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郭榮開始了他的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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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未明,開封皇宮內。

  現在才是五更天,雄雞尚未報曉,郭榮已經起床梳洗。

  內侍捧來一盞溫熱的鹽水請他漱口,又遞上絞乾的熱巾。

  郭榮接過來,用力擦了擦臉,驅走殘存的睡意。

  他素來不喜繁瑣,梳洗不過片刻功夫,便已收拾齊整。

  一名小黃門躬著身子,輕聲道:「官家,早膳已備。」

  官家一詞在五代宮廷已經出現,是日常生活中對皇帝最常用的面稱,意思是「公家的代表」,到了宋朝也一直沿用。

  郭榮「嗯」了一聲,並未多言,起身向外間走去。

  他腳下有些匆忙,心裡記掛著今日要和大臣們商議的「大事」,步子便邁得大了些。

  偏殿裡,幾張長條案幾已經拼在一處,上面擺著幾樣簡單的吃食。

  郭榮的早膳一貫簡樸,這是在澶州做節度使時就養成的習慣,如今坐擁天下,也未稍改。

  案上不過是一碗粟米粥、兩張胡餅、一碟咸菹,外加一小碗熱騰騰的羊肉臊子。

  郭榮的節儉並非作秀,而是刻在骨子裡的品性,與他的身世經歷密不可分。

  他幼年家道中落,曾寄居姑母柴氏門下,少年時又隨大商人頡跌氏往返江陵販賣茶貨,當過小商販。

  這段「在野」的經歷,讓他親眼見過底層百姓的苦楚,也讓他對物力維艱有切身體會。

  一個在商路上數過銅錢的皇帝,很難心安理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

  也正因此,後世史學家公認他為五代第一明君,並惋惜其英年早逝。

  郭榮剛把胡餅掰碎了浸到羊肉臊子中,還未來得及送入口內,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有力的腳步聲。

  整個禁宮中,敢在這個時辰不經過層層通報就闖到偏殿外求見的人可不多。

  有這份資格的,一隻手數的過來。

  文臣中有宰相范質、樞密使鄭仁誨、樞密副使魏仁浦、翰林學士王溥、三司使李谷。

  武將中有侍衛馬步軍都指揮使李重進、殿前都指揮使張永德。

  按理說,皇宮大內是天子起居之地,外臣非召不得擅入,這是歷朝歷代的鐵律。

  哪怕是宰相,平時也只能在前朝辦公,後宮禁地,擅闖便是死罪。

  五代亂世,宮廷政變頻仍,這規矩本該更嚴才是。

  可郭榮卻反其道而行之。

  一來這些人都忠心耿耿,要麼是他從潛邸時就跟在身旁同舟共濟的,要麼是郭威臨終前託付的,倒是不必擔憂安全問題。

  二來就是郭榮作為皇帝的自信了,他的帝王之道,不在繁文縟節,而在推心置腹。

  他曾對臣子說過一段著名言論:「君臣之間若全靠禮儀約束,那遇上大事時,禮儀是靠不住的。與其靠規矩把人隔在外面,不如靠真心把人攏在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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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臣們知道陛下的脾氣,所以敢連夜入宮覲見。

  當然這特權也不是毫無限制,他們能進入的只有偏殿和外書房,而且必須由內侍通報,郭榮同意方可入內,否則以謀反論處。

  聽這沉重的腳步聲,來人應當不是文臣,而是武將,李重進、張永德沒有早起的習慣,看來覲見的只能是他了。

  「官家,殿前司都虞候趙匡胤在外覲見。」

  「讓他進來。」郭榮喝了口羊湯。

  珠簾挑動,趙匡胤穿著一身武將的紫色大袖公服,頭戴展腳幞頭,腰間束著一條金飾犀角帶,足蹬烏皮靴,恭敬地走入殿中。

  這身是後周朝會的標準服制,他天不亮便已穿戴整齊,準備參加今日的早朝,只是中途繞道先來了這偏殿向郭榮稟報。

  「臣趙匡胤,參見陛下。」

  「大清早跑過來,吃了沒有?」

  趙匡胤早知道郭榮脾氣:「回陛下,臣來得匆忙,還沒來得及。」


  趙匡胤連忙道:「陛下御膳,臣不敢。」

  「什麼御膳。」郭榮哼了一聲:「你在朕面前什麼時候學會這套虛文了?坐下吃。吃完說正事。」

  趙匡胤知道推辭不過,便不再客氣,在案側坐下,拿起那張胡餅,三兩口便吞了下去。

  他是軍旅出身,吃飯向來狼吞虎咽,在這偏殿裡已經儘量收斂了速度,但還是功夫便已吃完。

  「說吧!什麼要緊事?」

  趙匡胤從懷中取出一卷文書,雙手呈上:「陛下,臣是為禁軍的事來的。」

  「臣奉命整頓禁軍,這一個月下來,查閱了各軍的名冊與實際在營人數,發現積弊甚深。這是臣整理的清查名冊,請陛下過目。」

  「空餉?」

  趙匡胤雙手將名冊呈到郭榮面前,沉聲道:「空餉只是其一。許多軍籍上的人名,實無其人,糧餉卻照領不誤。更有老弱充數,將校私役,軍營里真正能披甲上陣的,不足名冊上的六成。」

  吃空餉這件事,郭榮也知道。

  從晚唐到五代,這幾乎是藩鎮和禁軍中公開的秘密,已經爛了上百年。

  但郭榮沒想到,自己的侍衛親軍竟也爛到了這個地步。

  那麼,吃空餉的危害到底有多大?

  首先,當然是朝廷花了冤枉錢,養了一群不存在的兵。

  按名冊上的數額撥付糧餉,大部分落入了私人腰包,國庫的銀子白白流走。

  郭榮省吃儉用,一日三餐極為簡樸,可他所省下的每一文錢,也許都填了不知哪個將校的私囊。

  其次,是軍隊的真實戰力被嚴重高估。

  名冊上寫著一萬人,實際只有六千人,甚至更少。一旦上了戰場,按一萬人的編制去調遣,結果只有六千人能打,這仗還怎麼打?

  郭榮和趙匡胤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了高平之戰。

  第三,也是趙匡胤最擔心的:空餉之弊,養肥了將校,卻寒了士卒們的心。

  吃空餉的錢,進了將校的腰包,那些在籍的真人——真正的士卒——卻常常領不到足額的糧餉。

  「你打算怎麼做?」郭榮問道。

  「回陛下,臣以為,整頓禁軍需分三步走。」

  「第一步,汰冗。」

  殿前諸班與侍衛親軍,一律以實戰為準,重新考核。

  年五十以上者,無論資歷深淺,一律遣返還鄉,由各州縣撥給田畝安置,使其老有所養,不至於怨憤。

  體弱多病、不堪上陣者,降為後勤雜役,或在諸州軍庫、糧倉中安置差事,不再占戰鬥兵額。

  至於弓馬考核不合格者,發回原籍補充廂軍,專任城防、修路、運糧等役,不再混入野戰行伍。

  如此,汰其老弱,留其精壯,兵額雖減,戰力反增。

  「第二步,核籍。」

  空餉的根源,在於軍籍虛浮,名實不符。

  臣請命殿前司會同三司,逐一核查諸軍名冊,以實名為準,一人一籍,嚴禁虛掛。

  凡查實吃空餉者,不論將校職位高低,一律追繳贓款,革職查辦。

  情節嚴重者,依軍法從事。

  同時,今後每月發放糧餉,須由三司派遣專使赴各營逐人點驗,按實有人數支給,杜絕中間剋扣。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便是選練了。」

  汰冗後,兵額必有空缺。

  這些缺額不宜就地招募,而應詔令各州節度使,將其麾下最為驍勇的士卒,造冊上報。

  朝廷派遣揀選使分赴各州,親自校閱,凡弓馬嫻熟、膂力過人者,不論出身,一律編入禁軍,調赴京師。

  這也是郭榮近些日子正在做的事情。

  「今日朝會朕便下旨,整頓禁軍一事由你負責,李谷協助,禁軍整編所需一切錢糧,由三司優先撥付。」

  趙匡胤行跪禮:「臣遵旨!」

  得了陛下許諾,事情便好辦了,可是趙匡胤心中也不由去想:這下子可把那些既得利益的勛貴武官徹底得罪死了。

  雖然有郭榮撐腰,但這可是得罪人的差事。

  那些吃空餉的將校,那些拉幫結派混日子的勛貴,那些把麾下精兵當私產的地方節帥,他這回算是要挨個得罪個遍。

  其中的阻力可想而知,郭榮也正是看出了其中的困難,才把趙匡胤擺了出來,因為他相信這個剛嶄露頭角的年輕武將有這個本事。

  至於得不得罪人,還不在郭榮的考慮範圍內,改革哪有不得罪人的?哪有不流血的?

  想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想讓國家實力強勁,就要讓那些既得利益集團吐出一部分利益來。

  「揀選使派出去有些日子了。各地選拔士卒入京的動靜,你掌握多少?」

  趙匡胤立刻正襟危坐,從袖中取出一封摺疊整齊的文書。

  這是他臨入宮前剛從殿前司值房裡帶來的,這些時日他簡直鑲在了班房裡。

  「回陛下,揀選使分赴各州,至今已有多路回報。總體而言,各州節度使雖有牴觸,但詔令既下,無人敢公然抗旨。」

  「其中永興軍節度使劉詞,最為配合。劉大人將軍中最為驍勇的一千精兵悉數造冊,此外還額外撥出二百匹戰馬,隨兵員一同入京。」

  郭榮微微頷首。

  如今各地節度使中,權力最大、地盤最廣的無非兩人,一個是他的老丈人符彥卿,一個便是劉詞。

  劉詞在郭榮心中分量不輕。此人坐鎮長安,節制永興軍,麾下地跨數州,是後周西面最重要的藩鎮,兵力地盤都不俗。

  正因如此,劉詞才會如此賣力地配合。

  權力太大,本身就是一種危險。

  「看來劉詞是個聰明人啊!」郭榮說道。

  「以退為進。交出精兵,看似割了一塊肉,實則保住了整個永興軍。朕還想著把他兼任的鎮國軍節度使裁撤掉,可他已經把家底掏了出來,朕如果還要動他,便是朕理虧了。」

  趙匡胤心中暗暗佩服。陛下一眼便看穿了劉詞的心思。

  「除了劉詞,其餘各鎮辦得如何?」

  「回陛下,天雄軍符老將軍,也十分配合。如數將揀選的兵員造冊交付,未曾有半分推諉。」

  這就是郭榮和符彥卿商量好的了。

  這是做給其他節度使看的,連皇帝的老丈人都交了,你們還有什麼理由不交?

  此外,不爽利的也有,比如鳳翔軍王景、安遠軍武行德便多有推諉。

  「哦?」郭榮的眉頭微微皺起。

  王景倒是按詔令把兵員送來了,但數量打了個折扣。

  詔令著他揀選精兵五百入京,他只送了三百。

  他的理由是:鳳翔與後蜀接壤,邊境隨時可能有事,精兵都調走了,萬一蜀兵來犯,沒法抵擋。

  武行德也大同小異。

  揀選使到了安州,武行德以春汛將至、需加強江防為由,請求暫緩揀選。

  安州與南唐隔江相望,南唐水師隨時可能溯漢水北上,若將精兵抽調入京,江防便形同虛設。

  郭榮沒有立即表態。

  鳳翔軍和安遠軍他也是考慮過不抽調人員的。

  鳳翔軍守著大散關,不過百里便是後蜀的秦州、鳳州。

  兩國在這一帶對峙多年,雖近年未有大戰,但小股襲擾從無間斷。

  武行德的處境更為棘手。

  安遠軍扼制漢水口,漢水北岸是後周,南岸便是南唐的鄂州。

  南唐水師在鄂州常年駐泊,隨時可以溯漢水北上。

  幾個月前,南唐的巡邏船隊便多次越過漢水北岸。

  武行德手裡的精兵,相當一部分是水寨守軍,日夜瞭望江面,防備南唐水師突襲。

  若將精兵抽調入京,換上從廂軍拔來的新卒,短期內根本無法適應江防。

  一旦南唐趁虛而入,漢水防線便可能全線動搖。

  考慮再三,郭榮說道:「對王景和武行德,言語之間不宜苛責,還要勉勵褒獎,但規矩就是規矩,縮減的兵員還是要補上,區區幾百人對他們來說還不算傷筋動骨,沒有大礙。」

  「朕便不相信少了區區兩百人後蜀就敢兵發鳳翔?」

  郭榮這麼做不僅僅是為了幾百個兵,而是要天下藩鎮知道:各地節帥手裡的兵,是朝廷的兵,不是他們自家的私產。

  朝廷要調,就調得動。朝廷要查,就查得。

  規矩必須立住。

  說白了就是要加強中央集權。

  趙匡胤應聲道:「陛下英明。臣回頭便擬一份文書,將陛下這番意思明明白白地寫進去,派快馬送往鳳翔和安州。」

  郭榮微微頷首,正要揮手讓他退下,卻聽趙匡胤繼續說:「臣還有一事要稟,到目前為止,還有一個軍鎮未交一人。」

  「誰?」郭榮語氣瞬間不善起來。

  「晉陽防禦使兼太原令尹,沈承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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