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亂葬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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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無痕推開院門的時候,月亮正掛在老棗樹的枝頭上。他沒有走正門巷子,從後院矮牆翻出去,落地無聲。一身黑色粗布短打,袖口收緊,臉上蒙了塊舊布,只露出一雙眼睛。腰間的百鍊刀用粗麻繩重新纏了柄,刀鞘用舊布裹了幾圈,遮住了刃口的冷光。

  葉無痕沒有走城門。城門雖有守衛打盹,但沈漠在臨江縣盯了這麼多天,城門口多半留了眼線。他沿著城牆根摸到城西一處廢棄的排水渠,渠口鐵柵欄年久失修,其中兩根早已鏽斷,留下的空隙剛好容一人側身擠過去。

  這是他當初在鎮武司翻看城防卷宗時無意間記下的——西城牆根下有一處廢棄暗渠,直通護城河外,平日裡無人看管。

  出了城,腳下很快從夯土官道變成碎石野路。他特意沒有走官道,從黑風嶺余脈的方向繞行,借著稀疏的灌木叢和夜色掩護一路往西。

  今晚有三件東西要處理,黑市在城西碼頭底下,天亮前必須回來。但他特意繞了遠路,從城外荒野迂迴過去——不為別的,就為了試探一下身後那條毒蛇還在不在。

  走了沒多久,葉無痕就感覺到身後多了一縷極淡的氣息。那氣息藏得很好,換作尋常九品初期根本不可能察覺。

  可惜呀他不是九品初期。

  葉無痕嘴角掀起一個弧度,默不作聲地繼續往前走,步伐沒有任何變化——不快不慢,低著頭像是在想心事,偶爾還停下來左右張望一下,把一個趕夜路的武夫演得毫無破綻。

  沈漠。終於忍不住了。

  距離那晚踹門已經過了好幾天,他本以為自己要花更多時間才能引蛇出洞,沒想到才三天出走就咬鉤了。看來韓錚的死對這位便宜舅舅的打擊確實不小,連釣魚的耐心都剩不下多少。

  不過也能理解——換了誰,外甥被人宰了,仇人天天在眼皮底下晃悠,還能沉得住氣蹲上三天,已經算有定力了。可惜定力這東西,在絕對的實力差面前一文不值。

  在他身後數十丈的亂石堆後,沈漠無聲地貼著石壁往前摸。他這幾天幾乎沒有合眼。韓錚是他唯一的妹妹留下的獨子,擂台輸了技不如人他可以不管,但人失蹤了,最後一個跟韓錚有過節的就是葉無痕。

  他不在乎證據,他只需要一個兇手。這小子打扮得鬼鬼祟祟,大半夜從暗渠偷溜出城——一個正式差役私自鑽暗渠出城,本身就見不得光。在這種荒郊野地里死個人,連收屍的都不會有。他嘴角微微扯了扯陰狠的笑臉,葉無痕天助我也你死定了,然後隱藏氣息無聲地跟了上去。

  兩人就這麼一前一後,隔著幾十丈的距離,在月光下沿著荒野往西走。葉無痕不回頭,沈漠不加速,各自心懷鬼胎。走出十幾里之後,葉無痕忽然加快了速度,腳下飛燕步不再刻意壓制,整個人貼著灌木叢竄了出去,在夜色里拖出一道模糊的黑影。

  沈漠瞳孔一縮——這小子發現了。 Tmd你休想逃出我的手掌。他不再隱藏,八品初期的內息全力運轉,腳下猛蹬,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追去。

  葉無痕聽著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在心裡默默估算距離——二十里,夠遠了。不會有人聽見打鬥聲,也不會有人路過目擊。他抬頭往前看了一眼,一片亂葬崗靜靜地臥在月光下,幾棵枯樹歪歪斜斜地插在土坡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就是這裡了。

  他停住了腳步。

  沈漠在數丈之外落地,靴子在碎石地上碾出兩道淺溝。他緩緩直起身,右手按在腰間窄刃長刀的刀柄上,月光落在那張被舊疤分成兩半的臉上,每一道皺紋都浸著被壓抑了太久的殺意。

  他等這一刻等了太久,久到握刀的手背青筋根根凸起。他幾乎是滿足地喘了一大口氣,這才冷冷笑了一聲:「跑啊。怎麼不跑了。」

  葉無痕轉過身來,露在蒙面布外的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嗯,確實不用跑了。」

  沈漠眉頭皺了一下。他攥緊刀柄,拇指抵在刀格上微微用力,刀刃出鞘半寸,目光下意識往左右兩側的枯樹和亂石堆掃了一圈。

  沒有伏兵。他的感知力掃過整片亂葬崗,除了野兔和野鳥,沒有任何活物的氣息。他心裡冒出一個連自己都覺得荒唐的念頭——難道這小子在臨江縣撐了這幾年終於撐不住了?知道自己逃不掉,索性破罐子破摔?

  「不用想了。」葉無痕的聲音不高,是一種不質疑聲音以及斬釘截鐵寒意「今天你必死沈漠。」

  沈漠愣了一下。他盯著葉無痕的眼睛看了兩息,確認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恐懼,甚至沒有任何緊張——只有一種極淡的、像是在等他自己把帳算清楚的嘲諷。

  然後沈漠笑了。仰頭大笑。笑聲在空曠的亂葬崗上迴蕩,驚得枯樹枝頭的烏鴉撲稜稜飛起。

  他是真的覺得好笑——他活了四十多年,見過無數人死前的反應,有求饒的,有痛哭的,有嚇瘋了的,但一個九品初期站在八品初期面前說「今天你必死」,這比最好笑的笑話還好笑。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然後笑聲戛然而止。

  再看向葉無痕時,他臉上只剩一種被屈辱和輕蔑混合淬鍊出來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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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無痕。」

  他把這三個字咬得極重,窄刃長刀緩緩出鞘,刀身在月光下泛出冷厲的寒光,八品初期的內息毫無保留地灌注進刀身,刀鋒嗡鳴,周身的碎石被無形的氣浪震得四散滾開。

  「區區一個小輩,區區一個普通的正式差役竟如此猖狂。我不只要殺你。我要你生不如死,跪在我面前,後悔你說過的每一個字。」

  他身形驟然暴起,整個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殘影,刀光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雪亮的弧線,直劈葉無痕面門。

  「拿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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