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章 滿城譁然(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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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時未至。

  一道從州牧府傳出的訊息,已如野火燎過枯原一般,燒遍了碧淵城的大街小巷。

  「聽說了嗎?昨晚有十幾個刺客,要殺從京城來的李大人!」

  「何止聽說,菜市口刑台都搭好了,午時三刻就要砍頭示眾!」

  東市一處茶館裡,夥計提著水壺來回穿梭,耳朵卻豎著聽。

  窗邊,一桌坐著三個穿短打的漢子,像是碼頭幹活的人。

  「什麼李大人!要我說,殺得好,就是可惜沒成!」一個絡腮鬍拍桌子說,「這些搞變法的人,整天量田地、查商船,斷了多少人的活路!要我說,那些刺客是好漢!」

  對面的瘦高個搖頭:「王大哥這話不對。這位李大人才來雲嶺幾天,就端了一窩水匪,間接救下多少人?」

  「聽說昨個在慕容家的壽宴上,李大人還揪出了慕容、司徒兩家家主勾結水匪的鐵證……這樣的人,能是壞人?」

  「你懂什麼!」絡腮鬍冷笑,「新政新政,聽著好。漕運歸了官府,我表哥在漕幫幹了二十年,眼看飯碗要丟!那些書院學生來了就會跑船?笑話!」

  旁邊桌一個穿綢衫的帳房先生插話:「二位聽我說一句。變法不變法,我不懂。但李大人的本事確實利害!」

  「以往陳家那些鹽,價格總是變著法漲,可李大人來了後……這種事,現在誰還敢做?」

  茶館裡議論紛紛。

  一個老農蹲在門檻外抽菸,看著街外:「我只記得,前年大旱,慕容家開的粥棚,一天只給兩頓稀飯,米粒數得清。要是官府來管……」

  「官府?」旁邊賣燒餅的小販笑了,「張老爹,您忘了去年州衙收錢修堤,層層剋扣,最後用茅草糊弄的事了?」

  正爭論著,遠處傳來沉悶的鑼聲。

  「哐,哐!」

  三聲開道鑼,越來越近。

  茶館裡一下子安靜了,所有人都往外看。

  長街盡頭,一隊黑衣黑甲的州兵押著三輛囚車慢慢走來。

  囚車是硬木做的,柵欄有小孩胳膊那麼粗,裡面關著三個披頭散髮、穿囚服的男人。

  雖然狼狽,但背挺得筆直,眼神空洞。

  「那就是刺客?」有人小聲問。

  「看著不像是武夫……」帳房先生眯眼細看。

  民間百姓唯一能接觸到的修行路徑便是武夫,甚至有不少武館。

  囚車後面,還有兩輛木板車,蓋著白布,底下凸起八個人形,顯然都是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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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個活口,八個死人!

  這刺客陣仗著實不小了。

  隊伍在菜市口刑台前停下。

  監斬官是州衙的法曹參軍,一個表情嚴肅的中年文官。

  他走上高台,開啟手裡的卷宗,大聲念:「犯人張三、李四……連同八個同夥,昨晚丑時在城西小巷,持兇器襲擊朝廷命官、誅邪台校尉李通明大人。」

  「幸好李大人武藝高強,奮力擊退敵人,活捉三人,其餘全部擊斃!」

  聲音在空曠的刑場上迴蕩。

  圍觀的百姓越聚越多,已經超過千人。

  前排的伸著脖子,後排的踮起腳,還有人爬上了臨街店鋪的屋頂。

  「刺殺朝廷命官,按大晏律,判處斬首之刑!」法曹參軍合上卷宗,目光掃過台下,「午時三刻已到……即刻行刑!」

  三個劊子手走出來,都是高個子,光膀子系著紅頭巾,手裡的大刀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犯人被拖上刑台,按著跪下。

  沒有哭喊,沒有求饒。那個叫張三的犯人甚至抬起頭,嘴角扯出一絲譏諷的笑……妻兒保住了!

  「斬!」

  三把刀同時落下。

  血光濺起。

  人群中爆發出混雜的驚叫、嘆息、叫好聲。

  有女人捂著臉不敢看,孩子被父母蒙住眼睛,也有人睜大眼睛,看得一眨不眨。

  三顆人頭滾下刑台,被劊子手拎起來,掛在刑場早就立好的木桿上。

  臉扭曲著,眼睛瞪得很大,血珠順著頭髮滴下來,在地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點。

  有人眼疾手快,拿著白面饅頭上前接血……

  「懸首三日,以儆效尤!」法曹參軍高聲宣布,「凡有勾結邪佞、行刺朝廷專員者,皆以此為例!」

  人群漸漸散去,但議論沒停。

  「三個五境兵修……說砍就砍?!」有路過武夫看出苗頭。

  「你懂什麼?這才顯出決心!那些大家族,以後怕要老實點了。」

  「老實?嘿,我看未必。慕容、司徒兩家的家主剛被下獄,就有人敢刺殺李大人……咱們碧淵城的水,也深著呢!」

  菜市口的血腥氣隨風飄散。

  有人拍手叫好,覺得這是變法清洗的開始;

  有人心裡害怕,覺得要出大事;

  更多的人是茫然。

  他們不懂什麼新政舊政,只希望明天還能照常生火做飯。

  ……

  慕容府,摘星樓。

  此處本是慕容拓平日宴客賞景之地,如今卻門戶緊閉,帷幔低垂。

  樓內坐了十餘人,皆是慕容氏各房主事,以及一些依附慕容家的姻親、門客。

  主位空著。

  左邊第一個座位坐著個五十多歲的清瘦男人,叫慕容謙,是慕容拓的堂弟,平時在家族裡管田莊雜事,一向小心謹慎。

  此刻他臉色沉重,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木椅扶手。

  「諸位,」慕容謙開口,聲音沙啞,「兄長昨日被州衙收押,罪名是勾結水匪、密謀……謀逆。此事,諸位有何看法?」

  下面一個胖老頭拍桌子站起來:「胡扯!拓兒雖然有點霸道,但怎麼會幹這種滅族的事?肯定是那裴讓、姓李的陷害!」

  「陷害?」對面一個中年文士冷笑,「三叔公,壽宴上那捲密談記錄,您也遠遠看見了。」

  「上面慕容家的私印、拓兄的簽字手印,真的假不了。人證物證都有,怎麼反駁?」

  「那印章說不定是假的!」

  「假的?」文士搖頭,「當時酒席上多少雙眼睛看著,司徒家的人也親自驗過,臉都白了……要是假的,他們當場就會咬死不放。」

  廳里一時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坐在末尾的一個年輕人低聲說:「如今最緊要的,並非辯白、內訌,而是……接下來該如何?」

  眾人目光齊聚。

  慕容謙深吸一口氣:「州衙不是只抓兄長一人。之後,我慕容家名下礦脈、漕船、田莊,恐怕都在清查之列。」

  「咱們當務之急,是推出個臨時主事人,統合各房還有支脈旁系的力量,應對官府的步步緊逼。」

  「推誰?」胖老頭眯起眼,「賢侄,你該不是想……」

  「非我所願。」慕容謙苦笑,「但兄長入獄,嫡脈子弟中,唯我年長些。」

  「若各位叔伯兄弟信得過,我可暫代主事之責,一切以保全宗族為要。」「

  幾個老人交換了下眼色,微微點頭。

  那中年文士卻忽然說:「謙兄主事,我沒意見。但有件事得先定下……司徒家那邊,我們還聯不聯手?」

  「司徒弘也下了獄,司徒家現在肯定也亂成一團。」有人說。

  「正因為亂,才要聯手!」文士站起來,目光銳利,「陳家已經不能信了,如果我們慕容、司徒再各干各的,只會被裴讓一個一個打垮。」

  「現在應該暗中聯絡司徒家還能主事的人,統一行動……至少,在大牢里兄長的性命安全上,我們利益一致。」

  慕容謙想了想,點頭:「有道理。但聯絡必須秘密,絕對不能留下把柄,給敵人可乘之機。」

  正說著,樓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青衣管家快步進來,湊到慕容謙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慕容謙臉色大變:「什麼?菜市口……砍了三個五境兵修?」

  「是,千真萬確。說是昨晚刺殺李通明的刺客,幕後主使……沒說。」

  沒說?要是沒審問出是什麼人動手,能匆匆行刑?

  在座譁然。

  「不能是咱們的人吧?」胖老頭急問。

  「當然不是!」慕容謙擺手,「咱家要是有這種級別的死士,昨日就該現身了,怎麼會去刺殺李通明?而且這也太浪費了!」

  文士若有所思:「那會是誰?雲嶺這地方,能拿出這種手筆的……」

  「不一定是雲嶺的人。」慕容謙眼中閃過寒光,「京城,或者其他州……有人不想看到雲嶺的變局太快定下來。」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文士低聲說,「看來這潭水,比我們想的還渾。」

  慕容謙站起來,走到窗邊,掀開帘子一角,望向遠處菜市口方向。

  「給所有人傳話……」他背對大家,聲音低沉,「從今日起,所有帳目徹底清查,有問題的馬上弄乾淨。」

  「和官府打交道,姿態放低,但該爭的利益一寸不讓。」

  「還有!」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派人去司徒府帶話,慕容、司徒兩家結親百年,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眼下的難關,一起過。」

  眾人嚴肅應下。

  ……

  差不多同一時間,陳家卻是另一番景象。

  陳家府邸占地不如慕容家廣闊,但亭台樓閣更精巧,走廊彎彎曲曲,走幾步景就變了,處處透著園林雅致。

  這是陳顯父親……那個早死的陳家庶子,留給兒子唯一的遺產。

  陳顯發達後,把宅子擴大了數倍,但一直保留著老院的格局。

  此刻,老院的月門外,卻是一片吵鬧。

  七八個頭髮鬍子都白了的陳家族老,堵在門口,個個臉色難看。

  帶頭的是陳家二房的老太爺陳拙,七十多了,拄著犀牛角拐杖,正指著攔在門前的兩個黑衣護衛大罵:「混帳東西!連我也敢攔?陳顯呢?叫他滾出來見我!」

  護衛面無表情,像鐵塔一樣一動不動:「大人有令,今日不見客。」

  「客?我是他叔公!」陳拙氣得鬍子發抖,「昨日慕容家壽宴,他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以慕容、司徒兩家為主的那些大家、商會,今日派人傳話,說從此和陳家斷絕來往……」

  「你們到底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我們陳家經營百年的人脈網,斷了一半!」

  後面另一個族老跺腳:「何止!州衙那邊已經放出風聲,要徹查三大家族所有產業。」

  「慕容、司徒倒了,下一個就是陳家!陳顯要是不給我們一個交代,今日我就撞死在這門口!」

  「對!叫他出來!」

  「陳家不能毀在他手裡!」

  叫罵聲一陣高過一陣。

  院子裡卻靜得出奇。

  穿過月亮門,沿著青石板路走十幾步,是一個小小的練武場。

  地上鋪著細沙,四周種著竹子。

  陳顯穿著一身白衣,正在場子裡站樁。

  不是儺修的秘法,就是最基礎的武夫樁功……混元樁。

  他雙腳分開,和肩膀一樣寬,膝蓋微微彎曲,兩手虛抱在肚子前面,呼吸又慢又深。

  每次吸氣,衣角便無風自動。每次呼氣,腳下的細沙就向外盪開一圈。

  陽光透過竹葉縫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駁光影。

  那張平平無奇的臉卻沉靜如古井,任由遠處謾罵傳來。

  陳顯就這樣站了整整半個時辰。

  直到遠處罵聲漸漸小了,那些族老們好像罵累了,改成小聲商量對策時,他才慢慢收功。

  動作轉換的瞬間,氣息從綿長變成凌厲,又馬上收斂。

  正是修煉空隙。

  一直站在竹子陰影下的心腹陳九,抓住這個眨眼的機會,悄悄上前,低聲說:「大人,族老們不肯走,說見不到您,就要滿城去傳,說您背叛家族、勾結外人……」

  陳顯睜開眼,眼睛裡閃過一絲譏諷。

  他接過陳九遞來的毛巾,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聲音平淡:「勾結外人……我這幾年為陳家掙了多少好處,他們心裡沒數?」

  「礦脈的份額、漕運的關卡、州衙的官職……哪一樣不是我弄來的?」

  「可族老們說,昨天的事您沒和家族商量,擅自……」

  「商量?」陳顯冷笑,把毛巾扔回給陳九,「一群棺材裡的老骨頭,只知道守著祖宗產業收租子,一點風浪都經不起。」

  他走到練武場邊的石凳坐下,自己倒了杯涼茶:「若非在親族大開殺戒,有違天理,易遭唾棄,於大計不符……我倒真想圖個清靜。」

  話沒說完,院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另一個心腹陳七快步進來,手裡拿著一捲紙。

  他先看了眼門外,這才快步走到陳顯面前,彎腰說:「大人,菜市口那邊有訊息了。」

  「說。」

  「今日午時斬了三人,皆是昨夜刺殺李通明的刺客。」

  「據州衙公布,刺客共十一人,三個五境兵修被生擒,八個四境同黨當場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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