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老黃,想出趟遠門不?——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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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劍「字,在牆上站住了。

  打那天起,老黃多了個毛病:每天餵完馬,都要繞到西牆根,蹲一會兒,看一會兒。

  看他親手刻下的、卻死活想不起來的那個字。

  老頭看字的樣子很特別。不是看熱鬧,也不是看稀奇,就是蹲著,佝著背,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一看就是小半個時辰。有時候還抬起手,懸在字上方一寸的地方,比劃比劃,像在認一門隔了半輩子的親戚。

  看夠了,撓頭,嘿嘿兩聲,回去鍘草。

  陳舟在旁邊刷馬,心裡門兒清:字是保住了,可保字不是目的。

  字是疤上長出來的新肉。他想要的,是新肉底下那一整塊東西——老頭心裡那個「想去「。

  擋,只能守。守一輩子,守不出一個「想去「。

  得養。

  怎麼養,他沒譜。但沒譜之前,可以先試。干槍手的都懂:稿子不過,先別怪甲方,先換著法子遞。

  遞三回,退三回,第四回你就知道甲方的口味了。試錯這玩意兒,在乙方這兒不算虧,算踩點。

  晌午,兩人蹲在廄門口喝粥。陳舟裝作閒聊,起了個頭:

  「黃叔。「

  「嗯?「

  「想出趟遠門不?「

  老頭筷子都沒停:「出啥門。馬還不夠我餵的。「

  「就去涼州城,兩天來回。「陳舟循循善誘,「聽說城裡書場熱鬧,南來北往的稀罕事,一籮筐。「

  「稀罕事有啥看頭。「老黃滋溜一口粥,「有那腳力,我多鍘兩筐草。「

  「那……往南走走?暖和。你這老寒腿——「

  「腿挺好。「老頭拍拍膝蓋,咧開漏風的牙,「阿舟,你今兒咋了,老攛掇我出門?「

  圖啥。

  圖你心裡那頁被人磨光的紙。

  陳舟笑了笑,沒接話,低頭喝粥。

  不急。乙方改稿,從沒有一稿過的。

  下午,他換了路子。不勸了,直接遞。

  餵馬的空當,他狀似無意地開口:

  「黃叔,武帝城——聽過沒?「

  老黃添料的手沒停:「啥城?「

  「武帝城。「陳舟把這三個字遞得很慢,很清楚,一字是一字,「東海邊上。聽說有個天下第二,在城頭坐了一甲子。江湖上練劍的,這輩子都想登一次那個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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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盯著老頭的側臉。

  劇本上寫得明白:這三個字,曾經是這個老頭後半生的全部。那頁紙被整段擦除之前,上面密密麻麻,寫的都是它。

  老黃想了想。

  很認真地想了想。

  然後搖搖頭,一臉茫然:「沒聽過。「

  不是迴避,不是含糊,也不是想不起來之後的煩躁。

  是乾乾淨淨的,沒聽過。

  那三個字遞過去,像三張紙條拍在一堵磨光的牆上——牆沒有縫,紙條滑下來,飄落在地,連個回音都沒有。

  陳舟彎腰把紙條一張張撿起來——不,沒有紙條。紙條是他自己的。老頭那邊,乾乾淨淨,什麼都沒發生過,連「有人跟我說了句話「這件事,都像雪落在滾水裡,化了。

  陳舟站在原地,手裡的料袋滑下去半寸,他都沒覺出來。

  外力告知,無效。

  理由被擦的人,你把他丟了的東西原樣遞到他眼前,他都接不住——不是不想接,是他心裡那個「接「的地方,被人磨沒了。

  就像批註要寫在茬上才掛得住。

  話,也得落在坑上才存得住。

  被擦的人,心裡沒有坑。

  你說一萬遍「武帝城「,抵不上他自己長出一句「我想去「。

  傍晚,他不死心,又試了一回軟的。

  收拾草料的時候,他給老黃講書。不講全本,只起了個頭:從前有個劍客,劍術通神,後來收劍入鞘,給人餵馬——

  講到這兒,他故意停了,拿眼角去瞟。

  老黃蹲在槽邊,聽得直點頭,點著點著,腦袋一歪,打起了小呼嚕。

  不是不聽。是聽進去了,沒地方擱。

  就像雨水落在磨光的石板上,一滴都滲不進去。

  雨還下著,可石板底下早就沒了土,存不住,留不住,全順著石面流走了。

  陳舟給老頭披上那件油亮的羊皮襖,自己蹲在牆根,把今天的三回試錯在心裡過了遍帳。

  硬遞,滑走。軟講,漏光。繞彎,人家困了。

  三條路,一個死法。

  老黃一覺睡醒,揉著眼出來倒水,看見他還蹲在牆根,湊過來,也蹲下了。

  「阿舟。「老頭咂咂嘴,「我瞅你這兩天,老琢磨出門的事。「

  「嗯。「

  「想家了?「

  「……有點。「

  「那不對勁。「老黃拍拍他膝蓋,語重心長,「你年輕輕的,倒該出去闖闖。守著我這老頭子、守著這馬廄,有啥奔頭?「

  陳舟扭頭看他。

  月光底下,老頭一臉認真,漏風的牙在暗處一閃一閃。

  「那你呢,黃叔?「

  「我?「老頭樂了,擺擺手,「我這把老骨頭,出啥門喲。「

  「為啥?「

  「馬還不夠我餵的。「

  陳舟盯著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低下頭:

  「那我也不去。馬還不夠我餵的。「

  老頭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笑得直拍大腿:「學我!你小子學我!「

  笑聲在雪夜裡盪出去,驚得廄里的馬打了個響鼻。

  老頭笑夠了,抹了把眼角,起身回柴房,邊走邊嘟囔「年輕人就是心事重「,佝僂的背影一晃一晃。

  陳舟陪著笑,心裡那本帳上,又添一筆。

  你勸我出門,勸得頭頭是道。

  輪到你自己,三個字——不去。

  不是不想去。是你的「想去「,不在你手裡。

  他想起第九夜牆上退潮時那個不甘心的旋——那東西收手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它盯著呢。它不但擦,它還防著有人往回寫。

  所以答案只剩一個。

  不能直接告訴。只能養。

  把那個字、那堵牆、那聲「眼熟「,當成一畦地。天天澆水,月月鬆土,等這老頭自己從骨頭縫裡,把那個理由一寸一寸重新長出來。

  慢是慢了點。

  可乙方的活兒,什麼時候快過。

  加急加錢,慢工出細活,這道理放到哪個甲方身上都通用。何況眼下這位「甲方「,是個連自己刻的字都不認得的老頭——急不得,急了,嚇著他。

  當夜,柴房。老黃的鼾聲起來之後,陳舟進了書房。

  他要把今天這條規矩落進帳里——干糾錯員的,試錯也是產出。

  恩怨帳後頭新添一頁:

  **【擦除修復守則·一:外力告知無效。被擦的人,聽見了,也接不住。】**

  **【解法:養。養到他自己長回來。】**

  寫完,他順手翻開劇本主幹頁。

  「老黃想去「是支線,爛透了,得從零養。可主幹還在——世子遊歷,入江湖,那條線原定劇本里好端端的,沒人蛀它。

  主幹頁翻開。

  **【主幹頁:「世子遊歷「——完好。】**

  陳舟鬆了口氣。

  氣還沒松完,他的目光落在了頁腳。

  頁腳有一欄小字:出發日期。

  原定劇本里,那一欄落著墨,字跡飽滿,是主幹上最不該出問題的地方。

  此刻,字還在。

  可是在變淡。

  不是被擦——擦有毛邊,有潮意。這是淡。像一行用淡墨寫成的字,攤在日頭底下,一天,又一天。

  陳舟盯著那一欄,指尖一點點涼上來。

  他懂了。

  主幹沒被蛀。可主幹是要有人推的——原定劇本里,此刻該有人逼,有人套,有人往那個荒唐世子心裡點一把火。

  現在,全府上下,沒人推。

  沒人推的主幹,像沒人續柴的火。不撲,不滅。

  就是自己一天淡一天。

  那塊橡皮甚至不必再碰它。

  它只要擦掉了「想「,剩下的,交給日子就行。

  **【主幹頁「世子遊歷「完好——但「出發日期「欄,字跡正一天天變淡。】**

  陳舟合上劇本,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然後他想通了一件事。

  老黃那畦地,他來養。

  世子這把火——也得有人去點。

  全府都不推,那就他來推。

  一個月錢八百文的馬夫,去推北涼王府的世子出門。

  他對著黑暗,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活兒要是擱原來,得加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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