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朝議（二）
由吊籃縋上城頭，何遇的雙腳剛踩實城磚，叉手當胸：「吾乃晉陽防禦使沈公麾下斥候隊長何遇，奉沈公之命，日夜兼程入京，有緊急軍情面奏陛下。」
在正規的官職體系里，掌管城門的官吏名叫城門郎，隸屬門下省，掌管京城、皇城的各門啟閉。
可是京城真正的防衛，則是由皇帝的禁軍負責，負責京城門禁的武將有左右監門衛，獨立於殿前司和侍衛親軍之外，屬於京城附近的第三股軍方勢力。
北門監門衛指揮使名叫張瓊，隸屬於左監門衛。
這人生得虎背熊腰，比常人高出半頭，一雙大手粗如蒲扇，握著的銅製令牌，顯得小巧玲瓏起來。
張瓊長相魁梧，卻是個粗中有細的武人，令牌雖然不得造假，但何遇所言是否真實還需另加盤問。
他隨口問了幾個問題，何遇對答如流。
見此，張瓊放下心來：「何兄弟莫要怪罪，守城之責，盡忠職守而已。」
何遇當然理解，問道：「敢問這位……指揮使，樞密院在何處？」
何遇首次進京，對京城官職體系不甚了解，也不知道如何稱呼張瓊，只是見到這人甲冑在身、執掌門戶，是個能做主的，又管著不少人，便叫一聲「指揮使」了。
這是軍中下級對上級再尋常不過的稱呼，合乎武人行伍之間的規矩。
樞密院初設於唐末，本是內廷秘書機構，以宦官充任，專掌出納詔命。
至五代，梁、唐、晉、漢、周相繼沿襲，樞密院的權柄漸次膨脹，最終演變為專掌軍國機務的最高軍事機構，「文事歸中書，武事歸樞密」的格局由此奠定。
到了後周顯德年間，樞密院依然是名義上的最高軍事領導機關，統管兵防、邊備、軍馬政令及內外禁兵的招募、屯戍、賞罰、兵籍等事務。
如今的最高長官為樞密使鄭仁誨。
張瓊聞言，問道：「何兄弟是第一次進京吧？」
「正是，卑職以往只在太原一帶奔走，不曾入過京師。」
「這便是了，不過你不應該去樞密院，應該去殿前司。」
「卻是為何？」
何遇有些疑惑，在他的印象中，殿前司是天子禁衛，掌管扈從乘輿，至於軍國大事應該先報樞密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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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承嗣在派他來時，也曾提過，讓他到樞密院交接，如果魏仁浦在，還可以順道拜訪，怎地突然要去殿前司了？
「何兄弟遠在太原，怕是不知道朝中的光景。樞密使鄭大人，身子骨不好，去年冬天便開始臥床養病，連院子都出不了。」
聽了張瓊解釋，何遇才明白過來。
在制度上，樞密院確實是後周名義上的最高軍事領導機關。
按說太原軍報到了汴京，交給樞密院、由樞密院轉呈御前，名正言順。
但是這套制度到了如今，已經和實際運轉不是一回事了。
樞密院的權力在高平之戰後被大幅削弱，成為一個純粹負責軍隊行政事務的機構，軍事職能主要掌握在殿前司手中。
樞密使鄭仁誨病重，不大管事了。
最高長官生病，院裡的日常事務能維持個大概就不錯了，哪有精力去處置千里之外飛來的一份太原軍報？
「多謝指揮使指點。」
何遇朝張瓊叉手一禮，朝著張瓊指的方向跑去。
他的馬還落在城外，城門未開，一時半會兒進不來，時候到了，守城士卒會把馬牽進城內，不會丟失。
好在殿前司離此不遠，兩條腿也跑得到。
五更剛過，汴京城還在睡夢裡。
秋季，空氣里潮得很，街巷裡頭安靜得很，偶爾有一兩聲狗叫。
何遇沿著街道一路小跑，他還是很著急的，早些到殿前司，打勝仗的消息就能早些傳到陛下處，想來馬上就要早朝了，最好能在早朝前把消息送到。
他小跑時，跨過一道長橋，便距離殿前司不遠了。
這道橋便架在汴河之上。
汴京的繁華，一半靠水。
汴河、蔡河、五丈河、金水河四條河道穿城而過，又以汴河為最。
這條河起自黃河，南接淮水，再往南便通長江，是南糧北運的大動脈。
江淮的米糧、絲帛、茶葉，沿河而上，日夜不絕。
碼頭上的貨物堆積如山。
有這般水運之利，汴京的繁華便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五代時除後唐短暫定都洛陽外，後梁、後晉、後漢、後周均定都於此，前後四朝經營，繁盛之象已非尋常州郡可比。
而且，開封的繁華，與長安、洛陽不同。
唐代京城實行坊市制，住宅區與商業區嚴格分開，入夜便禁絕行人。
可五代的汴京，早已沒這些講究。
坊牆拆了，街旁的店鋪一家挨一家，賣絹帛的、賣胭脂的、賣刀劍的、賣藥材的，門面雖不大，貨色卻齊備。
勾欄瓦舍間，說書的、唱曲的、耍把式的，各占一塊地盤，爭著搶著往人堆里鑽。
這份繁盛，已不是舊的坊市制度所能容納的了。
北宋的資本主義萌芽，在後周年間就有體現了。
此時天色尚早，何遇又著急趕路，這番繁榮景象，暫時無緣得見。
他從州橋往北，沿著御街一路直行，過了南廊那一排低矮的官房，遠遠便望見了宣德樓的輪廓。
這便到了大內的地界。
殿前司不在宣德樓正門前，而在東邊。
沿著皇城南牆外的官街往東走，經過幾座低矮的衙署，便到了左掖門。
殿前司的衙署，就在左掖門內。
說「門內」，其實也不全是。
衙署的正門開在左掖門內側，貼著皇城牆根兒，是一座青磚灰瓦的院落。
院牆不高，牆頭覆著黑瓦，牆皮上刷了一層白灰，經年風雨侵蝕，已有些斑駁。
門前沒有石獅子，只立著兩根木柱，掛著塊木牌，寫著「殿前司」。
這便是趙匡胤辦公的地方。
張瓊指點何遇往殿前司去，指的就是這座院子。
在正規的官職體系里，掌管城門的官吏名叫城門郎，隸屬門下省，掌管京城、皇城的各門啟閉。
可是京城真正的防衛，則是由皇帝的禁軍負責，負責京城門禁的武將有左右監門衛，獨立於殿前司和侍衛親軍之外，屬於京城附近的第三股軍方勢力。
北門監門衛指揮使名叫張瓊，隸屬於左監門衛。
這人生得虎背熊腰，比常人高出半頭，一雙大手粗如蒲扇，握著的銅製令牌，顯得小巧玲瓏起來。
張瓊長相魁梧，卻是個粗中有細的武人，令牌雖然不得造假，但何遇所言是否真實還需另加盤問。
他隨口問了幾個問題，何遇對答如流。
見此，張瓊放下心來：「何兄弟莫要怪罪，守城之責，盡忠職守而已。」
何遇當然理解，問道：「敢問這位……指揮使，樞密院在何處？」
何遇首次進京，對京城官職體系不甚了解，也不知道如何稱呼張瓊，只是見到這人甲冑在身、執掌門戶，是個能做主的，又管著不少人，便叫一聲「指揮使」了。
這是軍中下級對上級再尋常不過的稱呼，合乎武人行伍之間的規矩。
樞密院初設於唐末，本是內廷秘書機構，以宦官充任，專掌出納詔命。
至五代，梁、唐、晉、漢、周相繼沿襲，樞密院的權柄漸次膨脹，最終演變為專掌軍國機務的最高軍事機構，「文事歸中書，武事歸樞密」的格局由此奠定。
到了後周顯德年間，樞密院依然是名義上的最高軍事領導機關，統管兵防、邊備、軍馬政令及內外禁兵的招募、屯戍、賞罰、兵籍等事務。
如今的最高長官為樞密使鄭仁誨。
張瓊聞言，問道：「何兄弟是第一次進京吧？」
「正是，卑職以往只在太原一帶奔走，不曾入過京師。」
「這便是了，不過你不應該去樞密院，應該去殿前司。」
「卻是為何？」
何遇有些疑惑，在他的印象中，殿前司是天子禁衛，掌管扈從乘輿，至於軍國大事應該先報樞密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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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承嗣在派他來時，也曾提過，讓他到樞密院交接，如果魏仁浦在，還可以順道拜訪，怎地突然要去殿前司了？
「何兄弟遠在太原，怕是不知道朝中的光景。樞密使鄭大人，身子骨不好，去年冬天便開始臥床養病，連院子都出不了。」
聽了張瓊解釋，何遇才明白過來。
在制度上，樞密院確實是後周名義上的最高軍事領導機關。
按說太原軍報到了汴京，交給樞密院、由樞密院轉呈御前，名正言順。
但是這套制度到了如今，已經和實際運轉不是一回事了。
樞密院的權力在高平之戰後被大幅削弱，成為一個純粹負責軍隊行政事務的機構，軍事職能主要掌握在殿前司手中。
樞密使鄭仁誨病重，不大管事了。
最高長官生病，院裡的日常事務能維持個大概就不錯了，哪有精力去處置千里之外飛來的一份太原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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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殿前司離此不遠，兩條腿也跑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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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空氣里潮得很，街巷裡頭安靜得很，偶爾有一兩聲狗叫。
何遇沿著街道一路小跑，他還是很著急的，早些到殿前司，打勝仗的消息就能早些傳到陛下處，想來馬上就要早朝了，最好能在早朝前把消息送到。
他小跑時，跨過一道長橋，便距離殿前司不遠了。
這道橋便架在汴河之上。
汴京的繁華，一半靠水。
汴河、蔡河、五丈河、金水河四條河道穿城而過，又以汴河為最。
這條河起自黃河，南接淮水，再往南便通長江，是南糧北運的大動脈。
江淮的米糧、絲帛、茶葉，沿河而上，日夜不絕。
碼頭上的貨物堆積如山。
有這般水運之利，汴京的繁華便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五代時除後唐短暫定都洛陽外，後梁、後晉、後漢、後周均定都於此，前後四朝經營，繁盛之象已非尋常州郡可比。
而且，開封的繁華，與長安、洛陽不同。
唐代京城實行坊市制，住宅區與商業區嚴格分開，入夜便禁絕行人。
可五代的汴京，早已沒這些講究。
坊牆拆了，街旁的店鋪一家挨一家，賣絹帛的、賣胭脂的、賣刀劍的、賣藥材的，門面雖不大，貨色卻齊備。
勾欄瓦舍間，說書的、唱曲的、耍把式的，各占一塊地盤，爭著搶著往人堆里鑽。
這份繁盛，已不是舊的坊市制度所能容納的了。
北宋的資本主義萌芽，在後周年間就有體現了。
此時天色尚早，何遇又著急趕路，這番繁榮景象，暫時無緣得見。
他從州橋往北，沿著御街一路直行，過了南廊那一排低矮的官房，遠遠便望見了宣德樓的輪廓。
這便到了大內的地界。
殿前司不在宣德樓正門前，而在東邊。
沿著皇城南牆外的官街往東走，經過幾座低矮的衙署，便到了左掖門。
殿前司的衙署，就在左掖門內。
說「門內」，其實也不全是。
衙署的正門開在左掖門內側，貼著皇城牆根兒，是一座青磚灰瓦的院落。
院牆不高，牆頭覆著黑瓦，牆皮上刷了一層白灰，經年風雨侵蝕，已有些斑駁。
門前沒有石獅子，只立著兩根木柱，掛著塊木牌，寫著「殿前司」。
這便是趙匡胤辦公的地方。
張瓊指點何遇往殿前司去，指的就是這座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