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九章 從天而降的黑鍋(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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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邊露出魚肚白時。

  從高空俯瞰,整座京城還沉在夜幕下,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皇城的輪廓在東北角隱約可見。

  往西去,順著蟠龍道,可抵雲闕坊,此地住著的皆是天潢貴胄。

  九皇子趙焱的府邸,紅門高牆,五進大院,占地極廣,規格不低。

  這會兒,後院書房裡,燭火已燒了一夜。

  趙焱披了件繡金蟒紋的便服,沒戴帽子,頭髮用玉簪挽著,在屋內走來走去。

  他年歲比李通明大上一些,兩人恩怨最早其實可追溯至稷下學宮。

  趙焱長相和昭明帝有三分像,但眉眼更陰鬱。

  此刻,他眉頭緊鎖。

  「還沒訊息?」他第三次停在窗邊,聲音透著焦躁。

  陰影里,一個全身黑衣的男子跨出,單膝跪地:「殿下,按時間算,他們應該已經動手了……眼下許是回信被耽擱了?」

  趙焱猛地轉身,袖子帶起一陣風:「那還等什麼,動用那物聯絡,尋常傳信手段就算再快,至少也得半日!」

  那物,是五仙教的東西,萬里傳書毫無延遲,可是使用代價太大……黑衣頭領臉色一變:「是,不過屬下已經派了第二隊人去最近的傳信點接應,最晚午時……」

  「午時……」趙焱冷笑一聲,走到書桌前,手指重重按在一封密信上。

  這是三天前從雲嶺送來的急報,就寫了八個字……未見公孫,李已南巡!

  八個字,讓他三天沒睡好覺。

  公孫易……或者說,那個冒充公孫易的五仙教行走。

  幾年前雙方偶遇,當時露了一手操控人心之術,又送了一盒東海明珠,說仰慕皇子風采。

  趙焱開始只當是個想攀高枝的散修,隨便應付一下。

  可後來幾次接觸,對方居然能準確說出朝中幾位重臣的秘密癖好、地方大員的把柄,甚至……隱隱點出父皇近年來暗中調動的幾支禁軍去向。

  趙焱這才驚覺……這絕不是普通散修,其背後定有一張龐大的情報網!

  更讓他心動的是對方一句輕飄飄的承諾:「殿下要是願意行個方便,將來大事可成。」

  「我教要求不高,只想在南方幾個州傳傳道、收收信徒罷了。」

  趙焱不傻,當然聽得出「大事可成」的言外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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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母親出身低微,在宮裡沒靠山,自己雖然頂著九皇子的名頭,可前面八個哥哥,哪個又是易與之輩?且其中幾個,更是娘家顯赫,經營多年!

  不用點特殊手段,那個位置,終究是鏡中花,水中月。

  幾經思量,他默許了自己和對方接觸,甚至暗中行過幾次方便。

  比如把京郊一處莊子借給對方,又比如讓幾個和對方有關的商隊,免檢入城。

  但這一切,必須絕對保密。

  偏偏冒出個李通明!

  這人不按套路出牌,明明出身低微,卻偏偏天不怕地不怕,無所顧忌的讓他吃驚。

  在京城時,就攪得滿城風雨。

  仙劍大比時,對方更是得父皇偏愛。

  現在對方南下雲嶺……是他惟一的機會。

  不然等這姓李的再回京,順藤摸瓜,會不會查到他頭上?

  須知,那公孫易便是因其,方才遠遁出京城。

  在京城,趙焱可以容忍這名邪教行走,甚至給予方便,各取所需。

  可對方悄咪咪遁走,卻並未與他說,這是他若不能忍受的。

  不能忍受一個握著他把柄的人,不受掌控……

  想到此處,趙焱便不由握緊拳頭。

  直到現在,他也未搞清楚,那公孫易到底是如何離開的京城?

  明明先前已派人盯著對方,可還是被其從眼皮子底下溜走。

  這讓他寢食難安。

  「殿下。」黑衣頭領看他臉色變化,低聲安慰,「這次派去的人,已是手底下全部。」

  「四個五境大成,八個四境巔峰,就算對上六境初期的修士,也有一拼之力。」

  「那李通明就算有些本事,終究受限於修為,只要他落單……」

  「若他不落單又該如何?」趙焱打斷他,「你別忘了,從雲嶺傳回的訊息里,他身邊跟著的都是些什麼人……」

  話沒說完,房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

  一個手下連滾帶爬進來,手裡捧著封密信:「殿下……雲嶺的訊息傳回來了!」

  趙焱一步搶過去,展開,就一行字。

  「昨夜丑時於碧淵城西巷動手,十二人盡沒。李、縐安然返州牧府,未見外傷。」

  「竟然全折了……」趙焱手指微微發抖,臉一點點白了。

  黑衣頭領也愣住了:「怎麼可能?那麼多人,就算失手,總該有一兩個活口逃出來……」

  「逃?」趙焱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全軍覆沒,一個都沒逃出來!你告訴我,這只是叫失手?」

  「李通明……你到底為什麼這般難死?!」

  書房裡死一般安靜。

  過了好久,趙焱長長吐出一口氣:「傳令,所有和這批殺手有關的信件、信物,全部銷毀。」

  「路上那幾個信站的管事,也處理乾淨。」

  黑衣頭領低聲答應。

  趙焱側過頭又問:「這些人,要是被抓,你可有把握,不會供出有用訊息……」

  「殿下放心,他們不敢。」黑衣頭領冷笑,「這批死士,都由小人親自訓練。」

  「他們的老婆孩子也都在小人手裡……」

  話是這麼說,趙焱心裡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

  眼下,公孫易不知所蹤,無從滅口,李通明又安然無恙。

  兩者皆是懸在他頭頂的利劍,必須儘快解決。

  尤其是這公孫易,更是該死。

  當時,對方曾向趙焱允諾,會趁著李通明南下,將之解決。

  結果,姓李的到雲嶺數日,拳打世家,腳踢水匪,估計再過幾日都快回京了,也不見信兒!

  「繼續派人去雲嶺。」趙焱背手走回書桌前,「不用刺殺,就盯緊李通明的一舉一動。他查什麼,見過誰,都要報上來,看看有無可利用的人或事。」

  「比如……那陳顯,似有些手段,可適當給予些幫助。待事成之後,再丟車保帥。」

  黑衣頭領躬身領命,無聲退進陰影里。

  趙焱獨自站在桌前,看著窗外越來越亮的天,忽然低笑一聲,笑聲里滿是自嘲。

  垂死掙扎。

  ……

  同一時間,碧淵城,州牧府,地下密室。


  大儒墨寶,別有一番威能,哪怕六境修士的神識也難穿透。

  此刻密室中間,地面裂開一道三尺寬的縫,裡面紅光隱現,熱浪翻騰。

  隱約能看見熔岩流淌,火山聳立的景象。

  這正是天地熔爐內部的投影。

  李通明盤腿坐在裂縫旁邊,臉色還有點白,不過氣息已經平穩多了。

  裴讓就站在他身旁,靜靜看著。

  爐中世界,幾道模糊人影正在熔岩和火山之間掙扎。

  他們的身體時而凝實,時而透明,好像介於真實和虛幻之間。

  哀嚎、怒吼、咒罵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出。

  「這法子……倒是有些酷烈。」裴讓忽然開口。

  李通明附和:「這些人都是死士。普通刑罰,就算剝皮剔骨,他們也不一定吐半個字。」

  「只有靠燼骨前輩的爐中歲月,才能攻破他們的心理防線。」

  他停頓一下,解釋道:「燼骨前輩是天地熔爐的器靈,可操控爐中世界的時間流速。」

  「外面一眨眼,裡面可能已經過了上百天。再加上幻境一個接一個,一會兒在冰山,一會兒在火海……」

  「想活活不成,想死死不了。再硬的骨頭,也熬不過千萬年的歲月。」

  像是為印證李通明的話,爐中世界中的一道人影突然嘶聲喊:「我說!是九……」

  話沒說完,旁邊一道比較凝實的人影猛地撲過去,像是要阻攔。

  但爐內空間突然扭曲,將兩人隔開了。

  李通明和裴讓對視一眼。

  「燼骨前輩。」李通明朝前方拱手,「請把那個人提出來審問。」

  紅光一閃,那道人影突然被無形力量拽出,摔在密室地上。

  他身上沒外傷,但眼神渙散,面容枯槁。

  可精神上卻已經歷了數十年的摧殘,連站起來的想法都沒了。

  李通明走到他面前蹲下,聲音平和:「誰派你們來的?」

  刺客嘴唇哆嗦著,眼神掙扎了一會兒,終於崩潰:「九……九皇子……趙焱……」

  裴讓瞳孔一縮。

  李通明也略顯意外。

  他要是沒記錯,殺他這活兒,不是讓趙焱外包了嗎?

  至於包給誰,好像是包給他……就是趙焱自己不知道這事兒。

  真沒耐心……李通明心中吐槽一句,面上繼續詢問:「為什麼殺我?」

  「具體緣由,小人不知……聽上頭議論,是說你查案查得太深,趙焱怕被牽連……」刺客斷斷續續地說,「好像是和名家公孫,有些關係……」

  還挺謹慎……李通明心裡明白了,又問:「那你知不知道,趙焱和公孫勾結,圖謀些什麼?」

  「不清楚,趙焱只命令我們做事,具體謀劃,一概不知……」

  「公孫易現在在哪兒?」

  「聽上頭說,是來雲嶺了……不過我等找不到,殿下也在找他……」

  是個工具人,知道的不多。

  不過,趙焱如何知道假公孫也在雲嶺?

  假公孫的馬甲被李通明穿上後,知道假公孫位置的,除去李通明和身邊人以外,應該就只有那個上使柒清楚才對。

  難道趙焱和這上使柒,也建立了聯絡?

  不一定,許是五仙教內部,上使之間,有資訊共享的渠道。

  而五仙教又很看重趙焱……準確說是看重他的身份。

  所以,假公孫遁走京城後,五仙教便另外安排了其他人與趙焱接觸。

  經歷種種,趙焱這次未必會上套,說不定只是虛與委蛇,將計就計,順帶套出公孫易的訊息。

  畢竟,後者與他合作更深,把柄更多,更易威脅到他。

  李通明略做思索,看向裴讓。

  裴讓面色沉凝,緩步上前:「趙焱可曾指使你等做過其他悖逆之事?」

  刺客茫然搖頭:「我們只奉命刺殺,其餘時間都在秘密訓練……」

  裴讓沉默片刻,揮了揮手。

  身前紅光再閃,把刺客吞了回去,爐中世界的入口閉合。

  良久,裴讓長嘆一聲:「天家貴胄,竟與邪教勾結……陛下若知,該是何等痛心。」

  老人的三觀顯然已被震碎。

  李通明顧不得安慰,上前道:「裴老……這其實也是個機會。」

  「機會?」

  「趙焱想殺我,是因為覺得,我可能查到他與五仙教的關係。」

  「而公孫易失聯,也讓他坐立不安。」

  李通明眼裡閃過銳光:「既這樣,我們為什麼不幫他找到公孫易?」

  裴讓何等老練,立刻聽出弦外之音:「你是說,將翻江蛟被劫一事扣在……」

  「對。」李通明在密室中踱了兩步,「趙焱現在最怕的無非兩件事,一是公孫易被抓,供出他。二是我回京,陰差陽錯揪出他和五仙教的勾當。」

  「如果這時,突然有人聯絡趙焱,說翻江蛟便是公孫易……您說,趙焱會怎麼樣?」

  裴讓捻著鬍子想了想:「他會懷疑。」

  「懷疑才好。」李通明笑道,「他越懷疑,就越要試探。」

  「而學生最近不是正愁著,該如何設法保下公孫易這層身份……」

  他停頓一下:「到時,趙焱為了自保,肯定會有所動作。只要他動,那這口黑鍋便會自動從天上扣下。」

  裴讓眼裡露出讚賞,卻又搖頭:「這計策雖妙,但危險。趙焱不是庸才,五仙教更不是,想瞞過雙方,需做足戲……」

  「這戲今日就可演上一演……」李通明笑道:「只需將學生今日被刺殺之事公開,屆時陳閒自會調查!」

  「等他自己查到趙焱身上,想來就算不敢全信,也會掂量一二……」

  「你啊!」裴讓哭笑不得:「這般算計皇子,要是被陛下知道……」

  「陛下要是問起,學生一定實話實說。」李通明正色道:「五仙教滲透之深,已危及國本。」

  「趙焱身為皇子,卻幾次與之勾結,其罪當誅。學生此舉,既為自保,更為剷除奸邪。」

  裴讓凝視他片刻,最終嘆息一聲:「也罷,老夫便陪你演這場戲……」

  「只不過……」老人話鋒一轉,「此事終究關係到皇家臉面。在拿到鐵證之前,不宜聲張。」

  「這份口供……」他指了指天地熔爐方才的入口處,「先封存起來。」

  李通明點頭:「學生明白。」

  兩人又秘密商量了一會兒,才離開密室。

  走到地面時,天已經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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