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世子點名：就要老黃陪
火燒起來了。
先是府里傳開的：世子爺在正院跪了半盞茶，開口要出遠門遊歷。
滿府的下人交頭接耳，都當聽了個稀罕。世子爺打小鬥雞走狗，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哪天不是睡到日頭三竿？出遠門？出府門都嫌風大。
可當差的親眼瞧見——王爺盯著兒子，看了足足三秒。
那三秒里，正院靜得能聽見炭盆里火星子炸。
沒人知道人屠那三秒在想什麼。陳舟後來聽門房老趙學舌，說王爺當時的神情，像見了鬼，又像盼了半輩子的鬼終於上門了。
三秒之後，徐驍揮了揮手。
「隨你。「
就兩個字。說完轉身就走，拐杖一深一淺，背影比平日快。
快得像怕兒子反悔。
也像怕自己反悔。
府里的盤口當天就開出來了。灶上王嬸押世子七天就嫌苦回來，門房老趙押十天，帳房的年輕先生攛掇大家湊份子，說世子爺準保撐不過小年。
灶上王嬸押注那天，把陪嫁的銀鐲子都褪下來了，拍在桌上，押七天。
「我看著他長大的。「王嬸說，「打小吃飯挑嘴，冬天嫌襖重，夏天嫌扇慢。外頭的江湖？呵，外頭連口熱乎的杏仁茶都沒有。「
眾人鬨笑。笑完又都有些訕訕的——笑歸笑，心裡頭，誰又真盼著他七天就回來呢。
只有浣衣房的啞婆沒下注，她衝著馬廄的方向比劃了半天，沒人看懂。
陳舟聽老趙學舌的時候，正在鍘草。鍘刀起落，他嘴角沒動，心裡那本帳上，主幹頁那一欄，想必正一筆一筆地濃回來。
入夜，他進書房看了一眼。
果然。
**【主幹頁「世子遊歷「——「出發日期「欄，字跡重新落墨。】**
**【世界線自愈中。】**
自愈。
陳舟盯著這兩個字，咂摸了半晌。
他沒逼徐鳳年，沒勸徐鳳年，他只是把江湖說得香了點，把「有人陪「這三個字擱在了少年心口。剩下的路，是少年自己走的。
劇本的主幹，被人擦掉了「推力「——可只要有人遞一根柴，它自己就能燒回來。
原來這一卷的修法，不止「擋「。
還有遞。
第二天一早，正主來了。
徐鳳年一身利落短打，風風火火闖進西廄，人沒到聲先到：
「缺門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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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黃正給瘦馬拌料，聞聲回頭，茫然四顧：「少爺叫誰？「
「叫你！「徐鳳年往他面前一站，眼睛亮晶晶的，「收拾收拾，陪本世子出遠門！「
老黃手裡的料勺「噹啷「掉進了槽里。
「我？「
「你。「
「……為啥是我？「
這個問題把世子問住了。
徐鳳年皺著眉想了想。是啊，為啥？滿府的護衛、精騎、好手，論能打，一百個老黃捆一塊兒也不夠看。論伶俐，這老頭連自己刻的字都不認得。
可那天在馬廄，他望著這個佝僂的背影，心裡就落了這麼個人選。像書上寫的，像天經地義，像本該如此。
「書上說，「少年理直氣壯，「少東家出門，都得帶個老馬夫。「
「啥書？「
「……你別管啥書。「徐鳳年一揮手，「就說去不去吧！「
老黃看看他，又看看廄里的馬，撓了半天頭：
「少爺，老黃這把老骨頭，出啥門喲。馬還不夠我——「
「馬有阿舟喂！「徐鳳年早想好了，扭頭一指，「他留下，全廄的馬都歸他！「
被點到名的陳舟，配合地露出一個憨厚中透著不舍、不舍中透著忠誠的笑。
然後，他往前一步，恰到好處地開口：
「少爺。「他搓著手，一臉的欲言又止，「要不……小的也跟著去？路上多個人，多雙手，餵馬趕車，都使得。「
徐鳳年上下打量他一眼，很乾脆地一擺手：
「你留下餵馬。「
「少爺，小的腿腳利索——「
「你留下餵馬。「少年把眼一瞪，「全廄的馬，少一根毛，回來拿你是問！「
「……哎。「
陳舟低下頭，肩膀垮下去，把一個求職被拒的乙方演得入木三分。
心裡，放了一掛八百響的鞭。
被拒得這麼痛快，這麼幹淨，這麼不留餘地——干乙方這麼多年，陳舟頭一回覺得，甲方的駁回如此悅耳。
他甚至想給這位世子爺鞠一躬。
謝謝您吶。您這一拒，拒得比簽合同還穩當。
正中下懷。
他本來就沒打算跟著走——明面上。一個馬夫跟在遊歷隊伍里，是樁子，是靶子，是那塊橡皮眼皮子底下晃的「不對勁「。
他要的，就是這個「留下「。
明面上，他是被世子嫌棄、扔在家裡餵馬的可憐蟲。
暗地裡——他包袱底那套行頭，醒木、摺扇、半舊青衫，已經備了半個月了。
隊伍前腳走，他後腳就「病「。
病的名目他都想好了：傷寒，怕過給馬，自請去城外莊子上將養。管事的巴不得少發一份月錢。
老馬夫陪少爺走官道。
說書人陳先生，走另一條道，先他們一步。
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一個餵馬，一個——鋪路。
徐鳳年又囑咐了老黃幾句「帶上厚衣裳「「路上聽本世子的「，風風火火地走了。
廄里靜下來。
管事的背著手踱過來，隔著槽欄，酸溜溜地拱手：「恭喜啊老黃，這是要跟著世子爺見世面去了。回頭髮達了，可別忘了西廄這幫餵馬的。「
「啥發達不發達。「老黃憨笑，「就是去給少爺餵馬。「
「餵到哪兒去？「
「餵到……「老頭卡住了，撓頭，「管他呢，少爺走到哪兒，餵到哪兒。「
管事的討了個沒趣，背著手走了。
老黃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把料勺，一臉沒回過神。
「阿舟。「他喃喃，「少爺叫我陪他出遠門。「
「嗯，聽著了。「
「我做夢都沒夢過這個。「老頭撓頭，漏風的牙咧開，嘿嘿地笑，笑著笑著又撓頭，「你說邪性不，我咋覺得……該去呢？「
陳舟往槽里添了把料，沒回頭：
「該去就去唄，黃叔。「
「也是。「老頭點點頭，把這事翻篇了，「那我去收拾包袱。「
傍晚，陳舟看見老黃在拾掇行囊。
一個藍布包袱皮，兩件換洗的粗布衣裳，一雙納底的鞋，一包炒麵——家當攏共這些，攤在炕上，寒酸得可憐。
老頭又往裡頭塞了把馬刷。
「黃叔，路上還刷馬？「
「少爺的馬。「老頭頭也不抬，理直氣壯，「旁人的刷子使不慣。「
塞完刷子，又塞了半袋鹽。
「馬料里得摻鹽。「
「嗯。「
「你教我的，黃叔。「
「教得好。「老頭很滿意。
老頭想了想，又從炕席底下摸出個小布卷，打開，是十幾根長短不一的馬鬃。
「少爺那匹馬，冬天愛起癬。「他把布卷仔細塞進包袱縫，「鬃毛刷蘸鹽水，一刷就好。府里新換的小子不知道這個。「
陳舟看著那捲馬鬃，沒說話。
老頭嘴上是去陪世子見世面的。收拾出來的，全是餵馬的家當。
收拾到一半，老頭停住了。
他走到馬鞍架前，把那根纏布長條解了下來。
十幾層布，纏了三十年，扎得死緊。老黃把它橫在膝上，兩隻手搭著，一動不動。
陳舟在廄門口看著，呼吸都放輕了。
三秒。
足足三秒，老頭就那麼坐著，低著頭，看著膝上那截布條，像看一個不認得、又離不開的東西。
帶著嗎？
帶著幹啥？墊鞍的，路上有的是鞍。
不帶嗎？
——手不答應。
三秒之後，老黃把它重新纏回背上那個包袱的最底下，壓好，紮緊，拍了拍。
「帶著吧。「老頭對自己說，給自己找了個由頭，「壓箱底。「
陳舟轉過身，接著餵馬。
廄外，天擦黑，雪又開始落。
他想，黃叔，壓箱底好。
壓了三十年，總算，要出門了。
先是府里傳開的：世子爺在正院跪了半盞茶，開口要出遠門遊歷。
滿府的下人交頭接耳，都當聽了個稀罕。世子爺打小鬥雞走狗，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哪天不是睡到日頭三竿？出遠門？出府門都嫌風大。
可當差的親眼瞧見——王爺盯著兒子，看了足足三秒。
那三秒里，正院靜得能聽見炭盆里火星子炸。
沒人知道人屠那三秒在想什麼。陳舟後來聽門房老趙學舌，說王爺當時的神情，像見了鬼，又像盼了半輩子的鬼終於上門了。
三秒之後，徐驍揮了揮手。
「隨你。「
就兩個字。說完轉身就走，拐杖一深一淺，背影比平日快。
快得像怕兒子反悔。
也像怕自己反悔。
府里的盤口當天就開出來了。灶上王嬸押世子七天就嫌苦回來，門房老趙押十天，帳房的年輕先生攛掇大家湊份子，說世子爺準保撐不過小年。
灶上王嬸押注那天，把陪嫁的銀鐲子都褪下來了，拍在桌上，押七天。
「我看著他長大的。「王嬸說，「打小吃飯挑嘴，冬天嫌襖重，夏天嫌扇慢。外頭的江湖？呵，外頭連口熱乎的杏仁茶都沒有。「
眾人鬨笑。笑完又都有些訕訕的——笑歸笑，心裡頭，誰又真盼著他七天就回來呢。
只有浣衣房的啞婆沒下注，她衝著馬廄的方向比劃了半天，沒人看懂。
陳舟聽老趙學舌的時候，正在鍘草。鍘刀起落，他嘴角沒動，心裡那本帳上，主幹頁那一欄，想必正一筆一筆地濃回來。
入夜，他進書房看了一眼。
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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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舟盯著這兩個字，咂摸了半晌。
他沒逼徐鳳年，沒勸徐鳳年，他只是把江湖說得香了點，把「有人陪「這三個字擱在了少年心口。剩下的路，是少年自己走的。
劇本的主幹，被人擦掉了「推力「——可只要有人遞一根柴，它自己就能燒回來。
原來這一卷的修法，不止「擋「。
還有遞。
第二天一早，正主來了。
徐鳳年一身利落短打，風風火火闖進西廄，人沒到聲先到：
「缺門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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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黃正給瘦馬拌料，聞聲回頭，茫然四顧：「少爺叫誰？「
「叫你！「徐鳳年往他面前一站，眼睛亮晶晶的，「收拾收拾，陪本世子出遠門！「
老黃手裡的料勺「噹啷「掉進了槽里。
「我？「
「你。「
「……為啥是我？「
這個問題把世子問住了。
徐鳳年皺著眉想了想。是啊，為啥？滿府的護衛、精騎、好手，論能打，一百個老黃捆一塊兒也不夠看。論伶俐，這老頭連自己刻的字都不認得。
可那天在馬廄，他望著這個佝僂的背影，心裡就落了這麼個人選。像書上寫的，像天經地義，像本該如此。
「書上說，「少年理直氣壯，「少東家出門，都得帶個老馬夫。「
「啥書？「
「……你別管啥書。「徐鳳年一揮手，「就說去不去吧！「
老黃看看他，又看看廄里的馬，撓了半天頭：
「少爺，老黃這把老骨頭，出啥門喲。馬還不夠我——「
「馬有阿舟喂！「徐鳳年早想好了，扭頭一指，「他留下，全廄的馬都歸他！「
被點到名的陳舟，配合地露出一個憨厚中透著不舍、不舍中透著忠誠的笑。
然後，他往前一步，恰到好處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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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的，就是這個「留下「。
明面上，他是被世子嫌棄、扔在家裡餵馬的可憐蟲。
暗地裡——他包袱底那套行頭，醒木、摺扇、半舊青衫，已經備了半個月了。
隊伍前腳走，他後腳就「病「。
病的名目他都想好了：傷寒，怕過給馬，自請去城外莊子上將養。管事的巴不得少發一份月錢。
老馬夫陪少爺走官道。
說書人陳先生，走另一條道，先他們一步。
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一個餵馬，一個——鋪路。
徐鳳年又囑咐了老黃幾句「帶上厚衣裳「「路上聽本世子的「，風風火火地走了。
廄里靜下來。
管事的背著手踱過來，隔著槽欄，酸溜溜地拱手：「恭喜啊老黃，這是要跟著世子爺見世面去了。回頭髮達了，可別忘了西廄這幫餵馬的。「
「啥發達不發達。「老黃憨笑，「就是去給少爺餵馬。「
「餵到哪兒去？「
「餵到……「老頭卡住了，撓頭，「管他呢，少爺走到哪兒，餵到哪兒。「
管事的討了個沒趣，背著手走了。
老黃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把料勺，一臉沒回過神。
「阿舟。「他喃喃，「少爺叫我陪他出遠門。「
「嗯，聽著了。「
「我做夢都沒夢過這個。「老頭撓頭，漏風的牙咧開，嘿嘿地笑，笑著笑著又撓頭，「你說邪性不，我咋覺得……該去呢？「
陳舟往槽里添了把料，沒回頭：
「該去就去唄，黃叔。「
「也是。「老頭點點頭，把這事翻篇了，「那我去收拾包袱。「
傍晚，陳舟看見老黃在拾掇行囊。
一個藍布包袱皮，兩件換洗的粗布衣裳，一雙納底的鞋，一包炒麵——家當攏共這些，攤在炕上，寒酸得可憐。
老頭又往裡頭塞了把馬刷。
「黃叔，路上還刷馬？「
「少爺的馬。「老頭頭也不抬，理直氣壯，「旁人的刷子使不慣。「
塞完刷子，又塞了半袋鹽。
「馬料里得摻鹽。「
「嗯。「
「你教我的，黃叔。「
「教得好。「老頭很滿意。
老頭想了想，又從炕席底下摸出個小布卷，打開，是十幾根長短不一的馬鬃。
「少爺那匹馬，冬天愛起癬。「他把布卷仔細塞進包袱縫，「鬃毛刷蘸鹽水，一刷就好。府里新換的小子不知道這個。「
陳舟看著那捲馬鬃，沒說話。
老頭嘴上是去陪世子見世面的。收拾出來的，全是餵馬的家當。
收拾到一半，老頭停住了。
他走到馬鞍架前，把那根纏布長條解了下來。
十幾層布，纏了三十年，扎得死緊。老黃把它橫在膝上，兩隻手搭著，一動不動。
陳舟在廄門口看著，呼吸都放輕了。
三秒。
足足三秒，老頭就那麼坐著，低著頭，看著膝上那截布條，像看一個不認得、又離不開的東西。
帶著嗎？
帶著幹啥？墊鞍的，路上有的是鞍。
不帶嗎？
——手不答應。
三秒之後，老黃把它重新纏回背上那個包袱的最底下，壓好，紮緊，拍了拍。
「帶著吧。「老頭對自己說，給自己找了個由頭，「壓箱底。「
陳舟轉過身，接著餵馬。
廄外，天擦黑，雪又開始落。
他想，黃叔，壓箱底好。
壓了三十年，總算，要出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