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馬夫攛掇世子：外頭的江湖，香
點火的由頭，來得比陳舟想的還快。
三日後，世子來西廄挑馬。
那幾日雪剛停過一場，西廄的草料棚頂上壓著薄薄一層白。日頭一曬，雪水順著茅檐滴答，砸進槽邊的泥里，砸出一排小坑。
陳舟天不亮就起了。六匹馬挨個遛過，蹄鐵查過，水槽里的薄冰敲碎——干馬夫這行三個月，他如今鍘草拌料的架勢，連老黃都挑不出毛病。
只有他自己知道，手裡刷著馬，心裡刷的是另一本帳。
世子哪天來挑馬？這事兒他等了三日了。甲方上門的工夫，就是乙方提案的工夫。稿子他早備好了，就等人往欄杆上一蹲。
徐鳳年是晃進來的，錦衣下擺掖在腰帶里，後頭跟著倆小廝。他圍著廄里的馬轉了一圈，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這匹太烈，回頭尥蹶子。這匹太蔫，跑起來丟人。這匹——「他指著那匹黃驃瘦馬，「這匹怎麼瘦成這樣？「
「少爺好眼力。「老黃顛顛地迎上來，護崽似的擋在瘦馬前頭，「這匹不外賣。「
「我又不買！「
「外借也不行。「
爺兒倆正掰扯，陳舟把手裡那匹棗紅馬的最後一刷子收尾，順手在馬槽沿上磕了磕刷子。
「少爺。「他開口，「等馬的工夫，聽段書解悶不？「
徐鳳年一愣：「你？一個馬夫，會說書？「
「進府前走南闖北，混過飯。「陳舟面不改色，「別的沒有，嘴皮子是把式。「
「來。「徐鳳年往欄杆上一蹲，來了興致，「說得不好，本世子罰你刷全廄的馬。「
「說得好呢？「
「說得好——「少年想了想，很豪氣地一揮手，「你接著刷。「
陳舟：「……「
行，甲方的規矩，到哪個世界都一樣。
他清了清嗓子，沒拿醒木——順手抄起鍘草的木墩，巴掌往上一拍。
啪。
「話說這江湖——「他嗓子一沉，調子起來了，「不是畫上的，不是詩里的。是酒。「
「酒是燒刀子，一壇下去，從喉嚨燒到腳後跟，第二天腦門子疼得像被門夾了，可你還得喝，因為下了雪，不喝酒，暖不過來。「
「是風。西風出了北涼，一刀一刀削人臉。行路的人拿頭巾把臉纏三層，只露倆眼。為啥？風裡有沙子，也有刀子——你不知道哪個先來。「
「是瘦馬。好馬不出門，出門無好馬。跑江湖的馬，個個瘦得肋骨可數，可它馱著你，馱著刀，馱著全部家當，一天八十里，一聲不吭。「
「是燈。雪夜投宿，三十里沒有人煙，你凍得手腳都不是自己的了，忽然前頭有一點黃豆大的燈——少爺，那一刻你不在乎客棧的床板有多硬、掌柜的臉有多黑。有燈，就有熱湯；有熱湯，人就活過來了。「
「是債。江湖上最硬的不是刀，是人情債。有人大雪天給你讓過半個鋪位，十年後你提刀趟三百里雪去還。還完了，倆字：扯平。轉身各走各的，誰也不回頭。「
「也是人不講理。你跟人講道理，人跟你講刀子。你講刀子，人跟你講人多。等你人多了——「陳舟一拍木墩，「人家不跟你玩了，人家報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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倆小廝先笑出了聲。
不知什麼時候，廄里鍘草的幫閒、餵料的雜役，都停了手裡的活，圍了一圈。連馬都不嚼草了，支棱著耳朵。
徐鳳年沒笑。他蹲在欄杆上，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亮得嚇人。
陳舟瞄見了，心裡門兒清——干槍手的，哄甲方高興是基本功；把甲方聽得眼睛發直，是手藝。
他把故事往深里講：講客棧半夜的刀光，講渡口黑心的船家，講兩個素不相識的漢子為一壇酒打了一架，打完一塊兒蹲在牆根分那壇酒喝，喝完就結為兄弟。
「先生！「鍘草的幫閒忍不住喊了一嗓子，「後來呢？那倆兄弟後來咋樣了？「
「後來啊——「陳舟拖長了調子，「後來一個死在仇家刀下，另一個提刀走了七百里，把仇家的刀，插在了兄弟墳頭。「
「墳頭上沒立碑，就插了那把刀。行路的人打那兒過，都知道：這底下埋著個有人疼的。「
廄里靜了靜。餵料的雜役搓了搓胳膊，嘟囔：「這天兒，咋越聽越冷。「
「冷就對了。「陳舟道，「江湖的故事，都是冷的。聽的人心裡那點熱乎氣，是自己的。「
講到最後，他收了聲，木墩一拍：
「江湖這地方，壞得流油。「
「可香。「
廄里靜了一瞬。
徐鳳年從欄杆上跳下來，落地，撣撣手，眼睛還亮著。他張嘴，像要說什麼——
那點亮，忽然蔫了。
「算了。「少年擺擺手，興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下去，「講得是熱鬧。就是……「
「就是什麼？「
徐鳳年皺著眉，很認真地找那個詞，找了半天：
「總覺得，差口氣。「
「像聽書聽到熱鬧處，先生一拍醒木——'且聽下回分解'。「少年比劃了一下，「心裡這兒，「他指指自己胸口，「空落落的。難受。「
陳舟低下頭，接著刷馬，刷子走得很穩。
他知道那口氣是什麼。
劇本里寫得明白：這孩子的主幹沒壞。遊歷、江湖、習武，那一頁一頁都好端端在紙上。缺的不是紙，是點火的人——原定劇本里，這會兒該有人天天在他耳邊扇風，把這點火星子扇成燎原。
現在沒有。滿府的心安理得，就是最大的濕柴。
火星子還在。只是沒人推。
「少爺。「陳舟狀似隨口，「書里有段後文，小的沒敢講。「
「講。「
「書上那位少東家，聽完先生說江湖，第二天就跑了。「陳舟慢悠悠道，「留了張字條：世界那麼大，我去看看。「
徐鳳年嗤地笑出聲：「瞎編。哪家大人能放他走？「
「他爹放的。「陳舟說，「他爹拍拍他肩膀，說：滾。「
少年笑到一半，笑音兒低了下去。
他沒接話，翻身上了那匹棗紅馬，在廄前空地上遛了兩圈。馬是好馬，人是閒人，遛得沒滋沒味。
臨走，他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
望的不是陳舟，是馬廄深處——老黃正佝僂著背，把鍘好的草一抱一抱碼整齊，嘴裡哼著那支不成調的曲兒。
「陳先生是吧。「少年忽然說，「書里的少東家，一個人走的？「
「不是。「陳舟答，「帶了個馬夫。「
「馬夫頂啥用？「
「頂啥用……「陳舟想了想，「啥也不會。就會餵馬，就會等。少爺走到哪兒，馬餵到哪兒；少爺回不回來，他都在原地等。「
徐鳳年沒說話。
他騎在馬上，望著廄里那個佝僂的背影，出了好一會兒神。
風從廄外官道的方向吹過來，卷著雪粒子，打在少年臉上。
他忽然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問陳舟，又像是問自己：
「出遠門……總得有人陪吧。「
說完，不等答話，一抖韁繩，馬蹄噠噠，出了西廄。
陳舟站在原地，看著那襲錦衣拐出廄門。
手裡的刷子，一下一下，刷得很穩。
身後，老黃湊了過來，手裡還抱著一抱草。
「阿舟。「老頭壓低嗓子，一臉神往，「方才你跟少爺說的那個……江湖。真有那種地方？「
「有啊。「
「一壇酒就結為兄弟？「
「書上說的。「
「嘖。「老頭咂咂嘴，把草垛上最後一抱草碼好，拍了拍手，咧開漏風的牙，「講得俊。比牆根那個字俊。「
陳舟刷馬的手頓了半拍。
老頭渾然不覺，哼起那支不成調的曲兒，回廄里去了。
他不懂江湖。他的江湖被人從他心裡整個兒搬走了。
可方才那一瞬，他聽得眼睛發亮——像一畦澆了水的地，土面上滲下去第一層潮意。
鬆土。原來這就是鬆土。
陳舟心裡那本雜帳上，悄悄添了兩行：
**【主幹頁「出發日期「欄——今日，淡勢止住了。】**
**【火星子，遞到乾柴邊上了。】**
三日後，世子來西廄挑馬。
那幾日雪剛停過一場，西廄的草料棚頂上壓著薄薄一層白。日頭一曬，雪水順著茅檐滴答，砸進槽邊的泥里，砸出一排小坑。
陳舟天不亮就起了。六匹馬挨個遛過，蹄鐵查過，水槽里的薄冰敲碎——干馬夫這行三個月，他如今鍘草拌料的架勢，連老黃都挑不出毛病。
只有他自己知道，手裡刷著馬，心裡刷的是另一本帳。
世子哪天來挑馬？這事兒他等了三日了。甲方上門的工夫，就是乙方提案的工夫。稿子他早備好了，就等人往欄杆上一蹲。
徐鳳年是晃進來的，錦衣下擺掖在腰帶里，後頭跟著倆小廝。他圍著廄里的馬轉了一圈，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這匹太烈，回頭尥蹶子。這匹太蔫，跑起來丟人。這匹——「他指著那匹黃驃瘦馬，「這匹怎麼瘦成這樣？「
「少爺好眼力。「老黃顛顛地迎上來，護崽似的擋在瘦馬前頭，「這匹不外賣。「
「我又不買！「
「外借也不行。「
爺兒倆正掰扯，陳舟把手裡那匹棗紅馬的最後一刷子收尾，順手在馬槽沿上磕了磕刷子。
「少爺。「他開口，「等馬的工夫，聽段書解悶不？「
徐鳳年一愣：「你？一個馬夫，會說書？「
「進府前走南闖北，混過飯。「陳舟面不改色，「別的沒有，嘴皮子是把式。「
「來。「徐鳳年往欄杆上一蹲，來了興致，「說得不好，本世子罰你刷全廄的馬。「
「說得好呢？「
「說得好——「少年想了想，很豪氣地一揮手，「你接著刷。「
陳舟：「……「
行，甲方的規矩，到哪個世界都一樣。
他清了清嗓子，沒拿醒木——順手抄起鍘草的木墩，巴掌往上一拍。
啪。
「話說這江湖——「他嗓子一沉，調子起來了，「不是畫上的，不是詩里的。是酒。「
「酒是燒刀子，一壇下去，從喉嚨燒到腳後跟，第二天腦門子疼得像被門夾了，可你還得喝，因為下了雪，不喝酒，暖不過來。「
「是風。西風出了北涼，一刀一刀削人臉。行路的人拿頭巾把臉纏三層，只露倆眼。為啥？風裡有沙子，也有刀子——你不知道哪個先來。「
「是瘦馬。好馬不出門，出門無好馬。跑江湖的馬，個個瘦得肋骨可數，可它馱著你，馱著刀，馱著全部家當，一天八十里，一聲不吭。「
「是燈。雪夜投宿，三十里沒有人煙，你凍得手腳都不是自己的了，忽然前頭有一點黃豆大的燈——少爺，那一刻你不在乎客棧的床板有多硬、掌柜的臉有多黑。有燈，就有熱湯；有熱湯，人就活過來了。「
「是債。江湖上最硬的不是刀，是人情債。有人大雪天給你讓過半個鋪位，十年後你提刀趟三百里雪去還。還完了，倆字：扯平。轉身各走各的，誰也不回頭。「
「也是人不講理。你跟人講道理，人跟你講刀子。你講刀子，人跟你講人多。等你人多了——「陳舟一拍木墩，「人家不跟你玩了，人家報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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倆小廝先笑出了聲。
不知什麼時候，廄里鍘草的幫閒、餵料的雜役，都停了手裡的活，圍了一圈。連馬都不嚼草了，支棱著耳朵。
徐鳳年沒笑。他蹲在欄杆上，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亮得嚇人。
陳舟瞄見了，心裡門兒清——干槍手的，哄甲方高興是基本功；把甲方聽得眼睛發直，是手藝。
他把故事往深里講：講客棧半夜的刀光，講渡口黑心的船家，講兩個素不相識的漢子為一壇酒打了一架，打完一塊兒蹲在牆根分那壇酒喝，喝完就結為兄弟。
「先生！「鍘草的幫閒忍不住喊了一嗓子，「後來呢？那倆兄弟後來咋樣了？「
「後來啊——「陳舟拖長了調子，「後來一個死在仇家刀下，另一個提刀走了七百里，把仇家的刀，插在了兄弟墳頭。「
「墳頭上沒立碑，就插了那把刀。行路的人打那兒過，都知道：這底下埋著個有人疼的。「
廄里靜了靜。餵料的雜役搓了搓胳膊，嘟囔：「這天兒，咋越聽越冷。「
「冷就對了。「陳舟道，「江湖的故事，都是冷的。聽的人心裡那點熱乎氣，是自己的。「
講到最後，他收了聲，木墩一拍：
「江湖這地方，壞得流油。「
「可香。「
廄里靜了一瞬。
徐鳳年從欄杆上跳下來，落地，撣撣手，眼睛還亮著。他張嘴，像要說什麼——
那點亮，忽然蔫了。
「算了。「少年擺擺手，興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下去，「講得是熱鬧。就是……「
「就是什麼？「
徐鳳年皺著眉，很認真地找那個詞，找了半天：
「總覺得，差口氣。「
「像聽書聽到熱鬧處，先生一拍醒木——'且聽下回分解'。「少年比劃了一下，「心裡這兒，「他指指自己胸口，「空落落的。難受。「
陳舟低下頭，接著刷馬，刷子走得很穩。
他知道那口氣是什麼。
劇本里寫得明白：這孩子的主幹沒壞。遊歷、江湖、習武，那一頁一頁都好端端在紙上。缺的不是紙，是點火的人——原定劇本里，這會兒該有人天天在他耳邊扇風，把這點火星子扇成燎原。
現在沒有。滿府的心安理得，就是最大的濕柴。
火星子還在。只是沒人推。
「少爺。「陳舟狀似隨口，「書里有段後文，小的沒敢講。「
「講。「
「書上那位少東家，聽完先生說江湖，第二天就跑了。「陳舟慢悠悠道，「留了張字條：世界那麼大，我去看看。「
徐鳳年嗤地笑出聲：「瞎編。哪家大人能放他走？「
「他爹放的。「陳舟說，「他爹拍拍他肩膀，說：滾。「
少年笑到一半，笑音兒低了下去。
他沒接話，翻身上了那匹棗紅馬，在廄前空地上遛了兩圈。馬是好馬，人是閒人，遛得沒滋沒味。
臨走，他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
望的不是陳舟，是馬廄深處——老黃正佝僂著背，把鍘好的草一抱一抱碼整齊，嘴裡哼著那支不成調的曲兒。
「陳先生是吧。「少年忽然說，「書里的少東家，一個人走的？「
「不是。「陳舟答，「帶了個馬夫。「
「馬夫頂啥用？「
「頂啥用……「陳舟想了想，「啥也不會。就會餵馬，就會等。少爺走到哪兒，馬餵到哪兒；少爺回不回來，他都在原地等。「
徐鳳年沒說話。
他騎在馬上，望著廄里那個佝僂的背影，出了好一會兒神。
風從廄外官道的方向吹過來，卷著雪粒子，打在少年臉上。
他忽然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問陳舟，又像是問自己：
「出遠門……總得有人陪吧。「
說完，不等答話，一抖韁繩，馬蹄噠噠，出了西廄。
陳舟站在原地，看著那襲錦衣拐出廄門。
手裡的刷子，一下一下，刷得很穩。
身後，老黃湊了過來，手裡還抱著一抱草。
「阿舟。「老頭壓低嗓子，一臉神往，「方才你跟少爺說的那個……江湖。真有那種地方？「
「有啊。「
「一壇酒就結為兄弟？「
「書上說的。「
「嘖。「老頭咂咂嘴，把草垛上最後一抱草碼好，拍了拍手，咧開漏風的牙，「講得俊。比牆根那個字俊。「
陳舟刷馬的手頓了半拍。
老頭渾然不覺，哼起那支不成調的曲兒，回廄里去了。
他不懂江湖。他的江湖被人從他心裡整個兒搬走了。
可方才那一瞬，他聽得眼睛發亮——像一畦澆了水的地，土面上滲下去第一層潮意。
鬆土。原來這就是鬆土。
陳舟心裡那本雜帳上，悄悄添了兩行：
**【主幹頁「出發日期「欄——今日，淡勢止住了。】**
**【火星子，遞到乾柴邊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