨幾句，不敢讓令尹府的守衛聽到。
「加稅？」綢緞莊的掌柜倒吸一口涼氣：「這……這可怎麼好？今年春上剛繳過一回，鋪子裡現銀還沒周轉過來呢。」
「誰說不是呢，若是再加，我這布莊怕是要關門了。」布商搓著手，額頭上已經沁出汗珠。
這話就沒什麼道理了，太原從前歸北漢統治，苛捐雜稅繁重，百姓商家苦不堪言。
如今後周接管此地，沈承嗣出任太原尹，既未沿襲北漢的舊制，也未另立新稅。
拿北漢的老帳來算後周的差事，自然不合時宜。只是商人們驚疑慣了，一朝被召，難免往壞處想。
人群中有人低聲議論了幾句，漸漸安靜下來。
府門內傳來腳步聲，身穿綠袍的石載熙走了出來：「各位久等了，令尹有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