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踐行酒里的白渣子
離府定在臘月十九。
十八這晚，雪停了，月亮很好。
白天，陳舟做了三件事。
頭一件，揣上半月月錢，去府外沽了一壺正經燒刀子，連壺買的，錫壺，樣式照著府里食盒裡那款挑的。
第二件，跟灶上王嬸討了半筐好炭，說是黃叔明日出遠門，夜裡得把炕燒熱點。
第三件，把火盆搬到柴房牆角，離炕三步，離草堆八丈。
火盆是個講究物件。離炕三步，夜裡暖腳；離草堆八丈，走水也燒不到馬料。
陳舟蹲在牆角試了試炭火，火苗舔著盆沿，藍汪汪的一圈。
他想起上一回用這隻盆，是焙那包茶底的白渣。炭火還是那盆炭火，只是今夜要焙的東西，他盼著永遠別來。
做完這三件事，他把活兒收了尾，眼睛卻一直沒離開二門方向。
他在等一個人。
干槍手的都懂：大綱寫到關鍵節點，反派一定加戲。老黃明日離府——出了北涼城，按月施工就斷了線，那碗初一必到的安神茶，再夠不著這個老頭。
最後一針，一定在今夜。
天一擦黑，他就把柴房的門虛掩了，坐在草堆邊上搓麻繩。
搓麻繩是假，支棱耳朵是真。
一更，狗叫了兩聲，是巡夜的過去了。二更，灶上熄了火，府里靜下來。陳舟手裡的麻繩搓到了第三根，搓得又勻又緊。
幹這行這麼多年，他等過甲方半夜的修改意見，等過凌晨的結款消息。等，是基本功。
可今夜這根弦，繃得比哪回都緊。
果然，亥時不到，月亮門裡轉出一個熟悉的身影。
青布袍，白鬍子，食盒拎得極穩，見著府里的狗都要側身讓一讓。
裴禮官。
老頭今兒笑得比平日更軟，更糯，一路跟碰見的下人點頭，徑直往西廄來。
「黃老哥。「他站在廄門口，拱拱手，「聽聞老哥明日隨世子出遠門，府上特備薄酒一壺，給老哥踐行。「
食盒打開，一隻錫壺，兩隻粗瓷盅。
「宮裡的方子溫的。「裴禮官把壺遞過來，眼睛眯成兩條縫，「路上寒，喝一盅，暖身，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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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神。
又是安神。
老黃千恩萬謝，雙手來接：「裴先生是好人吶。月月惦記著咱們馬廄，這臨走了，還——「
「裴先生！「陳舟搶步出來，一把接過酒壺，動作熟稔得像接過了八百回，「廄里還剩兩匹馬沒添料，黃叔離不得手。這酒，小的替您燙，灶上現成的火，滾水一溫，滋味才透。「
他轉頭沖老黃咧嘴：「黃叔，您忙您的，酒燙好了給您端炕上去。「
老黃樂得省事兒：「成！阿舟燙的酒，熱乎。「
裴禮官看了陳舟一眼。
就一眼。笑紋還堆在眼角，眼神在那張憨厚的馬夫臉上停了一停，像撣掉一點無關緊要的灰。
「也好。「老頭點點頭，「酒要趁熱。「
「趁熱，趁熱。「陳舟憨厚地笑。
陳舟捧著錫壺，站在廄門口，臉上的憨笑一直掛到那襲青布袍徹底沒影。
然後，他轉身，進柴房，插門。
一氣呵成。
灶上他沒去。燙酒是幌子——這壺酒從接過手那一刻起，就一滴都不能進老黃的嘴。
他從炕洞底下摸出另一隻錫壺。一模一樣的款式，花了他半個月月錢，壺裡是沽來的正經燒刀子。
調包這活兒，他幹得極穩。
八年槍手，改稿改出的手——甲方凌晨三點要的「小改「，天亮交稿，一個字不能錯，一個標點不能歪。穩，是刻在骨頭裡的。
兩隻壺，一對調。燒刀子灌進裴禮官的錫壺，晃勻，擱進滾水盆里溫著。
那壺「宮裡方子溫的「，他拎到牆角火盆前。
火盆里炭火燒得正旺。老黃怕冷，入夜就生盆火，柴房裡烘得暖洋洋的。
陳舟拔開壺塞，湊近聞了聞。
酒香底下，壓著一股說不出的淡香。
跟安神茶一個味兒。
他手腕一傾——
酒線入火。
嗤啦一聲，火苗猛地矮下去，又掙扎著立起來，顏色發藍，像被什麼東西噎住了喉嚨。
酒里沉著東西。
酒倒到一半，一小卷浸透的紙，從壺嘴裡滑出來，啪嗒落進火盆。
紙卷遇火，邊緣蜷起，焦黃，發黑——
可它沒有燒成灰。
紙卷在炭火里蜷成一團，燒得發紅，發亮，就是不肯碎。火星子濺在上頭，像濺在浸了油的革上。
陳舟的瞳孔縮緊了。
忘憂帖。不用問，跟裴禮官箱底壓著的是一路貨色。泡化了酒里，喝下去，今夜的「踐行「就成了這個老頭心裡的「辭行「——明早起來，老黃還是老黃，只是再不知道為啥要出門。
好一道踐行酒。
咔。
火盆里，一聲輕響。
很輕。輕得像一粒炭炸開，像冰面裂了道髮絲的縫。
那團燒不碎的紙卷，終於裂了。裂口裡迸出幾粒白色的小渣，遇火，繃得筆直，然後一粒一粒，齊齊折斷。
像一塊橡皮，被火苗烤著，一根一根折斷了毛。
陳舟蹲在火盆前，一動不動地看著。
炭火嗶剝。酒氣散盡。那股淡香燒完了，屋裡只剩炭味。
他盯著盆里的殘火，忽然有點想笑。
上一世改稿，甲方最愛說的一句話是「整體不錯，再調調「。調到最後，稿子面目全非，署名還不是你的。
這一世倒好。甲方不裝了，直接把「調調「下進了酒里。
還是同一個配方：不動聲色，釜底抽薪，讓你第二天醒來，覺得一切都是自己的主意。
他拿火鉗，把紙卷的殘骸一點一點撥出來，攤在一張油紙上。
燒得只剩一角。
一角焦黑的紙上，殘著半個字。墨跡燒進了紙筋里，火都沒吃掉它。
半個字。
一個「武「。
陳舟捏著油紙的手，穩得不像話。
心裡卻「咚「的一聲，像有人拿錘子敲了面破鼓。
他想起第五夜，劇本擦痕最邊緣那行沒擦乾淨的殘筆——頁腳上，也是半個「武「字。
一個在被蛀的劇本上。
一個在燒剩的帖子上。
同一個字，同樣的半邊，隔著一本劇本和一隻酒壺，遙遙地對上了。
像同一隻手，在兩個地方，簽了同一個名。
陳舟把油紙折了三折，又包兩層，收進懷裡最貼身的地方——那裡已經躺著一包茶底白渣。
現在，是兩包。
證物這玩意兒，攢著攢著，就是帳。
他把殘酒潑淨，錫壺裡外涮了三遍，涮到聞不出一絲那股淡香，才收進草堆深處，跟那隻埋瓦罐的坑做了鄰居。
做完這一切，他端起溫好的燒刀子，送到炕上。
老黃接過，滋溜一大口，辣得直咂嘴，眼睛眯成一條縫：
「好酒！「
「裴先生的方子，就是地道。「老頭讚不絕口。
「……地道。「陳舟說。
老頭一盅接一盅，喝到臉上有光，喝到哼起那支不成調的曲兒，喝到眼皮打架。
臨睡過去前，老頭抱著酒盅，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明兒……出遠門嘍。「
說完，他自己愣了愣。
眨眨眼，嘿嘿笑了兩聲，沒琢磨出個所以然，抱著酒盅睡去，鼾聲如雷。
陳舟替他掖好羊皮襖，吹了燈。
黑暗裡，他睜著眼，聽雪粒子敲窗。
明早，車隊出府。
那塊橡皮按月施工的線，就要斷了。
它今晚遞了一壺酒。
酒沒遞成。
陳舟摸了摸懷裡那兩包東西，心想：裴先生，咱們的帳，一筆一筆，都記著呢。
你慢慢餵。
我慢慢存。
十八這晚，雪停了，月亮很好。
白天，陳舟做了三件事。
頭一件，揣上半月月錢，去府外沽了一壺正經燒刀子，連壺買的，錫壺，樣式照著府里食盒裡那款挑的。
第二件，跟灶上王嬸討了半筐好炭，說是黃叔明日出遠門，夜裡得把炕燒熱點。
第三件，把火盆搬到柴房牆角，離炕三步，離草堆八丈。
火盆是個講究物件。離炕三步，夜裡暖腳；離草堆八丈，走水也燒不到馬料。
陳舟蹲在牆角試了試炭火，火苗舔著盆沿，藍汪汪的一圈。
他想起上一回用這隻盆，是焙那包茶底的白渣。炭火還是那盆炭火，只是今夜要焙的東西，他盼著永遠別來。
做完這三件事，他把活兒收了尾，眼睛卻一直沒離開二門方向。
他在等一個人。
干槍手的都懂：大綱寫到關鍵節點，反派一定加戲。老黃明日離府——出了北涼城，按月施工就斷了線，那碗初一必到的安神茶，再夠不著這個老頭。
最後一針，一定在今夜。
天一擦黑，他就把柴房的門虛掩了，坐在草堆邊上搓麻繩。
搓麻繩是假，支棱耳朵是真。
一更，狗叫了兩聲，是巡夜的過去了。二更，灶上熄了火，府里靜下來。陳舟手裡的麻繩搓到了第三根，搓得又勻又緊。
幹這行這麼多年，他等過甲方半夜的修改意見，等過凌晨的結款消息。等，是基本功。
可今夜這根弦，繃得比哪回都緊。
果然，亥時不到，月亮門裡轉出一個熟悉的身影。
青布袍，白鬍子，食盒拎得極穩，見著府里的狗都要側身讓一讓。
裴禮官。
老頭今兒笑得比平日更軟，更糯，一路跟碰見的下人點頭，徑直往西廄來。
「黃老哥。「他站在廄門口，拱拱手，「聽聞老哥明日隨世子出遠門，府上特備薄酒一壺，給老哥踐行。「
食盒打開，一隻錫壺，兩隻粗瓷盅。
「宮裡的方子溫的。「裴禮官把壺遞過來，眼睛眯成兩條縫，「路上寒，喝一盅，暖身，安神。「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藏書多，𝒔𝒉𝒖.𝒕𝒘隨時享,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安神。
又是安神。
老黃千恩萬謝，雙手來接：「裴先生是好人吶。月月惦記著咱們馬廄，這臨走了，還——「
「裴先生！「陳舟搶步出來，一把接過酒壺，動作熟稔得像接過了八百回，「廄里還剩兩匹馬沒添料，黃叔離不得手。這酒，小的替您燙，灶上現成的火，滾水一溫，滋味才透。「
他轉頭沖老黃咧嘴：「黃叔，您忙您的，酒燙好了給您端炕上去。「
老黃樂得省事兒：「成！阿舟燙的酒，熱乎。「
裴禮官看了陳舟一眼。
就一眼。笑紋還堆在眼角，眼神在那張憨厚的馬夫臉上停了一停，像撣掉一點無關緊要的灰。
「也好。「老頭點點頭，「酒要趁熱。「
「趁熱，趁熱。「陳舟憨厚地笑。
陳舟捧著錫壺，站在廄門口，臉上的憨笑一直掛到那襲青布袍徹底沒影。
然後，他轉身，進柴房，插門。
一氣呵成。
灶上他沒去。燙酒是幌子——這壺酒從接過手那一刻起，就一滴都不能進老黃的嘴。
他從炕洞底下摸出另一隻錫壺。一模一樣的款式，花了他半個月月錢，壺裡是沽來的正經燒刀子。
調包這活兒，他幹得極穩。
八年槍手，改稿改出的手——甲方凌晨三點要的「小改「，天亮交稿，一個字不能錯，一個標點不能歪。穩，是刻在骨頭裡的。
兩隻壺，一對調。燒刀子灌進裴禮官的錫壺，晃勻，擱進滾水盆里溫著。
那壺「宮裡方子溫的「，他拎到牆角火盆前。
火盆里炭火燒得正旺。老黃怕冷，入夜就生盆火，柴房裡烘得暖洋洋的。
陳舟拔開壺塞，湊近聞了聞。
酒香底下，壓著一股說不出的淡香。
跟安神茶一個味兒。
他手腕一傾——
酒線入火。
嗤啦一聲，火苗猛地矮下去，又掙扎著立起來，顏色發藍，像被什麼東西噎住了喉嚨。
酒里沉著東西。
酒倒到一半，一小卷浸透的紙，從壺嘴裡滑出來，啪嗒落進火盆。
紙卷遇火，邊緣蜷起，焦黃，發黑——
可它沒有燒成灰。
紙卷在炭火里蜷成一團，燒得發紅，發亮，就是不肯碎。火星子濺在上頭，像濺在浸了油的革上。
陳舟的瞳孔縮緊了。
忘憂帖。不用問，跟裴禮官箱底壓著的是一路貨色。泡化了酒里，喝下去，今夜的「踐行「就成了這個老頭心裡的「辭行「——明早起來，老黃還是老黃，只是再不知道為啥要出門。
好一道踐行酒。
咔。
火盆里，一聲輕響。
很輕。輕得像一粒炭炸開，像冰面裂了道髮絲的縫。
那團燒不碎的紙卷，終於裂了。裂口裡迸出幾粒白色的小渣，遇火，繃得筆直，然後一粒一粒，齊齊折斷。
像一塊橡皮，被火苗烤著，一根一根折斷了毛。
陳舟蹲在火盆前，一動不動地看著。
炭火嗶剝。酒氣散盡。那股淡香燒完了，屋裡只剩炭味。
他盯著盆里的殘火，忽然有點想笑。
上一世改稿，甲方最愛說的一句話是「整體不錯，再調調「。調到最後，稿子面目全非，署名還不是你的。
這一世倒好。甲方不裝了，直接把「調調「下進了酒里。
還是同一個配方：不動聲色，釜底抽薪，讓你第二天醒來，覺得一切都是自己的主意。
他拿火鉗，把紙卷的殘骸一點一點撥出來，攤在一張油紙上。
燒得只剩一角。
一角焦黑的紙上，殘著半個字。墨跡燒進了紙筋里，火都沒吃掉它。
半個字。
一個「武「。
陳舟捏著油紙的手，穩得不像話。
心裡卻「咚「的一聲，像有人拿錘子敲了面破鼓。
他想起第五夜，劇本擦痕最邊緣那行沒擦乾淨的殘筆——頁腳上，也是半個「武「字。
一個在被蛀的劇本上。
一個在燒剩的帖子上。
同一個字，同樣的半邊，隔著一本劇本和一隻酒壺，遙遙地對上了。
像同一隻手，在兩個地方，簽了同一個名。
陳舟把油紙折了三折，又包兩層，收進懷裡最貼身的地方——那裡已經躺著一包茶底白渣。
現在，是兩包。
證物這玩意兒，攢著攢著，就是帳。
他把殘酒潑淨，錫壺裡外涮了三遍，涮到聞不出一絲那股淡香，才收進草堆深處，跟那隻埋瓦罐的坑做了鄰居。
做完這一切，他端起溫好的燒刀子，送到炕上。
老黃接過，滋溜一大口，辣得直咂嘴，眼睛眯成一條縫：
「好酒！「
「裴先生的方子，就是地道。「老頭讚不絕口。
「……地道。「陳舟說。
老頭一盅接一盅，喝到臉上有光，喝到哼起那支不成調的曲兒，喝到眼皮打架。
臨睡過去前，老頭抱著酒盅，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明兒……出遠門嘍。「
說完，他自己愣了愣。
眨眨眼，嘿嘿笑了兩聲，沒琢磨出個所以然，抱著酒盅睡去，鼾聲如雷。
陳舟替他掖好羊皮襖，吹了燈。
黑暗裡，他睜著眼，聽雪粒子敲窗。
明早，車隊出府。
那塊橡皮按月施工的線，就要斷了。
它今晚遞了一壺酒。
酒沒遞成。
陳舟摸了摸懷裡那兩包東西，心想：裴先生，咱們的帳，一筆一筆，都記著呢。
你慢慢餵。
我慢慢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