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朝議（三）
寅時三刻，開封皇宮的一處偏殿內。
一場規模不大，但十分重要的會議正在進行。
會議的組織者是周世宗郭榮，參會人員除了趙匡胤外，還有范質、王溥、魏仁浦，都是朝中權貴，炙手可熱的人物。
本著大事開小會，小事開大會的原則，郭榮在朝議前總會把領導班子先來出來開個小會，把要商議的事情確定下來。
這樣在朝堂上即使遇見阻力，眾臣不應，群情激憤，也能遊刃有餘。
郭榮命內侍為眾人各分一杯閩國上貢的臘麵茶，旋即說道：「朕打算整頓天下寺院，不知眾卿想法？」
郭榮自登基以來，常思治國之道。
整頓寺廟便是其中之一。
天下寺院，少說也有數萬之眾，占據良田萬頃，蓄養僧尼數十萬。
這些寺院不納賦稅，僧尼不服徭役，百姓為避稅役競相出家，使國家失了許多人丁和田賦。
而且由於五代時期管理混亂，很多逃犯、逃兵和匪徒，也借著出家的名義混入寺院避難，成了藏污納垢之地，是社會治安的重大隱患。
更不必說那些銅佛銅像了。
天下銅料本就短缺，鑄錢尚且不夠用，整個後周都掉進了「銅坑」里，寺院裡的銅像卻堆積如山，這顯然不合適。
郭榮思來想去，此事不能再拖，雖然困難，但必須動手。
范質、王溥對視一眼，皆沉默不語，身為朝廷眾臣，他們自是知道，整頓寺廟、削減僧人數量的好處。
不僅可以將大量良田收歸國有，分給無地的農戶耕種，使得朝廷多了田賦，百姓有了活路，國庫歲入少說也能添上幾十萬石糧。
而且數十萬僧尼還俗，國家平添幾十萬勞力，讓他們去墾荒，去修河，去當兵，去做工，總比在寺院裡敲木魚強。
更重要的是寺院裡堆積如山的銅像銅器，熔了鑄錢，天下錢荒立解。
至於那些混在僧侶中的逃犯、逃兵、奸細，沒了僧袍做掩護，便只能乖乖現形。
雖然知道此事好處多多，但范王兩人卻沒有出頭的意思，原因很簡單，整頓寺廟，收田國有，會觸動很多人的利益。
很多寺廟背後，站著的是各州縣的豪門大戶、官宦顯貴，甚至還有皇親國戚。
那些沒後台的，裁撤就裁撤了，僧侶們鬧也不怕，可是那些有後台的，又該如何？其中阻力，可是不小。
在場眾臣都是老狐狸了，就算是武將出身的趙匡胤，也能輕易地看破這層窗戶紙。
不說別人，范質的母親就是虔誠的佛教徒，家中常年供奉著觀音像，每月初一十五必去大相國寺燒香。
王溥的岳父家也曾以他的名義，給寺院捐過五百畝地，碑文上還刻著他岳父的名字。
魏仁浦雖出身寒微，不敬鬼神，可他的夫人卻是個信佛的。家裡常年設著經堂，供著一尊銅佛。
說白了，這件事朝中大臣多有牽涉，想要大刀闊斧地改革，談何容易？
郭榮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要在公布國策前，和心腹商量，至少他們幾人要統一戰線。
見范質、王溥沉默不語，不怕得罪人的魏仁浦率先開口：「臣以為寺院之弊，確是該整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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樞密院掌管兵籍，他最清楚朝廷缺人缺錢的窘境，寺廟裡的僧侶不用勞動，若是能解放出來，可解燃眉之急。
「可是，整頓寺院，牽扯太廣，上至宗室勛貴，下至州縣豪強，有幾座寺院沒有靠山？」
京城的開寶寺、大相國寺，背後站著的不是皇親就是國戚。洛陽的白馬寺，法門煊赫，寺中長老與朝中權貴稱兄道弟。至於那些散在各州縣的寺院，更是與當地的節度使、刺史、豪族盤根錯節。
官宦庇佑寺院，寺院便成了他們的香火田。
「陛下，容臣說句實話，整頓二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可是千頭萬緒。」
郭榮耐心聽完，目光又掃過王溥、范質。
兩人知道躲不過去，范質便道：「臣以為魏公所言極是。整頓寺院，不是一道旨意就能解決的。」
王溥拱手，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陛下，這天底下，信佛的人太多。上至達官顯貴，下至販夫走卒，牽連太深。便是朝堂上這些臣子，十個裡頭也有七八個家裡供著佛像。」
收繳銅像、拆毀寺院，在那些佛教信徒看來，不是整頓，而是滅佛了。萬一處置不當，弄出禍端，也是極有可能。
在以前的歷史上便有拓跋燾、宇文邕、李炎滅佛。
這三次滅佛，原因大抵相同：寺院占了太多田產、蓄了太多人口、耗了太多銀錢。
朝廷要養兵、要鑄錢、要征役，便不得不拿寺院開刀。
三次滅佛，表面看都是朝廷贏了，實則後患無窮。
現在郭榮要做的是第四次滅佛，理由與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唐武宗同出一轍。面臨的阻力和困難，也與那三位皇帝一般無二。
范質娓娓道來：「滅佛只能持續一時，卻不能永久。北魏太武帝一死，繼位的文成帝立刻下詔復佛，短短六年光景，北魏境內寺院塔廟如雨後春筍，比滅佛前更多。一朝天子更迭，佛法便如野草般瘋長，變本加厲。」
王溥補充：「而且，佛法玄妙，講因果報應，謗佛者墮無間地獄。臣雖不十分信，卻也不敢全然不信。說到底，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詔令頒布下去，官吏們就算執行了，也不可能盡心盡力。」
王溥這番話，說得委婉，意思卻再明白不過——他不是反對整頓，只是害怕報應。這也是朝堂上許多大臣的心聲。
殿中一時默然。郭榮的面色看不出喜怒，只是端起茶盞，盞中早已無茶，他卻還是湊到唇邊，抿了一口空盞。
內侍極有眼力，迅速為郭榮添上新茶。
「卿等所言，朕都聽明白了。滅佛之難，難在人心、利益，朕不是不知道。」
聽了這話，眾人俱是一驚。
郭榮的理由很充分：北魏太武帝滅佛、北周武帝滅佛、唐武宗滅佛，都是錯的嗎？
當然不是。
他們滅佛之後，國庫充實了，兵源充足了，仗也打贏了。
北周滅了北齊，為隋朝統一天下鋪了路。唐武宗之後，會昌中興，朝廷手裡有錢了，有兵了，藩鎮也不敢那麼囂張了。
郭榮也是讀過史的，這些他早就瞭然於胸。
「朕知道，滅佛只管一時，不管一世。拓跋燾死了，佛法復興；宇文邕死了，佛法也復興；李炎死了，佛法還是復興。朕不是不知道。」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蕭索：「可若不滅佛，朕連這一時都管不了。」
郭榮想要的是天下太平，南唐、後蜀、北漢，天下歸於一統，為了這個願景，他願意作滅佛的「元兇首惡」
「至於因果報應——」他忽然笑了一下：「若真有什麼報應，就報應在朕一人身上。」
話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靜。
眾人都被這番言語鎮住了。
范質是三朝老臣，歷經後漢、後周兩代，什麼樣的天子沒見過？
可像郭榮這樣，把「報應」二字輕描淡寫地攬在自己身上的，卻是破天荒的頭一個。
王溥、魏仁浦也明白過來：陛下這是鐵了心，勸不住了。既然勸不住，那便只能想著怎麼把事辦好，不留後患。
身為郭榮最信任的臣子，能參加這場小型會議，能坐在這間偏殿裡，都不是平庸之輩。
如今陛下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他們若還只想著推諉扯皮，便對不起自己屁股底下那把椅子了。
范質身為宰相，率先開口：「陛下既然決心已定，臣等自當竭力輔佐。只是此事千頭萬緒，急不得。臣以為，當先拿那些無敕額的小寺院開刀。一來試試水深水淺，看看民間反應；二來也給那些大寺院，和它們背後的勢力一個信號，讓他們知道朝廷這次是動真格的。」
「范公說得是。可光試不行。那些大寺院，有靠山的，早就聞風而動，把財物轉移了。臣以為，當派專人專辦，不經過地方官府，直接從京城派人下去。」王溥補充道。
魏仁浦點頭稱是：「范相、王公考慮周全，臣在樞密院，也當鼎力相助，寺院中隱藏的逃犯、逃兵、奸細，臣可下令各州駐軍配合搜查，一旦查實，就地拿辦，不必經過地方官府。」
趙匡胤說道：「還俗僧尼中，凡年富力強者，可編入廂軍，既解決了安置問題，又能充實軍伍。」
這個小小的班子，攏共不過五人，卻囊括了大周朝堂上最核心的力量。便是官職最低的趙匡胤，也有他的用處。
郭榮聽幾人各抒己見，眉頭微微舒展開來。
「就按你們說的辦。范相擬旨，王公定下章程，魏卿調兵配合。若再有事便隨時商議修改。」
事情商議已定，郭榮正欲起身，更換龍袍上朝，魏仁浦忽然想起一事：「陛下且慢。還有一事需要解決，政出無名。」
整頓寺院、收繳銅器、勒令僧尼還俗，樁樁件件都是大事。
可朝廷總得有個由頭，不能平白無故地動手。天下人若問起來，朝廷怎麼答？
說寺院占了田產，僧尼不納稅，銅像該鑄錢？
這些話都對，可說出去，百姓不懂，佛門弟子不服氣，那些靠寺院吃飯的權貴更會藉機生事。
所以，得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郭榮、趙匡胤皺起眉頭，他們倒還真沒考慮到這一層。
王溥放下茶盞，接口道：「魏公所言極是。」
師出無名，自古便是大忌。昔年漢武帝削藩，尚需『推恩令』做由頭；唐武宗滅佛，也以『厘定僧籍』為名。
「臣以為，可從『度牒』二字入手。」
他也隨岳丈去過寺廟燒香拜佛，對其中問題也有些了解。
出家為僧，須有朝廷頒發的度牒。如今許多寺院私自剃度，度牒造假，僧尼來歷不明。
朝廷便可以『清理非法僧道』為名，先拿那些沒有度牒、沒有敕額的寺院開刀。
眾人覺得此事尚可，但還是缺了點名正言順的感覺。
就在幾人苦思冥想時，內班院的一名內侍匆匆趕來，對郭榮說道：「陛下，殿前司送來軍報，太原沈令尹遣斥候入京，人已在宮外候著。」
「噢？沈承嗣把活兒幹完了？」郭榮眉頭一挑，與趙匡胤對視一眼：「來得倒是巧，傳他進來。」
內侍應了一聲，起身退了出去。
何遇也是不容易，先是去了殿前司，而後在殿前司的引領下，穿過長長的宮巷，又經禁軍查驗腰牌，才算真正踏進皇城地界。
穿過一道又一道有禁軍把守的宮門，到了最後一道，殿前司也進不去，何遇被一名內侍攔下，通報身份來意後，那內侍只說：「在此等著，咱家去通稟陛下。」
不多時，那內侍又出來，朝何遇點了點頭：「隨咱家進來。」
何遇下意識地整了整衣著，那套輕便的皮甲早就脫了。
在殿前司時，便有武官過來，請他卸甲解刀。
沒了甲冑，身上輕飄飄的，倒是有些不慣。
他隨內侍穿過一條短廊，迎面便是一座殿。殿不大，檐下懸著匾額，黑底金字，寫著「垂拱殿」三字。
「隨咱家進來。」
何遇深吸一口氣，邁步跨過殿檻。
殿內比廊下要暗一些，他初次面前皇帝，不敢抬頭，只看見御座前鋪著青色方磚，兩側坐著幾個人。
按照規矩，武臣覲見，至御前數步外便須停步。
「末將，晉陽防禦使麾下斥候隊長何遇，奉令尹之命，日夜兼程入京，呈送太原軍報。盂縣已克，白彥琛戰死，白從暉北遁。太原全境，盡歸大周。」何遇跪地稟告。
說完，他從懷中取出那封油紙裹著的軍報，雙手高舉過頭。內侍接過去，轉呈御案。
郭榮讀者軍報，對太原情況有個大概了解，在讀到「太原全境，盡歸大周」時，今日因為沈承嗣不交兵卒而生出的那點不快，頓時煙消雲散了。
這封軍報很長，先說了太原全境盡在掌握的喜事，又對郭榮稱讚一番，最後還附著所有的經過細節。
郭榮本打算草草掠過，卻被一段話吸引住了：北漢於太原城中安插暗樁，藏於百草寺內，假扮僧侶，傳遞情報，借度牒之便，公然活動。臣已搜獲其與北漢往來書信若干，確鑿無疑。
「好！好啊！」
這真是想睡覺來枕頭，朕正愁整頓寺院師出無名，沈承嗣便替朕送來了由頭。
將軍報中關於百草寺的一段念了出來，殿中幾人聽了，各自露出喜色。
「陛下，這可真是天助。寺院藏奸，證據確鑿，正好以此為名，整頓寺院。」
一場規模不大，但十分重要的會議正在進行。
會議的組織者是周世宗郭榮，參會人員除了趙匡胤外，還有范質、王溥、魏仁浦，都是朝中權貴，炙手可熱的人物。
本著大事開小會，小事開大會的原則，郭榮在朝議前總會把領導班子先來出來開個小會，把要商議的事情確定下來。
這樣在朝堂上即使遇見阻力，眾臣不應，群情激憤，也能遊刃有餘。
郭榮命內侍為眾人各分一杯閩國上貢的臘麵茶，旋即說道：「朕打算整頓天下寺院，不知眾卿想法？」
郭榮自登基以來，常思治國之道。
整頓寺廟便是其中之一。
天下寺院，少說也有數萬之眾，占據良田萬頃，蓄養僧尼數十萬。
這些寺院不納賦稅，僧尼不服徭役，百姓為避稅役競相出家，使國家失了許多人丁和田賦。
而且由於五代時期管理混亂，很多逃犯、逃兵和匪徒，也借著出家的名義混入寺院避難，成了藏污納垢之地，是社會治安的重大隱患。
更不必說那些銅佛銅像了。
天下銅料本就短缺，鑄錢尚且不夠用，整個後周都掉進了「銅坑」里，寺院裡的銅像卻堆積如山，這顯然不合適。
郭榮思來想去，此事不能再拖，雖然困難，但必須動手。
范質、王溥對視一眼，皆沉默不語，身為朝廷眾臣，他們自是知道，整頓寺廟、削減僧人數量的好處。
不僅可以將大量良田收歸國有，分給無地的農戶耕種，使得朝廷多了田賦，百姓有了活路，國庫歲入少說也能添上幾十萬石糧。
而且數十萬僧尼還俗，國家平添幾十萬勞力，讓他們去墾荒，去修河，去當兵，去做工，總比在寺院裡敲木魚強。
更重要的是寺院裡堆積如山的銅像銅器，熔了鑄錢，天下錢荒立解。
至於那些混在僧侶中的逃犯、逃兵、奸細，沒了僧袍做掩護，便只能乖乖現形。
雖然知道此事好處多多，但范王兩人卻沒有出頭的意思，原因很簡單，整頓寺廟，收田國有，會觸動很多人的利益。
很多寺廟背後，站著的是各州縣的豪門大戶、官宦顯貴，甚至還有皇親國戚。
那些沒後台的，裁撤就裁撤了，僧侶們鬧也不怕，可是那些有後台的，又該如何？其中阻力，可是不小。
在場眾臣都是老狐狸了，就算是武將出身的趙匡胤，也能輕易地看破這層窗戶紙。
不說別人，范質的母親就是虔誠的佛教徒，家中常年供奉著觀音像，每月初一十五必去大相國寺燒香。
王溥的岳父家也曾以他的名義，給寺院捐過五百畝地，碑文上還刻著他岳父的名字。
魏仁浦雖出身寒微，不敬鬼神，可他的夫人卻是個信佛的。家裡常年設著經堂，供著一尊銅佛。
說白了，這件事朝中大臣多有牽涉，想要大刀闊斧地改革，談何容易？
郭榮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要在公布國策前，和心腹商量，至少他們幾人要統一戰線。
見范質、王溥沉默不語，不怕得罪人的魏仁浦率先開口：「臣以為寺院之弊，確是該整頓。」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TW看書網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樞密院掌管兵籍，他最清楚朝廷缺人缺錢的窘境，寺廟裡的僧侶不用勞動，若是能解放出來，可解燃眉之急。
「可是，整頓寺院，牽扯太廣，上至宗室勛貴，下至州縣豪強，有幾座寺院沒有靠山？」
京城的開寶寺、大相國寺，背後站著的不是皇親就是國戚。洛陽的白馬寺，法門煊赫，寺中長老與朝中權貴稱兄道弟。至於那些散在各州縣的寺院，更是與當地的節度使、刺史、豪族盤根錯節。
官宦庇佑寺院，寺院便成了他們的香火田。
「陛下，容臣說句實話，整頓二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可是千頭萬緒。」
郭榮耐心聽完，目光又掃過王溥、范質。
兩人知道躲不過去，范質便道：「臣以為魏公所言極是。整頓寺院，不是一道旨意就能解決的。」
王溥拱手，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陛下，這天底下，信佛的人太多。上至達官顯貴，下至販夫走卒，牽連太深。便是朝堂上這些臣子，十個裡頭也有七八個家裡供著佛像。」
收繳銅像、拆毀寺院，在那些佛教信徒看來，不是整頓，而是滅佛了。萬一處置不當，弄出禍端，也是極有可能。
在以前的歷史上便有拓跋燾、宇文邕、李炎滅佛。
這三次滅佛，原因大抵相同：寺院占了太多田產、蓄了太多人口、耗了太多銀錢。
朝廷要養兵、要鑄錢、要征役，便不得不拿寺院開刀。
三次滅佛，表面看都是朝廷贏了，實則後患無窮。
現在郭榮要做的是第四次滅佛，理由與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唐武宗同出一轍。面臨的阻力和困難，也與那三位皇帝一般無二。
范質娓娓道來：「滅佛只能持續一時，卻不能永久。北魏太武帝一死，繼位的文成帝立刻下詔復佛，短短六年光景，北魏境內寺院塔廟如雨後春筍，比滅佛前更多。一朝天子更迭，佛法便如野草般瘋長，變本加厲。」
王溥補充：「而且，佛法玄妙，講因果報應，謗佛者墮無間地獄。臣雖不十分信，卻也不敢全然不信。說到底，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詔令頒布下去，官吏們就算執行了，也不可能盡心盡力。」
王溥這番話，說得委婉，意思卻再明白不過——他不是反對整頓，只是害怕報應。這也是朝堂上許多大臣的心聲。
殿中一時默然。郭榮的面色看不出喜怒，只是端起茶盞，盞中早已無茶，他卻還是湊到唇邊，抿了一口空盞。
內侍極有眼力，迅速為郭榮添上新茶。
「卿等所言，朕都聽明白了。滅佛之難，難在人心、利益，朕不是不知道。」
聽了這話，眾人俱是一驚。
郭榮的理由很充分：北魏太武帝滅佛、北周武帝滅佛、唐武宗滅佛，都是錯的嗎？
當然不是。
他們滅佛之後，國庫充實了，兵源充足了，仗也打贏了。
北周滅了北齊，為隋朝統一天下鋪了路。唐武宗之後，會昌中興，朝廷手裡有錢了，有兵了，藩鎮也不敢那麼囂張了。
郭榮也是讀過史的，這些他早就瞭然於胸。
「朕知道，滅佛只管一時，不管一世。拓跋燾死了，佛法復興；宇文邕死了，佛法也復興；李炎死了，佛法還是復興。朕不是不知道。」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蕭索：「可若不滅佛，朕連這一時都管不了。」
郭榮想要的是天下太平，南唐、後蜀、北漢，天下歸於一統，為了這個願景，他願意作滅佛的「元兇首惡」
「至於因果報應——」他忽然笑了一下：「若真有什麼報應，就報應在朕一人身上。」
話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靜。
眾人都被這番言語鎮住了。
范質是三朝老臣，歷經後漢、後周兩代，什麼樣的天子沒見過？
可像郭榮這樣，把「報應」二字輕描淡寫地攬在自己身上的，卻是破天荒的頭一個。
王溥、魏仁浦也明白過來：陛下這是鐵了心，勸不住了。既然勸不住，那便只能想著怎麼把事辦好，不留後患。
身為郭榮最信任的臣子，能參加這場小型會議，能坐在這間偏殿裡，都不是平庸之輩。
如今陛下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他們若還只想著推諉扯皮，便對不起自己屁股底下那把椅子了。
范質身為宰相，率先開口：「陛下既然決心已定，臣等自當竭力輔佐。只是此事千頭萬緒，急不得。臣以為，當先拿那些無敕額的小寺院開刀。一來試試水深水淺，看看民間反應；二來也給那些大寺院，和它們背後的勢力一個信號，讓他們知道朝廷這次是動真格的。」
「范公說得是。可光試不行。那些大寺院，有靠山的，早就聞風而動，把財物轉移了。臣以為，當派專人專辦，不經過地方官府，直接從京城派人下去。」王溥補充道。
魏仁浦點頭稱是：「范相、王公考慮周全，臣在樞密院，也當鼎力相助，寺院中隱藏的逃犯、逃兵、奸細，臣可下令各州駐軍配合搜查，一旦查實，就地拿辦，不必經過地方官府。」
趙匡胤說道：「還俗僧尼中，凡年富力強者，可編入廂軍，既解決了安置問題，又能充實軍伍。」
這個小小的班子，攏共不過五人，卻囊括了大周朝堂上最核心的力量。便是官職最低的趙匡胤，也有他的用處。
郭榮聽幾人各抒己見，眉頭微微舒展開來。
「就按你們說的辦。范相擬旨，王公定下章程，魏卿調兵配合。若再有事便隨時商議修改。」
事情商議已定，郭榮正欲起身，更換龍袍上朝，魏仁浦忽然想起一事：「陛下且慢。還有一事需要解決，政出無名。」
整頓寺院、收繳銅器、勒令僧尼還俗，樁樁件件都是大事。
可朝廷總得有個由頭，不能平白無故地動手。天下人若問起來，朝廷怎麼答？
說寺院占了田產，僧尼不納稅，銅像該鑄錢？
這些話都對，可說出去，百姓不懂，佛門弟子不服氣，那些靠寺院吃飯的權貴更會藉機生事。
所以，得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郭榮、趙匡胤皺起眉頭，他們倒還真沒考慮到這一層。
王溥放下茶盞，接口道：「魏公所言極是。」
師出無名，自古便是大忌。昔年漢武帝削藩，尚需『推恩令』做由頭；唐武宗滅佛，也以『厘定僧籍』為名。
「臣以為，可從『度牒』二字入手。」
他也隨岳丈去過寺廟燒香拜佛，對其中問題也有些了解。
出家為僧，須有朝廷頒發的度牒。如今許多寺院私自剃度，度牒造假，僧尼來歷不明。
朝廷便可以『清理非法僧道』為名，先拿那些沒有度牒、沒有敕額的寺院開刀。
眾人覺得此事尚可，但還是缺了點名正言順的感覺。
就在幾人苦思冥想時，內班院的一名內侍匆匆趕來，對郭榮說道：「陛下，殿前司送來軍報，太原沈令尹遣斥候入京，人已在宮外候著。」
「噢？沈承嗣把活兒幹完了？」郭榮眉頭一挑，與趙匡胤對視一眼：「來得倒是巧，傳他進來。」
內侍應了一聲，起身退了出去。
何遇也是不容易，先是去了殿前司，而後在殿前司的引領下，穿過長長的宮巷，又經禁軍查驗腰牌，才算真正踏進皇城地界。
穿過一道又一道有禁軍把守的宮門，到了最後一道，殿前司也進不去，何遇被一名內侍攔下，通報身份來意後，那內侍只說：「在此等著，咱家去通稟陛下。」
不多時，那內侍又出來，朝何遇點了點頭：「隨咱家進來。」
何遇下意識地整了整衣著，那套輕便的皮甲早就脫了。
在殿前司時，便有武官過來，請他卸甲解刀。
沒了甲冑，身上輕飄飄的，倒是有些不慣。
他隨內侍穿過一條短廊，迎面便是一座殿。殿不大，檐下懸著匾額，黑底金字，寫著「垂拱殿」三字。
「隨咱家進來。」
何遇深吸一口氣，邁步跨過殿檻。
殿內比廊下要暗一些，他初次面前皇帝，不敢抬頭，只看見御座前鋪著青色方磚，兩側坐著幾個人。
按照規矩，武臣覲見，至御前數步外便須停步。
「末將，晉陽防禦使麾下斥候隊長何遇，奉令尹之命，日夜兼程入京，呈送太原軍報。盂縣已克，白彥琛戰死，白從暉北遁。太原全境，盡歸大周。」何遇跪地稟告。
說完，他從懷中取出那封油紙裹著的軍報，雙手高舉過頭。內侍接過去，轉呈御案。
郭榮讀者軍報，對太原情況有個大概了解，在讀到「太原全境，盡歸大周」時，今日因為沈承嗣不交兵卒而生出的那點不快，頓時煙消雲散了。
這封軍報很長，先說了太原全境盡在掌握的喜事，又對郭榮稱讚一番，最後還附著所有的經過細節。
郭榮本打算草草掠過，卻被一段話吸引住了：北漢於太原城中安插暗樁，藏於百草寺內，假扮僧侶，傳遞情報，借度牒之便，公然活動。臣已搜獲其與北漢往來書信若干，確鑿無疑。
「好！好啊！」
這真是想睡覺來枕頭，朕正愁整頓寺院師出無名，沈承嗣便替朕送來了由頭。
將軍報中關於百草寺的一段念了出來，殿中幾人聽了，各自露出喜色。
「陛下，這可真是天助。寺院藏奸，證據確鑿，正好以此為名，整頓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