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佯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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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份的河東,寒氣已經漫上山脊。

  嵐州西南那片高地上,永興軍的營帳連綿鋪開,順著山勢起伏。

  這是座正兒八經的軍寨。

  營牆用粗木柵欄圍成,柵欄外挖了兩道壕溝,上面蓋了草蓆浮土,表面看去與尋常地面無異,可若有不知情的敵軍奔襲而來,一腳踩上去,不死也殘。

  壕溝內側堆著新翻出來的黃土,夯得結實,正好做了弓弩手的依託。

  寨牆上每隔數十步豎一座望樓,樓上日夜輪班,士卒手握弓弩,居高臨下,將北邊那片開闊地盡收眼底。

  周軍忙著埋鍋造飯,火頭軍抬著一筐筐粗糧往灶台邊運。

  灶是用石塊和黃泥臨時壘的,每隔十步便是一座,數百座土灶沿著營牆內側一字排開,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士卒臉上,忽明忽暗。

  炊煙從四面八方升起來,被北風卷著,攪在一處,擰成一股灰白色的煙柱,飄向北邊——那裡是一片矮丘,丘上枯草叢生,正是北漢探馬潛伏的方向。

  劉詞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北漢人只看見這邊帳篷連營、炊煙蔽日、旌旗往來、塵土飛揚,卻看不清營中到底有多少兵。

  越是看不清,便越是心慌。

  每隔半個時辰,還有一隊騎兵從營門衝出,甲冑鮮明,繞營奔馳一圈,馬蹄踏起漫天黃土,煙塵蔽日,連營寨的輪廓都模糊了。

  騎兵過後,緊跟著一隊步卒,扛著旗幟列隊出營,沿著壕溝外側走一趟,齊聲吶喊,聲震四野,然後收兵回營。

  後營的動靜更大。

  糧車一車接一車從南邊運來,走的明路,專挑北漢探子看得清的方向。

  車上藏的不是糧草,而是被雜物撐起來的袋子,路上顛簸幾下便露出破綻——北漢人若夠精明,湊近了細看,便能發現那些糧袋根本裝不滿。

  可他們不敢湊近,斥候探馬就在附近游弋,誰敢細看?

  這些把戲不費多少力氣,卻足以讓北漢人以為周軍要大舉西進。

  中軍大帳內,劉詞居中而坐。

  他年過花甲,鬚髮皆白,卻腰背挺直,目光如炬。

  此番佯動,永興軍並未傾巢而出。他麾下雖有八州之地,兵馬不下兩萬,但大多分散駐守。

  長子劉延欽率五千精銳坐鎮京兆,步軍都指揮使張建雄領三千人駐涇州,另有數員大將分守各州,輕易不動。

  此番帶到前線的,共計八千人馬——步軍五千,騎軍一千,輜重輔兵兩千。

  這點兵力,不足以真攻,但用來虛張聲勢,綽綽有餘。

  帳中兩側,文東武西,依次排列。

  武將之首,乃是步軍都指揮使李處耘。

  此人年未及冠時便以勇武聞名,擅使一桿鐵槊,是劉詞帳下最能打的悍將。

  他生得虎背熊腰,面色黝黑,一雙眼睛卻格外沉靜,此刻身披鐵甲,端坐右側第一位,手邊擱著頭盔,等著劉詞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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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處耘下手,坐著衙內指揮使王仁贍。

  王仁贍是唐州方城人,三十出頭,身材魁梧,面容精悍。

  他早年便委質劉詞麾下,以謹慎幹練著稱,不論行軍紮營還是斥候哨探,交給他從不出錯。

  此人話不多,辦事卻極牢靠,劉詞對他頗為倚重。

  文官方面,左側第一位是掌書記李崇矩。

  李崇矩雖是文官,卻生得身材高大,氣度沉穩。

  他負責永興軍所有的文書往來、奏表章疏,是劉詞的大腦。

  此刻他手中捧著一卷文書,正低頭翻閱,聽到劉詞說話才抬起頭來。

  李崇矩下手,坐著楚昭輔。

  楚昭輔是宋州宋城人,二十五六歲,面白無須,說話聲音不高,卻條理分明。

  他在幕僚中掌管軍需調度,糧草、器械、民夫、牲畜,樣樣經他的手,從未出過差錯。

  這四人,是劉詞帳下最得用的心腹。

  帳中末尾還坐著幾員偏將,皆是李處耘、王仁贍的部下,位次靠後。

  而在這些偏將之中,還有一個面容清瘦、眉目沉靜的青年,穿著素白布袍,腰束革帶,站立一旁,毫不起眼。

  此人姓趙名普,字則平,幽州薊縣人。

  他入劉詞幕下已有兩年,位分低微,平日裡只做些起草文書、抄抄寫寫的雜活,從未參與過軍機大事。

  劉詞帳下幕僚數十人,他不過是最末等的一個,此刻只能站在帳角,連個座位都沒有。

  因為佯攻不是真打,所以帳中氣氛倒算鬆快。

  劉詞心裡不著急,臉上便帶了笑意。

  李處耘、王仁贍、李崇矩、楚昭輔四人在兩側落座,面前各設一案,案上擱著一壺酒、幾碟菜。

  菜不算豐盛,軍營中,能有口酒喝已是難得。

  劉詞端起酒盞,四人忙舉杯相陪,說幾句閒話,聊一聊近日軍情。

  趙普依然站在帳角,與那幾個偏將在一處。

  偏將們有座席,他卻連座席也沒有,只立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前,面無表情。

  親兵從帳外進來,給偏將們每人倒了一碗酒,偏將們接了,或坐或蹲,低聲說笑。

  沒有人給趙普倒酒,也沒有人招呼他。

  他便只能那樣站著。

  劉詞與四名心腹推杯換盞,喝了幾巡,忽然放下酒盞,正色道:「光擺架勢還不夠,北漢人也不是傻子,若只看見咱們駐紮不攻,日子久了,難免起疑。」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李處耘身上:「你的步卒明日一早出營列陣,盾牌手在前,弓弩手在後,讓北漢人看清楚,不必真攻,做出架勢即可。」

  李處耘起身抱拳:「末將遵命。」

  劉詞又看向王仁贍:「王將軍,你的騎兵今日午後沿邊境線往北巡三十里,看見北漢的寨子就繞過去,不必理會,只讓他們看見你的旗號就行。明日再巡,後日再巡,日日如此。記住,動靜要大,讓對面以為咱們在偵查地形、準備大舉西進。」


  劉詞又吩咐楚昭輔多備糧草車仗,每日在營前進出,做出糧草源源不斷的假象。

  至於趙普,劉詞連看都沒看他一眼,他的位次太低,夠不上領受軍令。

  趙普也不在意,只是默默將劉詞的每一個部署記在心裡。

  可他聽著聽著,便聽到了一個他們反覆提及的名字——沈承嗣。

  盂縣,白彥琛,白從暉,半月血戰,以少勝多……這些詞從劉詞和李崇矩的閒談中零零碎碎地漏出來。

  趙普聽說沈承嗣也不過二十出頭,年紀與自己相仿,卻已獨當一面,連克三縣,打得北漢精銳灰飛煙滅。而自己呢?站在帳角,連個座位都沒有。

  趙普垂下眼帘,心中卻泛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有嫉妒,也有憤懣。

  他讀過史書,知道亂世之中,英雄不問出處,本事不論資排輩。

  沈承嗣能做的,他為何做不得?只是他缺一個機會,缺一個肯用他的人。

  劉詞給了他一口飯吃,卻從不覺得他能成什麼氣候。

  在劉詞眼裡,自己不過是一個勤勉的刀筆吏,比雜役強些罷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李處耘、王仁贍、楚昭輔三人相繼起身告辭,各自領了差事去忙。

  李處耘要去點驗明日出營的步卒,王仁贍要安排騎兵巡邊的路線,楚昭輔則趕往後營調度糧車。

  帳中只剩下劉詞、李崇矩,還有那個站在帳角的趙普。

  劉詞端起茶碗漱了漱口,往椅背上一靠,嘆道:「沈承嗣這年輕人,不簡單吶。」

  李崇矩點頭:「是。盂縣半月而下,白彥琛戰死,白從暉逃遁,六千精銳灰飛煙滅。這份本事,放眼朝中也沒幾個。」

  「我不是說他打仗的本事。」劉詞擺了擺手,「我是說他這個人。你說說,他是怎麼說服瓚兒的?」

  李崇矩沉吟片刻:「少尹在太原,雖名為佐貳,實則處處受制。沈承嗣能以利動之,必然許了什麼好處。」

  「好處自然是有的。」

  劉詞冷笑一聲,「可瓚兒那性子我清楚,光有好處的空話,他未必肯信。沈承嗣能把他說動,說明此人不僅會打仗,還會揣摩人心。他知道瓚兒在太原日子不好過,也知道我這個當爹的不放心,便拿捏住了這一點。」

  「太原一下,沈承嗣的勢力便穩了。太原全境在手,進可攻,退可守。朝廷那邊,他有了這份功勞,說話也有分量。他日陛下若要北伐契丹,第一個想到的便是他。」

  李崇矩微微頷首,沒有接話。他知道劉詞還有下文。

  果然,劉詞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下來:「可瓚兒那邊,我卻放心不下。他在太原孤身一人,身邊連個得力的人都沒有。沈承嗣面上客氣,心裡怎麼想的,誰知道?萬一哪天翻臉,瓚兒連個通風報信的人都沒有。」

  他端起茶碗,又放下,「我這個小兒子,打小沒吃過苦,我怕他應付不來。」

  李崇矩聽出了劉詞話里的意思,順著說道:「節帥既然如此擔憂,何不派個人去太原?一則幫襯少尹,二則也能盯著沈承嗣那邊的動靜。只要有個自己人在,少尹便不至於孤立無援。」

  趙普立在帳角,聽了這話,心頭猛然一跳,暗忖道:「此正天賜之機也!我在此間熬了兩載,節帥從不曾正眼相看。那沈承嗣年未弱冠便已獨當一面,連克三縣,名動朝野。我趙普雖不才,卻也讀了一肚子書,怎就不能搏個出身?若去了太原,或可投在那沈承嗣麾下,憑胸中這點本事,未必不能出人頭地。只是——」

  他轉念又想:「此事急不得。節帥尚未定下人選,我若冒冒失失地站出來討差,倒叫人看輕了,須得等個由頭。」

  劉詞與李崇矩說著說著,話鋒一轉,忽然嘆道:「朝廷那邊,近來也有大動靜。高平一仗,贏是贏了,可自家那點家底,也露了怯。那樊愛能、何徽,領著侍衛親軍,臨陣掉頭就跑,若不是陛下親自衝上去,勝負還未可知哩。」

  說著他搖了搖頭,將酒盞擱在案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李崇矩點頭道:「經此一役,陛下對那幫宿衛老卒,著實寒了心。那些人在京城養尊處優慣了,真上了戰場,哪裡還認得刀槍?」

  「何止寒心,簡直是動了根子。」

  劉詞呷了一口酒,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幾分聲音,「陛下前幾日下了一道詔,要大簡諸軍。那些世代在禁軍中混日子的老弱、驕兵,要一併裁汰了。又下詔募天下壯士,令各路藩鎮把麾下驍勇的都送去京城,由殿前司統一揀選。你聽聽,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他說到此處,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目光炯炯。

  李崇矩沉吟片刻,也附和道:「朝廷募天下壯士入禁軍,各路藩鎮都得把麾下驍勇送上去。咱們永興軍自然也不能例外。節帥,這裡頭的文章,可不小啊。」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出了這詔書背後的真意——郭榮這是借著整軍之名,行削弱藩鎮之實。

  用不了幾年,天下的精兵強將,都要歸到殿前司去了。到時候,朝廷手裡攥著刀把子,誰還敢齜牙?

  劉詞靠在椅背上,長長吐了口氣,語氣卻緩了下來:「不過,話說回來,這大周的天下,到底是陛下打下來的。他收兵權,也是正理。咱們這些外鎮,只要安分守己,陛下也不會趕盡殺絕。只是——」

  他頓了頓,抬起眼皮,「那趙匡胤,怕是要趁勢起來了。」

  李崇矩微微一怔:「趙匡胤?那個新任的殿前都虞候?」

  「正是此人。」

  劉詞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既有幾分忌憚,又有幾分感慨。

  高平一戰,此人衝鋒陷陣,深得陛下賞識。如今陛下把整頓禁軍的差事交給了他,這是多大的信任?他手裡攥著天下精兵,日後必是大用之人。

  咱們在邊鎮,日後少不得要與此人打交道。你說說,這世道,咱們這些老傢伙還沒退,後生們已經殺上來了。

  說罷,他端起酒盞,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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