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種麥
太原府治晉陽，下轄十四縣——太原、晉陽、榆次、陽曲、盂縣、壽陽、樂平、太谷、祁縣、文水、交城、清源、蘆川、廣陽。
其中，太原縣與晉陽縣同在一座城池裡，太原縣管理東城，晉陽縣管理西城，共同構成了太原府的核心治所，在古代稱為「雙附郭縣」。
早在北齊時，這裡就出現了雙縣共治的雛形。到了隋代，為分擔西城（晉陽縣）壓力，便在繁華的東城正式分設了「太原縣」。此後，太原和晉陽兩座縣城，始終同在一座大城市中，分別治理著汾河東西兩岸。
總地看來，太原地區只有十三座大城，而今年，這十三座大城中，半數以上都遭了災。
「你管了十幾年農事，附近情況比我熟，各縣的災情到底如何？撿要緊的說。」沈承嗣望著遠處那片枯黃的莊稼地，問道。
溫德安不用翻查，各地情況都在他的腦子裡裝著：「令尹，晉陽、太原兩縣情形最是明白，城內汾河水位降了數尺，兩岸灌溉渠幹了大半。晉陽縣靠河的村寨還好些，離河遠的，粟穗比往年短了一半；太原縣東邊山里還有幾處泉水，比西城略強，減產也過了三成。」
「榆次、太谷、祁縣，地肥水足，本是產糧大戶，今年旱得輕些，減產兩成上下，算是最好的。陽曲、盂縣、壽陽、樂平這幾個山區縣，地本就薄，旱得連野菜都挖不到了，加上戰亂、兵災，至少減產半數。」
這位溫大人平日裡話不多，可一旦說起農事便滔滔不絕起來。各縣的田畝、戶數，甚至作物種類，都在他的腦子裡裝著。
可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面對旱災、減產，溫德安一時也沒了主意。
按照以往慣例，便是減租、賑濟、求雨三板斧。
說是減租，不過是把該收的租子往後挪一挪，到時候老百姓還是還不上。賑濟就是開官倉放糧，可官倉里的糧，早被當官的倒賣得差不多了，哪有餘糧施捨？求雨便是求神拜佛，可往往雨沒求來，反倒讓跳大神兒的，讓和尚道士賺了個盆滿缽滿。
「劉崇在位時，太原就沒太平過。打仗、修城、養兵都要糧。莊稼的收成，十成去了七八。百姓交不上，便要拿東西抵。東西拿不出來，就拿人抵。那時候城裡賣兒鬻女的，比逃荒的還多。」
沈承嗣邊聽邊皺眉頭，從溫德安的話中他不難聽出：今年的糧食產量怕是要見底了。
戰亂打了大半年，旱災又來了，青壯被征，田地拋荒，粟穗比往年短了一半。便是豐年，太原府的粟田畝產也不過一石上下，遇上這等光景，能收四斗便是燒高香了。
不要說徵收賦稅，等到來年開春不餓死人，已經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了。
「往年遇上這種事，百姓怎麼辦？」
溫德安苦笑道：「還能怎麼辦？無非是勒緊褲腰帶，一天三頓改成兩頓，兩頓改成一頓。餓得急了，吃土活活脹死也是有的，冬天最難熬。等到開春，地里野菜出了，挖些薺菜、苦菜、馬齒莧，再不濟還有樹皮草根，總算能活下去。」
「我倒是有個主意。」
溫德安抬起頭，眼中卻無甚期待，原因很簡單，他在田壟上摸爬滾打了十幾年，旱澇蟲蝗什麼都見過，都沒得辦法，你沈承嗣一介武夫，又有什麼好計策？
他心底暗暗嘆了口氣，面上卻不敢怠慢：「令尹請講。」
「種麥。」
「種麥？」
溫德安一聽沈承嗣的言語，就知道他打的什麼主意。
「令尹打算讓各縣在入秋前後增種宿麥？」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不以為然，
宿麥也就是冬小麥。這東西，太原不是沒人種過。
《漢書》上說：「遣謁者勸有水災郡種宿麥」，漢武帝時便已下詔推廣。
唐代開元年間，玄宗皇帝在禁苑中親自動手種麥，對太子說：「此將薦宗廟，亦欲令汝等知稼穡之難。」
宿麥傳到太原，少說也有幾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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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北方的糧食作物多是春種、秋收，每年夏季常會出現青黃不接，引發糧食危機，而冬麥正好在夏季收成，可以繼絕續乏，緩解糧食緊張，於是便受到了重視，順利躋身五穀之一。
沈承嗣說道：「正是如此，如果能收穫大量冬麥，應該能緩解糧食短缺。」
溫德安卻有些不以為然，小聲嘀咕：我還以為是什麼好主意。
聲音不大不小，倒是正好能讓沈承嗣聽到。
沈承嗣一聽也樂了，這老頭也是個妙人，竟敢當面說頂頭上司的壞話，難怪當了十多年差，還只是個勸農吏。
不過沈承嗣卻沒有生氣，這小老頭的臉被日頭曬得黝黑，問他各縣災情也能對答如流，是個盡職盡責的。況且，這老兒嘴上嘀咕，眉頭卻擰得緊，分明是在替百姓著急，便知他不是有意頂撞，只是心裡藏不住話。
「令尹大人可食過麥飯？」
「當然！乾澀難咽，刮嗓子，吃下去堵得慌。比粟米差遠了。」
溫德安點了點頭：「這便是了。麥飯這東西，尋常百姓都不愛吃，但凡家裡有幾斗粟，誰願意頓頓吃麥？下官年輕時吃過幾回，實在不是什麼好滋味。百姓寧可少收些粟，也不願種那宿麥。」
沈承嗣心中瞭然：麥子雖然是五穀之一，卻不代表世人喜歡。
麥飯味澀難嚼，吃到肚子裡還不好消化，相比粟、稻來說，種植面積並不大，只算「雜糧」，連刑徒都嫌棄。
沈承嗣的語氣不容置疑：「你說得都對。麥飯難吃，百姓不喜歡，這是實情。可眼下是什麼年景？」
旱災、戰亂，等到青黃不接，百姓們連粥都喝不上了，野菜樹皮都快挖光了，哪還顧得上口感？
溫德安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旋即點頭：「令尹說得在理。都這時候了，還挑什麼嘴？能活命就成，下官立刻就辦。」
其中，太原縣與晉陽縣同在一座城池裡，太原縣管理東城，晉陽縣管理西城，共同構成了太原府的核心治所，在古代稱為「雙附郭縣」。
早在北齊時，這裡就出現了雙縣共治的雛形。到了隋代，為分擔西城（晉陽縣）壓力，便在繁華的東城正式分設了「太原縣」。此後，太原和晉陽兩座縣城，始終同在一座大城市中，分別治理著汾河東西兩岸。
總地看來，太原地區只有十三座大城，而今年，這十三座大城中，半數以上都遭了災。
「你管了十幾年農事，附近情況比我熟，各縣的災情到底如何？撿要緊的說。」沈承嗣望著遠處那片枯黃的莊稼地，問道。
溫德安不用翻查，各地情況都在他的腦子裡裝著：「令尹，晉陽、太原兩縣情形最是明白，城內汾河水位降了數尺，兩岸灌溉渠幹了大半。晉陽縣靠河的村寨還好些，離河遠的，粟穗比往年短了一半；太原縣東邊山里還有幾處泉水，比西城略強，減產也過了三成。」
「榆次、太谷、祁縣，地肥水足，本是產糧大戶，今年旱得輕些，減產兩成上下，算是最好的。陽曲、盂縣、壽陽、樂平這幾個山區縣，地本就薄，旱得連野菜都挖不到了，加上戰亂、兵災，至少減產半數。」
這位溫大人平日裡話不多，可一旦說起農事便滔滔不絕起來。各縣的田畝、戶數，甚至作物種類，都在他的腦子裡裝著。
可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面對旱災、減產，溫德安一時也沒了主意。
按照以往慣例，便是減租、賑濟、求雨三板斧。
說是減租，不過是把該收的租子往後挪一挪，到時候老百姓還是還不上。賑濟就是開官倉放糧，可官倉里的糧，早被當官的倒賣得差不多了，哪有餘糧施捨？求雨便是求神拜佛，可往往雨沒求來，反倒讓跳大神兒的，讓和尚道士賺了個盆滿缽滿。
「劉崇在位時，太原就沒太平過。打仗、修城、養兵都要糧。莊稼的收成，十成去了七八。百姓交不上，便要拿東西抵。東西拿不出來，就拿人抵。那時候城裡賣兒鬻女的，比逃荒的還多。」
沈承嗣邊聽邊皺眉頭，從溫德安的話中他不難聽出：今年的糧食產量怕是要見底了。
戰亂打了大半年，旱災又來了，青壯被征，田地拋荒，粟穗比往年短了一半。便是豐年，太原府的粟田畝產也不過一石上下，遇上這等光景，能收四斗便是燒高香了。
不要說徵收賦稅，等到來年開春不餓死人，已經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了。
「往年遇上這種事，百姓怎麼辦？」
溫德安苦笑道：「還能怎麼辦？無非是勒緊褲腰帶，一天三頓改成兩頓，兩頓改成一頓。餓得急了，吃土活活脹死也是有的，冬天最難熬。等到開春，地里野菜出了，挖些薺菜、苦菜、馬齒莧，再不濟還有樹皮草根，總算能活下去。」
「我倒是有個主意。」
溫德安抬起頭，眼中卻無甚期待，原因很簡單，他在田壟上摸爬滾打了十幾年，旱澇蟲蝗什麼都見過，都沒得辦法，你沈承嗣一介武夫，又有什麼好計策？
他心底暗暗嘆了口氣，面上卻不敢怠慢：「令尹請講。」
「種麥。」
「種麥？」
溫德安一聽沈承嗣的言語，就知道他打的什麼主意。
「令尹打算讓各縣在入秋前後增種宿麥？」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不以為然，
宿麥也就是冬小麥。這東西，太原不是沒人種過。
《漢書》上說：「遣謁者勸有水災郡種宿麥」，漢武帝時便已下詔推廣。
唐代開元年間，玄宗皇帝在禁苑中親自動手種麥，對太子說：「此將薦宗廟，亦欲令汝等知稼穡之難。」
宿麥傳到太原，少說也有幾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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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北方的糧食作物多是春種、秋收，每年夏季常會出現青黃不接，引發糧食危機，而冬麥正好在夏季收成，可以繼絕續乏，緩解糧食緊張，於是便受到了重視，順利躋身五穀之一。
沈承嗣說道：「正是如此，如果能收穫大量冬麥，應該能緩解糧食短缺。」
溫德安卻有些不以為然，小聲嘀咕：我還以為是什麼好主意。
聲音不大不小，倒是正好能讓沈承嗣聽到。
沈承嗣一聽也樂了，這老頭也是個妙人，竟敢當面說頂頭上司的壞話，難怪當了十多年差，還只是個勸農吏。
不過沈承嗣卻沒有生氣，這小老頭的臉被日頭曬得黝黑，問他各縣災情也能對答如流，是個盡職盡責的。況且，這老兒嘴上嘀咕，眉頭卻擰得緊，分明是在替百姓著急，便知他不是有意頂撞，只是心裡藏不住話。
「令尹大人可食過麥飯？」
「當然！乾澀難咽，刮嗓子，吃下去堵得慌。比粟米差遠了。」
溫德安點了點頭：「這便是了。麥飯這東西，尋常百姓都不愛吃，但凡家裡有幾斗粟，誰願意頓頓吃麥？下官年輕時吃過幾回，實在不是什麼好滋味。百姓寧可少收些粟，也不願種那宿麥。」
沈承嗣心中瞭然：麥子雖然是五穀之一，卻不代表世人喜歡。
麥飯味澀難嚼，吃到肚子裡還不好消化，相比粟、稻來說，種植面積並不大，只算「雜糧」，連刑徒都嫌棄。
沈承嗣的語氣不容置疑：「你說得都對。麥飯難吃，百姓不喜歡，這是實情。可眼下是什麼年景？」
旱災、戰亂，等到青黃不接，百姓們連粥都喝不上了，野菜樹皮都快挖光了，哪還顧得上口感？
溫德安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旋即點頭：「令尹說得在理。都這時候了，還挑什麼嘴？能活命就成，下官立刻就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