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歉收
招募士卒，整編軍隊後，沈承嗣麾下已達萬人，以後便稱作太原軍。
按顯德年間軍制，太原軍形成軍、指揮、都三級序列，捨去了原本有的廂級單位。
每軍下轄五指揮（營），約兩千五百人，置都指揮使、都虞候各一人；每指揮轄五都，約五百人，置指揮使、副指揮使各一人；每都編一百人，置都頭、副都頭。
沈承嗣為防禦使，總領全軍，有一支百人親兵隊。
四個都指揮使的人選幾乎沒有異議：李歸霸、王存審、張光翰、趙暉。
沈承嗣本不想將李歸霸從逐風都調離，奈何將領實在不夠。何銳被白彥琛斬了，不然倒是可以統轄一軍。其餘步軍統領還太過稚嫩，沒有挑大樑的本事，便只能讓李歸霸擔任第一軍的都指揮使。
至於逐風都，現在已經擴充至五百人，主將從都頭升格為指揮，下轄五都，每都百騎。
指揮使，沈承嗣也考慮好了，何遇是個合適的人選。
這次北伐，何遇是有功的，戰後又不眠不休送軍報進京，幾番出生入死，論功勞、能力，都當得起這個指揮。
況且他是斥候出身，擅長騎射偵察，統領騎兵正合其長，所以當沈承嗣下令時，軍中倒無人不服。
剩下幾百輔兵，編為輜重隊，由高全義負責後勤。
在操練數日後，新兵能勉強列陣，可惜稍微移動就會生亂。
沈承嗣索性把訓練新兵的職責交給眾將，自己卻去忙另一件事了。
今年，太原地區的秋季收成很不理想。
沈承嗣一直忙著練兵打仗，在農事上下的工夫不多，到了秋收時節，司農寺把今年預計的糧食產量報上來，沈承嗣便知道大事不好。
今年太原府秋糧預計收成，不足往年的六成。
最重要的原因當然是戰亂。自顯德元年四月，北漢聯合契丹南侵，高平一戰雖勝，河東卻未能安寧，幸好沈承嗣攻克太原。
從夏到秋，大半年的時間都在打仗，先是進山剿匪，平定呂梁山中的數千草寇；接著北上攻取盂縣、壽陽、陽城三地，與白家叔侄血戰半月有餘。
這一連串戰事打下來，青壯年被征為民夫運送糧草，壯勞力被征入軍中當兵，田裡的莊稼錯過了最好的時節。
除了戰亂，還有天災。
入夏以來，河東一帶便少雨。五月、六月只下了兩三場雨，且都是急雨，剛打濕地皮便被毒日頭曬乾了。到了七月，老天爺乾脆一滴雨都不肯下。汾河水位降了數尺，兩岸的灌溉渠幹得見了底。
莊稼正需要水的時候，地里卻裂開了指頭寬的縫。那些僥倖沒被戰亂波及的田地，也因為缺水，粟穗結得稀稀拉拉，比往年少了將近一半。
沈承嗣帶了幾個隨從，出城往南走了十餘里，到了一片正在收割的田壟。
「這位老丈，今年收成如何？」
田裡一個老農正彎腰揮鐮，脊背弓得像張曬乾的牛皮。他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粗麻短褐，腳上蹬著一雙草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層。聽見人聲，緩慢地直起腰來。
他眯著眼朝沈承嗣這邊望了望，見來人衣袍鮮明、身後跟著隨從，雖然沒穿官服，想來也是個人物，連忙將鐮刀往地上一扔，不知該行何等禮數。
「老丈不必多禮。」看出了老農的窘迫，沈承嗣問道：「今年收成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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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大人話，不瞞您說，今年老天爺不賞臉，收的糧食不多。」
他蹲下身，從地里拔起一株粟穗，拿在手裡掂了掂，遞給沈承嗣。
沈承嗣接過來細看：那粟穗只有巴掌長，穗頭上稀稀拉拉掛著幾粒癟小的粟，大半還是青的，根本沒長熟。
老農用手指捻下幾粒，放在掌心，吹了口氣，粟粒輕飄飄地滾落，連風都帶得動。
「往年這時候，粟穗該有這麼長！」
老農張開手，拇指和食指比了個半尺來長的距離，又縮回去：「今年，就剩這點。旱的，六月里該下雨的時候，老天爺一滴沒給。俺們挑水澆，可實在澆不過來。」
沈承嗣點了點頭，又問：「交完租子，剩下的糧夠吃到開春嗎？」
如今這田賦，沿用的還是唐德宗時楊炎定下的兩稅法，夏稅六月起征，秋稅十月起征，夏輸絹帛，秋納粟米。
太祖皇帝在位時，罷除營田，停廢牛租，蠲免殘欠，確實讓百姓喘了口氣。
可是太原一直是北漢的地界，今年剛收回來，朝廷要徵收多少糧食，農民們心裡還真沒底。
老農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老百姓的日子苦啊！
沈承嗣在心中長嘆：怪不得屈原行吟澤畔，長太息以掩涕。民生之多艱，古來如此。
「大人！大人！」
兩人交談時，一陣急促的呼喊聲從田埂那頭傳來。沈承嗣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著青色官袍的中年人正沿著田埂快步走來，袍角沾滿了泥土和草屑，額頭上掛著細密的汗珠。來人正是太原府勸農使溫德安。
溫德安年過五旬，在太原府管了十幾年的農事，對河東一帶的土地、氣候、作物了如指掌。
沒錯，這位溫大人也是從北漢那邊的「叛徒」，審查一番，發現沒做過什麼壞事，能力也是有的，便留下將就著用了。
說起來，這位溫大人的祖上可是顯赫一時。
太原溫氏，是河東著姓，雖不及隴西李氏、太原王氏那般煊赫，卻也是累世簪纓、書香不斷的世家大族，與聞喜裴氏、河津薛氏、祁縣王氏並稱為河東世家。
隋唐之際，溫氏有三兄弟：溫大雅、溫彥博、溫大有，俱為卿相之才，同時顯貴，時人呼為「溫氏三傑」。
溫彥博曾在貞觀年間提議開鑿渠道、引水灌田，溫大雅也在《大唐創業起居注》中詳錄過太原兵糧儲備。
說起來這還是個歷史背景深厚的農業家族。
溫德安一路小跑過來，氣息還未喘勻，便拱手道：「令尹，下官來遲了。」
他光掃過田裡的莊稼，眉頭擰得更緊，「下官這幾日跑了城東、城南十幾個村寨，今年這光景，實在不容樂觀。」
按顯德年間軍制，太原軍形成軍、指揮、都三級序列，捨去了原本有的廂級單位。
每軍下轄五指揮（營），約兩千五百人，置都指揮使、都虞候各一人；每指揮轄五都，約五百人，置指揮使、副指揮使各一人；每都編一百人，置都頭、副都頭。
沈承嗣為防禦使，總領全軍，有一支百人親兵隊。
四個都指揮使的人選幾乎沒有異議：李歸霸、王存審、張光翰、趙暉。
沈承嗣本不想將李歸霸從逐風都調離，奈何將領實在不夠。何銳被白彥琛斬了，不然倒是可以統轄一軍。其餘步軍統領還太過稚嫩，沒有挑大樑的本事，便只能讓李歸霸擔任第一軍的都指揮使。
至於逐風都，現在已經擴充至五百人，主將從都頭升格為指揮，下轄五都，每都百騎。
指揮使，沈承嗣也考慮好了，何遇是個合適的人選。
這次北伐，何遇是有功的，戰後又不眠不休送軍報進京，幾番出生入死，論功勞、能力，都當得起這個指揮。
況且他是斥候出身，擅長騎射偵察，統領騎兵正合其長，所以當沈承嗣下令時，軍中倒無人不服。
剩下幾百輔兵，編為輜重隊，由高全義負責後勤。
在操練數日後，新兵能勉強列陣，可惜稍微移動就會生亂。
沈承嗣索性把訓練新兵的職責交給眾將，自己卻去忙另一件事了。
今年，太原地區的秋季收成很不理想。
沈承嗣一直忙著練兵打仗，在農事上下的工夫不多，到了秋收時節，司農寺把今年預計的糧食產量報上來，沈承嗣便知道大事不好。
今年太原府秋糧預計收成，不足往年的六成。
最重要的原因當然是戰亂。自顯德元年四月，北漢聯合契丹南侵，高平一戰雖勝，河東卻未能安寧，幸好沈承嗣攻克太原。
從夏到秋，大半年的時間都在打仗，先是進山剿匪，平定呂梁山中的數千草寇；接著北上攻取盂縣、壽陽、陽城三地，與白家叔侄血戰半月有餘。
這一連串戰事打下來，青壯年被征為民夫運送糧草，壯勞力被征入軍中當兵，田裡的莊稼錯過了最好的時節。
除了戰亂，還有天災。
入夏以來，河東一帶便少雨。五月、六月只下了兩三場雨，且都是急雨，剛打濕地皮便被毒日頭曬乾了。到了七月，老天爺乾脆一滴雨都不肯下。汾河水位降了數尺，兩岸的灌溉渠幹得見了底。
莊稼正需要水的時候，地里卻裂開了指頭寬的縫。那些僥倖沒被戰亂波及的田地，也因為缺水，粟穗結得稀稀拉拉，比往年少了將近一半。
沈承嗣帶了幾個隨從，出城往南走了十餘里，到了一片正在收割的田壟。
「這位老丈，今年收成如何？」
田裡一個老農正彎腰揮鐮，脊背弓得像張曬乾的牛皮。他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粗麻短褐，腳上蹬著一雙草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層。聽見人聲，緩慢地直起腰來。
他眯著眼朝沈承嗣這邊望了望，見來人衣袍鮮明、身後跟著隨從，雖然沒穿官服，想來也是個人物，連忙將鐮刀往地上一扔，不知該行何等禮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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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身，從地里拔起一株粟穗，拿在手裡掂了掂，遞給沈承嗣。
沈承嗣接過來細看：那粟穗只有巴掌長，穗頭上稀稀拉拉掛著幾粒癟小的粟，大半還是青的，根本沒長熟。
老農用手指捻下幾粒，放在掌心，吹了口氣，粟粒輕飄飄地滾落，連風都帶得動。
「往年這時候，粟穗該有這麼長！」
老農張開手，拇指和食指比了個半尺來長的距離，又縮回去：「今年，就剩這點。旱的，六月里該下雨的時候，老天爺一滴沒給。俺們挑水澆，可實在澆不過來。」
沈承嗣點了點頭，又問：「交完租子，剩下的糧夠吃到開春嗎？」
如今這田賦，沿用的還是唐德宗時楊炎定下的兩稅法，夏稅六月起征，秋稅十月起征，夏輸絹帛，秋納粟米。
太祖皇帝在位時，罷除營田，停廢牛租，蠲免殘欠，確實讓百姓喘了口氣。
可是太原一直是北漢的地界，今年剛收回來，朝廷要徵收多少糧食，農民們心裡還真沒底。
老農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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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承嗣在心中長嘆：怪不得屈原行吟澤畔，長太息以掩涕。民生之多艱，古來如此。
「大人！大人！」
兩人交談時，一陣急促的呼喊聲從田埂那頭傳來。沈承嗣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著青色官袍的中年人正沿著田埂快步走來，袍角沾滿了泥土和草屑，額頭上掛著細密的汗珠。來人正是太原府勸農使溫德安。
溫德安年過五旬，在太原府管了十幾年的農事，對河東一帶的土地、氣候、作物了如指掌。
沒錯，這位溫大人也是從北漢那邊的「叛徒」，審查一番，發現沒做過什麼壞事，能力也是有的，便留下將就著用了。
說起來，這位溫大人的祖上可是顯赫一時。
太原溫氏，是河東著姓，雖不及隴西李氏、太原王氏那般煊赫，卻也是累世簪纓、書香不斷的世家大族，與聞喜裴氏、河津薛氏、祁縣王氏並稱為河東世家。
隋唐之際，溫氏有三兄弟：溫大雅、溫彥博、溫大有，俱為卿相之才，同時顯貴，時人呼為「溫氏三傑」。
溫彥博曾在貞觀年間提議開鑿渠道、引水灌田，溫大雅也在《大唐創業起居注》中詳錄過太原兵糧儲備。
說起來這還是個歷史背景深厚的農業家族。
溫德安一路小跑過來，氣息還未喘勻，便拱手道：「令尹，下官來遲了。」
他光掃過田裡的莊稼，眉頭擰得更緊，「下官這幾日跑了城東、城南十幾個村寨，今年這光景，實在不容樂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