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個字"滾"，就是送行
臘月十九，晴。
雪後初晴，日頭白晃晃的，照得滿城雪晃眼。
北涼王府正門大開。一輛青帷小車，四匹護騎，後頭跟著老黃那匹瘦得肋骨可數的黃驃馬——馬背上馱著馬鞍，鞍上捆著老黃那個寒酸的藍布包袱。
天沒亮透，廚房裡就先忙開了。王嬸蒸了兩籠屜熱氣騰騰的饃，說是讓世子爺路上帶著，被管事的攔下了——車隊有乾糧，帶饃，寒磣。
王嬸悻悻地把饃分給了下人，自己留了倆，揣在懷裡焐著，擠在人群最前頭。
誰也沒說破：世子這一走，府里像被人抽走了一根主心骨，連狗都蔫蔫的，趴在二門裡不吭聲。
全府的下人都出來看熱鬧，二門裡三層外三層。
世子爺出遠門遊歷。稀罕事，百年不遇。
徐鳳年一身簇新的裘衣，站在車轅邊上，眼睛亮得不像話，看什麼都新鮮，東摸摸西碰碰，活像頭一回出籠的雀兒。
姜泥是被人從人群里擠出來的。
青衣小姑娘懷裡抱著個包袱，鼓鼓囊囊。她擠到徐鳳年跟前，也不說話，把包袱往他懷裡一杵。
「路上吃的。「
徐鳳年低頭一看：包袱皮上還繡著半朵沒繡完的花，針腳歪歪扭扭。
「你繡的？「
「灶上王嬸繡的！「
「你醃的姜也放裡頭了？「少年眉開眼笑，「齁死個人——「
「徐鳳年！「
姜泥眼一瞪，手已經摸上了刀柄。摸了個空，才想起今天不是打架的日子。
她把手收回來，攥成拳，別過臉去。
「……別死外頭。「
四個字，說得又輕又快，像從牙縫裡漏出來的。說完扭頭就走，擠出人群，青色的影子一閃，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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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鳳年低頭看著懷裡的包袱。
包袱皮粗拉拉的，磨手。裡面也不知塞了些啥，鼓鼓囊囊，壓得慌，又熱乎——是剛出鍋不久的熱乎。
少年掂了掂，忽然覺得這一趟出門，行李里最沉的，八成是這個。
徐鳳年抱著包袱，站在原地，嘿嘿傻笑了兩聲。
二門那頭，忽然靜了。
人群像被一把無形的刀劈開，齊刷刷讓出一條道。
玄底旗沒打，親兵沒帶。徐驍一個人，拄著拐，一深一淺，從正院深處走出來。
紫貂氅，舊拐，白了的鬢角。
人屠走到兒子面前，站定。
徐鳳年的笑收了收，難得有點侷促：「爹。「
徐驍看著他。
看了很久。看得少年耳根子都紅了，看得圍觀的下人們大氣不敢出。
然後，人屠抬起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拍得很重，拍得徐鳳年一個趔趄。
「滾。「
就一個字。
說完，轉身，拄拐，一深一淺，往回走。走出三步，頓了半頓——
沒回頭。
靴子聲遠了，二門裡的人群還壓著嗓子。半晌，才嗡的一聲活過來。
徐鳳年站在原地，揉著肩膀，忽然咧開嘴笑了。
他翻身跳上車轅，嗓子扯得老高：
「走嘍——「
車行出去兩步，少年忽然又探出半個身子，沖馬廄方向喊：
「陳先生——！書沒講完！回來給本世子講全本——！「
陳舟在廄門口拱手，扯著嗓子回：
「少爺走好——！下回分解，管夠——！「
車隊動了起來。
老黃牽著他的瘦馬，走在最後。老頭今兒把馬廄里那六匹馬挨個拍了遍，拍拍這匹的脖子，摸摸那匹的鬃，嘴裡絮絮叨叨：「槽子一日三刷，水要溫的，阿舟知道……「
此刻他一步三回頭，漏風的牙咧著，沖廄門口的陳舟揮手：
「阿舟！馬就託付你了！「
「放心去，黃叔！「陳舟揮手，「馬比你走的時候還得胖！「
「哈哈哈——「老頭樂了，嘿嘿的笑聲混在馬蹄聲里，飄出去老遠。
車隊出了府門，拐上官道。
陳舟沒回廄。
他站在馬廄門口，站在自己守了三個月的地盤上，看著那支隊伍越去越遠——青帷車成了個墨點，護騎成了幾個小點，老黃那匹瘦馬的影子，最後一個沒進城外的雪光里。
雪光白得晃眼。
陳舟站了很久。
官道筆直，一直鋪到天邊。雪光把路面照得發白，車轍印兩道，馬蹄印一串，從府門口一直印到看不見的地方。
陳舟在心裡算了筆帳：青帷車日行五十里，十日後到青石驛，一個月後到野狐渡。
而他，三日後「病「，五日後上路，得比他們快一倍。
快一倍，才能把戲台子搭到他們前頭去。
干乙方嘛。甲方慢悠悠提需求，乙方熬夜趕工期——古今同理。
轉身回廄的時候，他眼角餘光掃到府北的高坡。
坡頂上立著一個人。青衫，攏著袖子，身量清瘦，風一吹就低低地咳。他就那麼遠遠站著，望著官道的方向，望了很久。
什麼都沒說。
然後攏著袖子，慢慢下坡去了。
陳舟收回目光，沒往心裡記帳——有些人的帳，記不記，都在那裡。
像什麼呢。他想。
像一個乙方，站在公司門口，看甲方把稿子提走了。
稿子是改了八遍的稿，交是交出去了，尾款還沒影。
可不知道為什麼，看著看著，他鼻子有點酸。
「滾。「
他咂摸著人屠那一個字。
當晚府里傳出話來：王爺晚膳，多用了半碗。
灶上王嬸逢人就說，半碗飯也是心氣。門房老趙的盤口當場崩了——押七天回來的，輸得精光。
一個字里，有逼了十幾年的東西，有放不下的東西，有揉著眉心說「算了「之後又重新撿起來的東西。
那一個字，是這一府人被擦掉又自己長回來的第一聲。
主幹，活了。
他轉身回廄，給六匹馬添料，一匹馬槽一匹馬槽地刷，刷得很穩。
刷到第三匹，心悸來了。
毫無預兆。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拿指甲輕輕刮他心口那張紙——跟第九夜，牆根底下那次，一模一樣，只是更重，更近。
陳舟扔下刷子，閉眼，進書房。
劇本攤開著，差異欄里，一行字正在往上浮。
不是紅字。
是血字。
墨色深得發黑，筆畫邊緣洇著潮意，像有人把字寫在了還沒幹的血上：
**【擦除者已注意到「老黃隨行「。】**
**【原定劇本主幹「少爺與老黃同行「已被強行點亮——它看見了。】**
**【二次回擦，倒計時開始。】**
陳舟盯著那三行字，一動不動。
他早該想到的。
他修得太好了。
攛掇世子，點火主幹，讓老黃隨行——這一手把原定劇本的羈絆整個兒點了回來。點回來的動靜太大，大到那本劇本自己亮了一格。
亮給誰看？
亮給他看，也亮給那塊橡皮看。
它按月施工，擦得安安靜靜，本來只想讓這一府人從此「算了「。結果昨夜酒沒遞成，今日人出了門——它一回頭，看見主幹頁上「老黃隨行「四個字，墨色重新飽滿。
它看見了。
它知道有人在往回寫。
書房裡，那行血字底下，浮出最後一行小字：
**【回擦強度：未知。落點：未知。】**
**【祝糾錯員，旅途順利。】**
最後那句，語氣標準得像甲方郵件末尾的「順祝商祺「。
陳舟合上劇本，睜眼。
柴房外，天色將晚，馬廄里六匹馬安安靜靜地嚼著草料，水槽上結了層薄冰。
他把鍘刀磨了磨，把草料碼齊，把炕上的包袱解下來，重新打了一遍。
醒木，摺扇，半舊青衫。
一件一件，碼得整整齊齊。
打完包袱，他對著空蕩蕩的柴房，小聲說：
「倒計時，是吧。「
「巧了。「
「我這邊，也要開工了。「
雪後初晴，日頭白晃晃的，照得滿城雪晃眼。
北涼王府正門大開。一輛青帷小車，四匹護騎，後頭跟著老黃那匹瘦得肋骨可數的黃驃馬——馬背上馱著馬鞍，鞍上捆著老黃那個寒酸的藍布包袱。
天沒亮透，廚房裡就先忙開了。王嬸蒸了兩籠屜熱氣騰騰的饃，說是讓世子爺路上帶著，被管事的攔下了——車隊有乾糧，帶饃，寒磣。
王嬸悻悻地把饃分給了下人，自己留了倆，揣在懷裡焐著，擠在人群最前頭。
誰也沒說破：世子這一走，府里像被人抽走了一根主心骨，連狗都蔫蔫的，趴在二門裡不吭聲。
全府的下人都出來看熱鬧，二門裡三層外三層。
世子爺出遠門遊歷。稀罕事，百年不遇。
徐鳳年一身簇新的裘衣，站在車轅邊上，眼睛亮得不像話，看什麼都新鮮，東摸摸西碰碰，活像頭一回出籠的雀兒。
姜泥是被人從人群里擠出來的。
青衣小姑娘懷裡抱著個包袱，鼓鼓囊囊。她擠到徐鳳年跟前，也不說話，把包袱往他懷裡一杵。
「路上吃的。「
徐鳳年低頭一看：包袱皮上還繡著半朵沒繡完的花，針腳歪歪扭扭。
「你繡的？「
「灶上王嬸繡的！「
「你醃的姜也放裡頭了？「少年眉開眼笑，「齁死個人——「
「徐鳳年！「
姜泥眼一瞪，手已經摸上了刀柄。摸了個空，才想起今天不是打架的日子。
她把手收回來，攥成拳，別過臉去。
「……別死外頭。「
四個字，說得又輕又快，像從牙縫裡漏出來的。說完扭頭就走，擠出人群，青色的影子一閃，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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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鳳年低頭看著懷裡的包袱。
包袱皮粗拉拉的，磨手。裡面也不知塞了些啥，鼓鼓囊囊，壓得慌，又熱乎——是剛出鍋不久的熱乎。
少年掂了掂，忽然覺得這一趟出門，行李里最沉的，八成是這個。
徐鳳年抱著包袱，站在原地，嘿嘿傻笑了兩聲。
二門那頭，忽然靜了。
人群像被一把無形的刀劈開，齊刷刷讓出一條道。
玄底旗沒打，親兵沒帶。徐驍一個人，拄著拐，一深一淺，從正院深處走出來。
紫貂氅，舊拐，白了的鬢角。
人屠走到兒子面前，站定。
徐鳳年的笑收了收，難得有點侷促：「爹。「
徐驍看著他。
看了很久。看得少年耳根子都紅了，看得圍觀的下人們大氣不敢出。
然後，人屠抬起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拍得很重，拍得徐鳳年一個趔趄。
「滾。「
就一個字。
說完，轉身，拄拐，一深一淺，往回走。走出三步，頓了半頓——
沒回頭。
靴子聲遠了，二門裡的人群還壓著嗓子。半晌，才嗡的一聲活過來。
徐鳳年站在原地，揉著肩膀，忽然咧開嘴笑了。
他翻身跳上車轅，嗓子扯得老高：
「走嘍——「
車行出去兩步，少年忽然又探出半個身子，沖馬廄方向喊：
「陳先生——！書沒講完！回來給本世子講全本——！「
陳舟在廄門口拱手，扯著嗓子回：
「少爺走好——！下回分解，管夠——！「
車隊動了起來。
老黃牽著他的瘦馬，走在最後。老頭今兒把馬廄里那六匹馬挨個拍了遍，拍拍這匹的脖子，摸摸那匹的鬃，嘴裡絮絮叨叨：「槽子一日三刷，水要溫的，阿舟知道……「
此刻他一步三回頭，漏風的牙咧著，沖廄門口的陳舟揮手：
「阿舟！馬就託付你了！「
「放心去，黃叔！「陳舟揮手，「馬比你走的時候還得胖！「
「哈哈哈——「老頭樂了，嘿嘿的笑聲混在馬蹄聲里，飄出去老遠。
車隊出了府門，拐上官道。
陳舟沒回廄。
他站在馬廄門口，站在自己守了三個月的地盤上，看著那支隊伍越去越遠——青帷車成了個墨點，護騎成了幾個小點，老黃那匹瘦馬的影子，最後一個沒進城外的雪光里。
雪光白得晃眼。
陳舟站了很久。
官道筆直，一直鋪到天邊。雪光把路面照得發白，車轍印兩道，馬蹄印一串，從府門口一直印到看不見的地方。
陳舟在心裡算了筆帳：青帷車日行五十里，十日後到青石驛，一個月後到野狐渡。
而他，三日後「病「，五日後上路，得比他們快一倍。
快一倍，才能把戲台子搭到他們前頭去。
干乙方嘛。甲方慢悠悠提需求，乙方熬夜趕工期——古今同理。
轉身回廄的時候，他眼角餘光掃到府北的高坡。
坡頂上立著一個人。青衫，攏著袖子，身量清瘦，風一吹就低低地咳。他就那麼遠遠站著，望著官道的方向，望了很久。
什麼都沒說。
然後攏著袖子，慢慢下坡去了。
陳舟收回目光，沒往心裡記帳——有些人的帳，記不記，都在那裡。
像什麼呢。他想。
像一個乙方，站在公司門口，看甲方把稿子提走了。
稿子是改了八遍的稿，交是交出去了，尾款還沒影。
可不知道為什麼，看著看著，他鼻子有點酸。
「滾。「
他咂摸著人屠那一個字。
當晚府里傳出話來：王爺晚膳，多用了半碗。
灶上王嬸逢人就說，半碗飯也是心氣。門房老趙的盤口當場崩了——押七天回來的，輸得精光。
一個字里，有逼了十幾年的東西，有放不下的東西，有揉著眉心說「算了「之後又重新撿起來的東西。
那一個字，是這一府人被擦掉又自己長回來的第一聲。
主幹，活了。
他轉身回廄，給六匹馬添料，一匹馬槽一匹馬槽地刷，刷得很穩。
刷到第三匹，心悸來了。
毫無預兆。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拿指甲輕輕刮他心口那張紙——跟第九夜，牆根底下那次，一模一樣，只是更重，更近。
陳舟扔下刷子，閉眼，進書房。
劇本攤開著，差異欄里，一行字正在往上浮。
不是紅字。
是血字。
墨色深得發黑，筆畫邊緣洇著潮意，像有人把字寫在了還沒幹的血上：
**【擦除者已注意到「老黃隨行「。】**
**【原定劇本主幹「少爺與老黃同行「已被強行點亮——它看見了。】**
**【二次回擦，倒計時開始。】**
陳舟盯著那三行字，一動不動。
他早該想到的。
他修得太好了。
攛掇世子，點火主幹，讓老黃隨行——這一手把原定劇本的羈絆整個兒點了回來。點回來的動靜太大，大到那本劇本自己亮了一格。
亮給誰看？
亮給他看，也亮給那塊橡皮看。
它按月施工，擦得安安靜靜，本來只想讓這一府人從此「算了「。結果昨夜酒沒遞成，今日人出了門——它一回頭，看見主幹頁上「老黃隨行「四個字，墨色重新飽滿。
它看見了。
它知道有人在往回寫。
書房裡，那行血字底下，浮出最後一行小字：
**【回擦強度：未知。落點：未知。】**
**【祝糾錯員，旅途順利。】**
最後那句，語氣標準得像甲方郵件末尾的「順祝商祺「。
陳舟合上劇本，睜眼。
柴房外，天色將晚，馬廄里六匹馬安安靜靜地嚼著草料，水槽上結了層薄冰。
他把鍘刀磨了磨，把草料碼齊，把炕上的包袱解下來，重新打了一遍。
醒木，摺扇，半舊青衫。
一件一件，碼得整整齊齊。
打完包袱，他對著空蕩蕩的柴房，小聲說：
「倒計時，是吧。「
「巧了。「
「我這邊，也要開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