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朝議（一）
郭榮本要發作，但聽到沈承嗣的名字，又按捺下心中怒火。
沈承嗣攻打盂縣前，也發過文書告知，此事他是曉得的。
在離開太原時，他便授予沈承嗣便宜行事之權，目的是讓他迅速整合太原內部，攻取北方三縣。
可以說目前朝堂上，他最看好的人有三個，趙匡胤算一個，沈承嗣算一個，兩個都是武將，還有一個叫王朴的，目前任比部郎中。
趙匡胤在內，沈承嗣在外，兩人歲數相仿，年齒又都不大，若是調教好了，留給自己的兒子用，也順手方便。
郭榮共有七個兒子，說來也是一樁傷心事。
前面三個兒子，都被劉承祐殺害了。
那時郭榮還在鄴都，聽聞消息，幾乎昏厥。
長子後來被追封為越王，次子追封吳王，三子追封韓王。
這三個孩子，都死在襁褓之間。
郭榮登基後，又陸續添了四個兒子，最大的名叫柴宗訓，生母是大符後，只是目前這孩子眼下才牙牙學語，離能接班的年紀還差得遠。
剩下的三個更是幼弱，暫且不提。
話還是說回沈承嗣身上，郭榮惦記他北伐時的功勞，太原又是戰時，自己沒調撥兵卒糧草相助，也理解他的難處。
可是皇帝下旨，沈承嗣作為臣子，怎麼都該有個回信才是。
莫不是被白從暉叔侄截斷退路？無法回復？
郭榮想起沈承嗣的統兵作戰能力，應該不至於此。
所以更應該派人來稟報清楚，怎能置若罔聞？
「該敲打敲打！」
這時，在盂縣的沈承嗣站在城頭，正與高全義談話，忽然打了個噴嚏。
「莫不是有人在背後編排我？」沈承嗣暗想。
「將軍這是著涼了？十月的風硬，城頭上站久了，寒氣入體也是有的，末將讓人熬碗薑湯送來？」
「不礙事！」
沈承嗣擺了擺手，他可沒那麼金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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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來說，沈承嗣心思縝密，怎會犯這麼粗淺的錯誤？
其實原因很簡單，抽調精銳士卒的皇命根本沒交到他的手裡！！！
詔令從開封發出，按正常流程應送至太原府衙，由當值官員簽收後轉交沈承嗣。
彼時沈承嗣正率軍在外攻打盂縣，不在晉陽城中。
而王存審、李歸霸、高全義等心腹也隨軍出征，雖然府衙內的大部分官吏都是沈承嗣的一手安排的，但是官職最高的，卻是朝廷親置的少尹劉瓚。
按後周體制，詔令送達後，地方長官不在時，少尹有權代為接收處置。
劉瓚截住了這道詔令，沒有送往盂縣，而是壓在自己手中。
他的算盤是：待沈承嗣回城再將詔令交付，屆時回復期限已過，沈承嗣便落了個「怠慢聖旨」的罪名，即便不遭重責，在皇帝心中也要打折扣。
至於他和沈承嗣做的約定，在他看來，是另一回事，自己說服父親佯動，牽制援兵，換取沈承嗣所說的好處，是個雙贏的買賣，但這並不妨礙他背後使絆。
所以沈承嗣對此一無所知，仍在盂縣忙於戰後安民、清點戰利、撫恤傷兵諸事。
劉瓚的做法並非孤例。
五代以來，地方長官出征在外，佐貳官從中掣肘甚至截留聖旨、架空主官之事比比皆是，他不過拾人牙慧。
五代後梁時期，末帝朱友貞派大將王彥章出征，卻又不信任他，專門給五百兵安排了監軍，名為隨軍參贊，實則監視王彥章的一舉一動。
後周立國後，郭威雖有心整頓，但也是積弊難除。
「還是得敲打一番，年輕人莫要心高氣傲。」郭榮說道。
他不知道內情。
在他眼中，詔令發出去半月有餘，沈承嗣那邊連個回音都沒有，既沒有交人，也沒有上書陳情，更沒有什麼解釋。
這便是不把朝廷的規矩當回事。換作旁人，郭榮早就一道敕令下去，將人宣召入京，嚴加盤問了，可沈承嗣不一樣。
這是一塊璞玉，趙匡胤二十六，沈承嗣大約也才二十出頭。兩匹千里馬，一匹在內，一匹在外，若是調教好了，日後便是兒子柴宗訓的左膀右臂。
想到這裡，郭榮按捺住心中的不快，語氣緩了下來：「年輕人，心高氣傲，也是常情。朕年輕那會兒，脾氣比他還大。可規矩不能壞，該敲打的時候，還是得敲打。」
趙匡胤在旁聽著，知道陛下這是動了愛才之心，便順著說道：「陛下聖明。沈防禦使年輕氣盛，難免有疏漏之處，陛下略加訓誡，他日後必知收斂。」
就在君臣兩人商議對沈承嗣的「處置」時，緊閉的汴京城門外，官道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什麼人？」城頭的守軍最先警覺，探出半個身子往下喝問。
這也難怪，汴京已經很久沒有打過仗了。
自太祖郭威開國以來，雖然北有契丹、南有南唐，但戰火大多燒在邊境，從未逼近過京城。
守城的兵卒們幹的最多的差事，不是盤查奸細，而是替過路的商隊開城門、給進京的官員安排落腳處。
刀槍入庫，馬放南山，過起了安穩日子。
這也是郭榮要重整軍隊的原因之一。
城外的馬蹄聲沒有停，一騎快馬從晨霧中衝出。
馬背上的人伏著身子，甲冑上沾滿塵土，左手勒韁，右手高舉一面銅牌，在晨光中泛著昏黃的光。
「太原軍報！」
馬上的騎士仰頭大喊，聲音嘶啞：「太原軍報，快開城門。」
城頭的守軍不敢怠慢。
後周軍法，緊急軍情，沿途驛站不得延誤，城門也不得阻攔。
可是守城門的也不是傻子，守門校尉探出身子，借著城頭火把的光往下看，喊道：「這位兄弟，先把腰牌扔上來！」
馬上騎士正是何遇。
他從盂縣出發，一路換馬不換人，跑了三天三夜，終於趕在天亮前到汴京。
守門校尉接住，湊近火把一看——腰牌是銅製的，上面刻著「晉陽防禦使」四字，這是真貨，造不了假。
「把吊籃放下去！」
守門校尉一聲令下。
城門不能隨便開，但急遞傳信的人可以縋城而上。
沈承嗣攻打盂縣前，也發過文書告知，此事他是曉得的。
在離開太原時，他便授予沈承嗣便宜行事之權，目的是讓他迅速整合太原內部，攻取北方三縣。
可以說目前朝堂上，他最看好的人有三個，趙匡胤算一個，沈承嗣算一個，兩個都是武將，還有一個叫王朴的，目前任比部郎中。
趙匡胤在內，沈承嗣在外，兩人歲數相仿，年齒又都不大，若是調教好了，留給自己的兒子用，也順手方便。
郭榮共有七個兒子，說來也是一樁傷心事。
前面三個兒子，都被劉承祐殺害了。
那時郭榮還在鄴都，聽聞消息，幾乎昏厥。
長子後來被追封為越王，次子追封吳王，三子追封韓王。
這三個孩子，都死在襁褓之間。
郭榮登基後，又陸續添了四個兒子，最大的名叫柴宗訓，生母是大符後，只是目前這孩子眼下才牙牙學語，離能接班的年紀還差得遠。
剩下的三個更是幼弱，暫且不提。
話還是說回沈承嗣身上，郭榮惦記他北伐時的功勞，太原又是戰時，自己沒調撥兵卒糧草相助，也理解他的難處。
可是皇帝下旨，沈承嗣作為臣子，怎麼都該有個回信才是。
莫不是被白從暉叔侄截斷退路？無法回復？
郭榮想起沈承嗣的統兵作戰能力，應該不至於此。
所以更應該派人來稟報清楚，怎能置若罔聞？
「該敲打敲打！」
這時，在盂縣的沈承嗣站在城頭，正與高全義談話，忽然打了個噴嚏。
「莫不是有人在背後編排我？」沈承嗣暗想。
「將軍這是著涼了？十月的風硬，城頭上站久了，寒氣入體也是有的，末將讓人熬碗薑湯送來？」
「不礙事！」
沈承嗣擺了擺手，他可沒那麼金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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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來說，沈承嗣心思縝密，怎會犯這麼粗淺的錯誤？
其實原因很簡單，抽調精銳士卒的皇命根本沒交到他的手裡！！！
詔令從開封發出，按正常流程應送至太原府衙，由當值官員簽收後轉交沈承嗣。
彼時沈承嗣正率軍在外攻打盂縣，不在晉陽城中。
而王存審、李歸霸、高全義等心腹也隨軍出征，雖然府衙內的大部分官吏都是沈承嗣的一手安排的，但是官職最高的，卻是朝廷親置的少尹劉瓚。
按後周體制，詔令送達後，地方長官不在時，少尹有權代為接收處置。
劉瓚截住了這道詔令，沒有送往盂縣，而是壓在自己手中。
他的算盤是：待沈承嗣回城再將詔令交付，屆時回復期限已過，沈承嗣便落了個「怠慢聖旨」的罪名，即便不遭重責，在皇帝心中也要打折扣。
至於他和沈承嗣做的約定，在他看來，是另一回事，自己說服父親佯動，牽制援兵，換取沈承嗣所說的好處，是個雙贏的買賣，但這並不妨礙他背後使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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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瓚的做法並非孤例。
五代以來，地方長官出征在外，佐貳官從中掣肘甚至截留聖旨、架空主官之事比比皆是，他不過拾人牙慧。
五代後梁時期，末帝朱友貞派大將王彥章出征，卻又不信任他，專門給五百兵安排了監軍，名為隨軍參贊，實則監視王彥章的一舉一動。
後周立國後，郭威雖有心整頓，但也是積弊難除。
「還是得敲打一番，年輕人莫要心高氣傲。」郭榮說道。
他不知道內情。
在他眼中，詔令發出去半月有餘，沈承嗣那邊連個回音都沒有，既沒有交人，也沒有上書陳情，更沒有什麼解釋。
這便是不把朝廷的規矩當回事。換作旁人，郭榮早就一道敕令下去，將人宣召入京，嚴加盤問了，可沈承嗣不一樣。
這是一塊璞玉，趙匡胤二十六，沈承嗣大約也才二十出頭。兩匹千里馬，一匹在內，一匹在外，若是調教好了，日後便是兒子柴宗訓的左膀右臂。
想到這裡，郭榮按捺住心中的不快，語氣緩了下來：「年輕人，心高氣傲，也是常情。朕年輕那會兒，脾氣比他還大。可規矩不能壞，該敲打的時候，還是得敲打。」
趙匡胤在旁聽著，知道陛下這是動了愛才之心，便順著說道：「陛下聖明。沈防禦使年輕氣盛，難免有疏漏之處，陛下略加訓誡，他日後必知收斂。」
就在君臣兩人商議對沈承嗣的「處置」時，緊閉的汴京城門外，官道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什麼人？」城頭的守軍最先警覺，探出半個身子往下喝問。
這也難怪，汴京已經很久沒有打過仗了。
自太祖郭威開國以來，雖然北有契丹、南有南唐，但戰火大多燒在邊境，從未逼近過京城。
守城的兵卒們幹的最多的差事，不是盤查奸細，而是替過路的商隊開城門、給進京的官員安排落腳處。
刀槍入庫，馬放南山，過起了安穩日子。
這也是郭榮要重整軍隊的原因之一。
城外的馬蹄聲沒有停，一騎快馬從晨霧中衝出。
馬背上的人伏著身子，甲冑上沾滿塵土，左手勒韁，右手高舉一面銅牌，在晨光中泛著昏黃的光。
「太原軍報！」
馬上的騎士仰頭大喊，聲音嘶啞：「太原軍報，快開城門。」
城頭的守軍不敢怠慢。
後周軍法，緊急軍情，沿途驛站不得延誤，城門也不得阻攔。
可是守城門的也不是傻子，守門校尉探出身子，借著城頭火把的光往下看，喊道：「這位兄弟，先把腰牌扔上來！」
馬上騎士正是何遇。
他從盂縣出發，一路換馬不換人，跑了三天三夜，終於趕在天亮前到汴京。
守門校尉接住，湊近火把一看——腰牌是銅製的，上面刻著「晉陽防禦使」四字，這是真貨，造不了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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