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說書人陳先生，上路
臘月廿一，老黃走後的第三天，西廄馬夫陳舟病了。
病得很是時候。夜裡咳，白日蔫，一張臉蠟黃，端著料盆都打晃。
管事的捏著鼻子來看了一回，離著八丈遠：「什麼症候？「
「傷寒。「陳舟咳得撕心裂肺，「大夫說，過人。馬都過。「
最後一句話起了效。管事的當場拍板：府外三十里，有座看料場的破莊子，去那兒將養，養好了再回來。月錢照發一半。
「滾滾滾。「管事的掩著鼻子跑了。
半個時辰後，一輛拉草料的牛車出了北涼城。車板上躺著個裹成蠶蛹的病人，一路咳，咳得趕車的老把式直往車沿上躲。
出城過門洞的時候，守門的兵丁掀開草簾看了一眼，捂著鼻子直揮手：「快走快走！「
草簾落下，車板上的「病人「咳得更響了，咳得聲情並茂，咳得抑揚頓挫。
趕車的老把式聽得頭皮發麻，一鞭子抽在牛屁股上：「晦氣！「
陳舟躺在草堆里，憋著笑，給這位兵丁記了筆帳——回頭書場開起來，「守門兵丁「這個角兒，就照他寫。
出了城門二十里，咳嗽聲停了。
車板上坐起來一個人，撣撣身上的草屑，沖老把式拱拱手：「老丈，前頭岔路口，放我下來。「
「你不病了？「
「好了。「陳舟一本正經，「北涼的風，治病。「
老把式：「……「
牛車噠噠地走遠了，老把式一路嘀咕：這年頭，傷寒都學會挑地方了。
岔路口，破山神廟。陳舟閃身進去，再出來時，換了個人。
半舊青衫，洗得發白，漿得筆挺。一柄摺扇插在腰後，一塊醒木揣在袖中，臉上拿鍋底灰和著油抹糙了，下頜粘了撮稀稀拉拉的短須。往那兒一站，肩背微弓，眼神三分世故七分清亮——
行腳說書人，陳先生。
他對著廟裡缺了半邊臉的泥塑，試了試嗓子，往啞里壓了三分：
「諸位老少爺們兒——「
泥塑沒搭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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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蒙捧場。「陳先生自顧自鞠了一躬。
八年槍手，什麼文體沒接過。說書這行當他上一卷就摸熟了門徑：醒木一響，黃金萬兩。只不過上一回說書是營生，這一回——
是工事。
他在廟裡攤開一張手繪的圖。紙是糊窗紙裁的，墨是鍋底灰調的，畫得歪歪扭扭，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從北涼到東海，六千里。
原定劇本里，這條線世子要走三年。官道、小路、渡口、山樑，他照著劇本一頁頁描，描了半個月。
圖上，三處地方，拿炭圈了圈。
第一處：青石驛。出北涼三百里，官道上頭一站大客棧，南來北往都要打尖。世子一行腳程慢，十日後必到。
第二處：野狐渡。一條大河，繞不過去，必搭船。船上三天兩夜，人困馬乏，人心最浮。
第三處：落馬澗。進山地界，一道三十里的窄澗，前後不著村店，夜宿只能睡山神廟。
三處圈的旁邊，他各寫了兩個小字：易擦。
這是他給自己標的雷區。
那塊橡皮要動手，不會在大庭廣眾、人聲鼎沸的地方。它專挑夜裡、挑落單、挑人心最松最乏的時候下嘴——第九夜的牆根，第十八夜的踐行酒，都是這個路數。
按月施工，講的是個「不著急「。可倒計時開了，它就得趕路。
趕路，就必然在這三處落腳。
青石驛的客房，野狐渡的船艙，落馬澗的山神廟。
三處，都是它最好的下嘴處。
也是他的陣地。
他拿炭條在青石驛的圈上點了點。
這一站他最放心，也最揪心。放心的是人多眼雜，橡皮下嘴難；揪心的是人一旦睏乏，心神最松，鬆了，就有縫。
野狐渡三天兩夜的船，是他最忌諱的。船行江上，四野無人，連個報信的都放不出去。
至於落馬澗——前後三十里沒有人煙，那種地方，出了事，喊破喉嚨也只有山知道。
所以落馬澗，他打算提前四天到。
他把圖湊到供桌上，拿炭在三處圈外又各添了一圈——外圈，寫他自個兒：哪兒住店，哪兒開書場，哪兒的眼線能替他盯梢。
標完，他端詳半晌，自言自語：
「甲方要趕路，乙方就得先鋪路。「
「行規。「
收圖入懷，陳舟閉眼，進了趟書房。
開工之前，先立帳。這是他兩世為人攢下的規矩：工期再緊，預算先行。
意識深處，薪火那欄數字亮著：
**【薪火餘額：5923。】**
旁邊另有一欄，墨色發暗，掛著把小小的鎖：
**【掛帳：6800。（待查。）】**
陳舟盯著那欄掛帳，看了三秒，提筆立帳：
**【本卷用度守則：】**
**【一、預算內活動。薪火5923，添柴、批註，皆從此出，用一粒記一粒。】**
**【二、掛帳6800，一粒不動。】**
掛帳那6800，是上一卷結單時憑空多出來的。來路不明的錢，他一個子兒都不敢花——干槍手的都懂，甲方多打的款，不是餡餅，是雷。今天你敢花，明天它敢連本帶利收你一條命。
立完帳，他沒急著出去。
書房深處，藏珍格那排格子靜立著。他踱過去，在其中一格前停下。
格里躺著一隻紙鶴。
米白的紙，薄而韌，折法古怪——翅尖收著一道極細的壓痕，兩世的書庫里，他再沒見過第二個人這麼折。斗羅大陸那六年，它就躺在這一格里，陪他從聖魂村躺到武魂城。
翅上有一行小字，娟秀，極淡，不細看幾乎要化進紙里：
**「你也記得那些被忘掉的人嗎？「**
陳舟伸出手，指腹在格沿上輕輕擦了擦，擦掉一層不存在的灰。
他想起斗羅的雪夜，想起聖魂村外那條結冰的河，想起有人把這隻紙鶴塞進他手裡時，指尖比雪還涼。
兩個世界的人，記掛著同一種人——那些被忘掉的。
「出門了。「他低聲說，「這趟活兒有點長。「
紙鶴靜靜躺著。
「不過你放心，「他頓了頓，嘴角翹了翹，「我記帳的。這卷記下的每一筆，回來都念給你聽。「
翅上那行小字靜靜洇在紙里，像隔著一堵牆，等一個回音。
兩個世界，兩本劇本，隔著書庫的牆。
有些事，急不得。可有些事，他不想再拖。
「等這卷完，「陳舟把格子輕輕推正，像給一位老友掩好被角，「回你。「
出了書房，天光大亮。
陳先生撣撣青衫上的土，把包袱往肩上一甩，摺扇「啪「地展開，扇面上空空如也，一個字沒有——說書人的扇面，得留給打賞的貴人題字，行話。
他邁開步子，上官道，向東。
瘦馬、車隊、缺門牙的老頭，在他身後三百里，慢慢走。
三百里。夠他把戲台搭好，把茶沏上，把該盯的梢，一處一處安停當。
他在心裡把三處陣地又過了一遍：青石驛的牆，野狐渡的船，落馬澗的廟。
牆貼招貼，船開書場，廟——廟裡有現成的泥塑聽眾，擦不掉，也趕不走。
想著想著，他自己先樂了。人家出門遊歷帶護衛，他出門帶的是三個書場。
他在前頭，一步是一步，把六千里的路，先替他們趟一遍。
日頭爬上來，照著一個說書人的影子，拖得老長。
風從東邊來，帶著點海的咸腥氣——還早，那是六千里外的味道。
陳先生深吸了一口。
「諸位老少爺們兒，「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官道，啞著嗓子，輕輕開了腔，「今兒這段書，說的是——「
「一個老馬夫。「
病得很是時候。夜裡咳，白日蔫，一張臉蠟黃，端著料盆都打晃。
管事的捏著鼻子來看了一回，離著八丈遠：「什麼症候？「
「傷寒。「陳舟咳得撕心裂肺，「大夫說，過人。馬都過。「
最後一句話起了效。管事的當場拍板：府外三十里，有座看料場的破莊子，去那兒將養，養好了再回來。月錢照發一半。
「滾滾滾。「管事的掩著鼻子跑了。
半個時辰後，一輛拉草料的牛車出了北涼城。車板上躺著個裹成蠶蛹的病人，一路咳，咳得趕車的老把式直往車沿上躲。
出城過門洞的時候，守門的兵丁掀開草簾看了一眼，捂著鼻子直揮手：「快走快走！「
草簾落下，車板上的「病人「咳得更響了，咳得聲情並茂，咳得抑揚頓挫。
趕車的老把式聽得頭皮發麻，一鞭子抽在牛屁股上：「晦氣！「
陳舟躺在草堆里，憋著笑，給這位兵丁記了筆帳——回頭書場開起來，「守門兵丁「這個角兒，就照他寫。
出了城門二十里，咳嗽聲停了。
車板上坐起來一個人，撣撣身上的草屑，沖老把式拱拱手：「老丈，前頭岔路口，放我下來。「
「你不病了？「
「好了。「陳舟一本正經，「北涼的風，治病。「
老把式：「……「
牛車噠噠地走遠了，老把式一路嘀咕：這年頭，傷寒都學會挑地方了。
岔路口，破山神廟。陳舟閃身進去，再出來時，換了個人。
半舊青衫，洗得發白，漿得筆挺。一柄摺扇插在腰後，一塊醒木揣在袖中，臉上拿鍋底灰和著油抹糙了，下頜粘了撮稀稀拉拉的短須。往那兒一站，肩背微弓，眼神三分世故七分清亮——
行腳說書人，陳先生。
他對著廟裡缺了半邊臉的泥塑，試了試嗓子，往啞里壓了三分：
「諸位老少爺們兒——「
泥塑沒搭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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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蒙捧場。「陳先生自顧自鞠了一躬。
八年槍手，什麼文體沒接過。說書這行當他上一卷就摸熟了門徑：醒木一響，黃金萬兩。只不過上一回說書是營生，這一回——
是工事。
他在廟裡攤開一張手繪的圖。紙是糊窗紙裁的，墨是鍋底灰調的，畫得歪歪扭扭，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從北涼到東海，六千里。
原定劇本里，這條線世子要走三年。官道、小路、渡口、山樑，他照著劇本一頁頁描，描了半個月。
圖上，三處地方，拿炭圈了圈。
第一處：青石驛。出北涼三百里，官道上頭一站大客棧，南來北往都要打尖。世子一行腳程慢，十日後必到。
第二處：野狐渡。一條大河，繞不過去，必搭船。船上三天兩夜，人困馬乏，人心最浮。
第三處：落馬澗。進山地界，一道三十里的窄澗，前後不著村店，夜宿只能睡山神廟。
三處圈的旁邊，他各寫了兩個小字：易擦。
這是他給自己標的雷區。
那塊橡皮要動手，不會在大庭廣眾、人聲鼎沸的地方。它專挑夜裡、挑落單、挑人心最松最乏的時候下嘴——第九夜的牆根，第十八夜的踐行酒，都是這個路數。
按月施工，講的是個「不著急「。可倒計時開了，它就得趕路。
趕路，就必然在這三處落腳。
青石驛的客房，野狐渡的船艙，落馬澗的山神廟。
三處，都是它最好的下嘴處。
也是他的陣地。
他拿炭條在青石驛的圈上點了點。
這一站他最放心，也最揪心。放心的是人多眼雜，橡皮下嘴難；揪心的是人一旦睏乏，心神最松，鬆了，就有縫。
野狐渡三天兩夜的船，是他最忌諱的。船行江上，四野無人，連個報信的都放不出去。
至於落馬澗——前後三十里沒有人煙，那種地方，出了事，喊破喉嚨也只有山知道。
所以落馬澗，他打算提前四天到。
他把圖湊到供桌上，拿炭在三處圈外又各添了一圈——外圈，寫他自個兒：哪兒住店，哪兒開書場，哪兒的眼線能替他盯梢。
標完，他端詳半晌，自言自語：
「甲方要趕路，乙方就得先鋪路。「
「行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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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薪火餘額：5923。】**
旁邊另有一欄，墨色發暗，掛著把小小的鎖：
**【掛帳：6800。（待查。）】**
陳舟盯著那欄掛帳，看了三秒，提筆立帳：
**【本卷用度守則：】**
**【一、預算內活動。薪火5923，添柴、批註，皆從此出，用一粒記一粒。】**
**【二、掛帳6800，一粒不動。】**
掛帳那6800，是上一卷結單時憑空多出來的。來路不明的錢，他一個子兒都不敢花——干槍手的都懂，甲方多打的款，不是餡餅，是雷。今天你敢花，明天它敢連本帶利收你一條命。
立完帳，他沒急著出去。
書房深處，藏珍格那排格子靜立著。他踱過去，在其中一格前停下。
格里躺著一隻紙鶴。
米白的紙，薄而韌，折法古怪——翅尖收著一道極細的壓痕，兩世的書庫里，他再沒見過第二個人這麼折。斗羅大陸那六年，它就躺在這一格里，陪他從聖魂村躺到武魂城。
翅上有一行小字，娟秀，極淡，不細看幾乎要化進紙里：
**「你也記得那些被忘掉的人嗎？「**
陳舟伸出手，指腹在格沿上輕輕擦了擦，擦掉一層不存在的灰。
他想起斗羅的雪夜，想起聖魂村外那條結冰的河，想起有人把這隻紙鶴塞進他手裡時，指尖比雪還涼。
兩個世界的人，記掛著同一種人——那些被忘掉的。
「出門了。「他低聲說，「這趟活兒有點長。「
紙鶴靜靜躺著。
「不過你放心，「他頓了頓，嘴角翹了翹，「我記帳的。這卷記下的每一筆，回來都念給你聽。「
翅上那行小字靜靜洇在紙里，像隔著一堵牆，等一個回音。
兩個世界，兩本劇本，隔著書庫的牆。
有些事，急不得。可有些事，他不想再拖。
「等這卷完，「陳舟把格子輕輕推正，像給一位老友掩好被角，「回你。「
出了書房，天光大亮。
陳先生撣撣青衫上的土，把包袱往肩上一甩，摺扇「啪「地展開，扇面上空空如也，一個字沒有——說書人的扇面，得留給打賞的貴人題字，行話。
他邁開步子，上官道，向東。
瘦馬、車隊、缺門牙的老頭，在他身後三百里，慢慢走。
三百里。夠他把戲台搭好，把茶沏上，把該盯的梢，一處一處安停當。
他在心裡把三處陣地又過了一遍：青石驛的牆，野狐渡的船，落馬澗的廟。
牆貼招貼，船開書場，廟——廟裡有現成的泥塑聽眾，擦不掉，也趕不走。
想著想著，他自己先樂了。人家出門遊歷帶護衛，他出門帶的是三個書場。
他在前頭，一步是一步，把六千里的路，先替他們趟一遍。
日頭爬上來，照著一個說書人的影子，拖得老長。
風從東邊來，帶著點海的咸腥氣——還早，那是六千里外的味道。
陳先生深吸了一口。
「諸位老少爺們兒，「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官道，啞著嗓子，輕輕開了腔，「今兒這段書，說的是——「
「一個老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