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夜探山莊識煞陣,百官盤坐皆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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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隊伍離了黑松林,官道向西,一口氣走出二十里,沒停。

  子時是死線,誰都清楚。時辰一到,血月升空,普度慈航的金身要被純陰煞氣壓去三成,錯過了這個時辰,今夜這一趟就是白走。

  夏侯的肩傷裹著布條,鱗奴的黑氣還在傷口裡鑽,隔一陣就泛出一縷青。

  知秋一葉邊走邊把鱗奴那幾根毒刺研成粉,兌了黃酒,硬按著他敷上去,嘴裡不停:

  「忍著,這藥拔毒,也燒皮。你這一路要是倒了,回頭我跟誰收藥錢?」

  夏侯嘶了一聲,額頭冒汗,腳步卻沒慢:「你留著力氣收屍。」

  燕赤霞走在隊伍最後,黑袍融進夜色,一路沒說話。

  左滄瀾不去催,這人肯跟在後面,已經是最大的表態,他還沒應下並肩作戰四個字,腳卻先替他答應了。

  左滄瀾心裡也在算時辰,從黑松林到正氣山莊四十里山路,亥時末能到,子時前夠布一局。

  他比誰都清楚,這一晚全押在那輪月亮上。

  大夢裡,那電影裡的血月在這裡能不能起到效果,他自己心裡都沒底。

  可除了賭這一回,他手裡沒別的牌。

  過了一道山脊,左滄瀾叫停隊伍。

  傅太傅的囚車趕進道旁密林,五名金吾衛全數留下看守。

  寧采臣也被留下,他那一身浩然正氣,正是陰鬼最忌憚的東西,守囚車比多把刀管用。

  「采臣,老爺子交給你。」左滄瀾拍了下他的肩,「車在人在。」

  寧采臣攥緊書卷,重重點頭,沒有不甘。

  青石鎮那一夜,他親眼見過自己這身正氣是能要妖命的。

  刀槍打不著的,正氣攔得住,用在刀刃上,比跟著上山強。

  傅太傅在車裡睜開眼,聲音隔著木欄遞出來:

  「莊子裡若有不妥,先退。命只有一條,別拿去填。」

  左滄瀾應了一聲,帶著傅清風、知秋一葉、夏侯、燕赤霞、聶小倩,摸黑上了山。

  聶小倩化作一縷淡煙飄在最前,替眾人探路。

  正氣山莊建在半山腰,黑瓦白牆,遠遠看去像一頭伏著的獸。

  夜裡本該萬籟俱寂,此刻卻燈火通明,隔著兩里地都能聽見誦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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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院子的人,念的卻是同一句佛號,齊得不像人聲,像一段循環往復的經文機關。

  「不對!」

  聶小倩飄回來,聲音發虛,「裡面的人,全跪著,一動不動。一排一排的,望不到頭。」

  她方才貼著殿頂的瓦縫鑽進去看了一圈,普渡慈航盤膝而坐,手掐法印垂眉低目,慈眉善目寶相莊嚴。

  不知道的真以為的哪來的得道高僧。

  偏偏供台上的香,冒的是黑煙。

  殿角堆著一排排未拆的經卷,卷皮印著慈航寺的字樣,紙頁潮得發黑。

  那些跪著的人影穿著深色衣裳,她看不清面目,也不敢靠得太近。

  殿裡有東西壓著魂,越靠近越冷。

  知秋一葉掐訣土遁,鑽進又鑽出,抹了把臉上的土,臉色難看:

  「這不是廟,是法壇!大殿裡幾百盞長明燈,跟青石鎮那噬魂香陣一個路數,香火順著地底煞根,一根根往普渡慈航身體裡喂!」

  話沒說完,他自己先怔住:「不對!煞根供向的不是普渡慈航!」

  「那是哪兒?」傅清風按著刀問。

  「是地下!」

  知秋一葉壓著聲音,「煞根穿過普渡慈航身下的蓮花座,全往地底深處鑽。底下壓著個東西,大得嚇人!我土遁下去三丈就不敢再探了,那玩意兒喘口氣,地皮都在顫。」

  傅清風聽得後頸發涼,壓著聲音問:「那普渡慈航是餌?」

  左滄瀾搖頭又點頭:「普渡慈航只是一具轉化香火的軀殼,它靠著香火才立得住,香火若是斷了,底下的東西再大,沒了這口糧,也撐不久!」


  他按下心頭那點不安,沉聲開口:「先封陣,斷香火,別讓普渡慈航再吃一口!」

  知秋一葉點頭,桃木枝一根根插進法壇外圈的土裡。

  他掐訣,口裡念念有詞:

  「天地自然,穢氣分散!」

  土黃微光貼著地面爬開,煞根像被掐住喉嚨,長明燈一盞接一盞暗下去。

  封到第七根,巡邏的妖仆發現了他們。

  灰衣僧人打扮,青面獠牙,瞳仁是豎的,一聲尖嘯,從東西兩側的月洞門裡湧出來,足有二十來個。

  「嘖,驚動了看門的。」

  知秋一葉手沒停,頭也不回,「千戶,給我留半盞茶的功夫。」

  燕赤霞沒等左滄瀾開口,長劍出鞘,青光一線,穿過最近那妖仆的喉嚨,快得沒有第二聲。

  夏侯劍客同樣拔劍,刺穿第二妖仆喉嚨。

  燕赤霞收劍時他多看了夏侯一眼,這人肩傷未愈,出劍卻比白天還穩。

  「看劍還看傷?」

  夏侯咧嘴,「我這人,越見血越清醒。」

  燕赤霞沒接話,一劍挑飛撲向夏侯後背的妖仆,冷冷道:

  「那就保持清醒,別把命搭在這兒!」

  夏侯緊跟其後,劍刺進第二隻妖仆的脊椎縫裡,正是鱗甲最薄的地方。

  傅清風長刀橫掃,逼退撲向知秋一葉的三隻。

  左滄瀾的刀沒有招式名目,五柄刀就是五道防線,劈削挑格攔,輪轉如磨盤,妖仆的爪子探進來一截,斷一截。

  藏在身上的飛刀總會從刁鑽的角度刺入妖仆的命門。

  黑血濺上白牆,腥氣混著松脂味,在山風裡散開。

  二十來個妖仆,只在片刻工夫便清了個乾淨。

  最後一個倒下去時,喉嚨里擠出半聲嘶吼,像鱗奴臨死前那一聲,報信的動靜,已經傳出去了。

  知秋一葉把第七根桃木枝按進土裡,封陣亮起半圈:

  「封好了!可剛才那一聲,正主應該聽見了。」

  左滄瀾沒答話,他一腳踹開大殿的門,當先踏了進去。

  殿門一開,一股混著檀香和血腥的暖風撲面而來。

  幾百盞長明燈,把大殿照得通明。

  眾人齊齊愣在原地——大殿跪滿了人!

  一排又一排,從供台腳下一直跪到殿門口,烏壓壓望不到頭。

  像一間坐滿人的階梯教室,只是沒有一張臉抬起來。

  聶小倩的魂體一顫,退後半步:「官袍!這些人穿的都是官袍!」

  夏侯提劍走過去,踢開最近一具身子。

  那人撲倒在地,露出後背——從後頸到腰,一道豁口,皮肉翻卷,腔子裡空蕩蕩的。

  夏侯臉色一變,又掀開旁邊一具,一樣!再一具,還是一樣!

  他聲音發乾:「五臟六腑,全掏空了!」

  傅清風握刀的手在抖:「滿殿朝臣,全是空殼?」

  知秋一葉蹲下去,指尖捻起豁口的邊沿,看了半天,忽然罵了一句:

  「是皮囊!有人要借這些皮囊上身!」

  聶小倩飄近一具空殼,指尖隔著半寸虛虛划過那道豁口,魂體顫了顫:

  「魂也沒了,橫死的人總要留口怨氣,可這些殼裡什麼都沒有!」

  她退開,再不肯看第二眼。

  左滄瀾走到供台前,看著那尊垂眉低目的普渡慈航,把話補完:

  「國師先把不聽話的大臣一個一個抓來,掏空內臟,做成皮囊。等到要用的時候,妖仆鑽進皮囊,披著官袍回朝堂上站著。」

  「滿朝文武,說他是聖僧的、替他上摺子的,都是他的人。」

  「皇上換不了他的命,他就換皇上——李代桃僵,問鼎皇位。一國氣運盡歸他一人,拿國運養肉身、養神魂,一直養到假仙之境!」

  殿裡靜得能聽見燈花爆裂,傅清風忽然明白過來:

  「我爹,就是因為撞破了這個,才被構陷的?」

  左滄瀾搖了搖頭,「許是傅大人覺得朝堂變了味,苦於沒有證據罷了。」。

  供台上,響起一聲佛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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