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暗流和私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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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袖樓,二樓雅間。

  那個被葉無痕一掌拍跪在石板地上的何家下人,踉蹌著爬上樓梯,膝蓋還在發麻,額頭上冷汗涔涔。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對著雅間主位上那個穿墨綠色綢袍的年輕人彎腰行禮,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帶著添油加醋的委屈:「少爺,葉無痕那小子不識抬舉——小的好言好語請他,他連話都沒聽完就拂袖而去,還拍了小的一掌。那勁力一點沒收,分明就是衝著少爺您來的,說是不管誰來請,不樂意去,誰的面子都不好使!」

  何文修端著茶盞慢慢呷了一口,沒有看他。那下人正想再補兩句,何文修忽然抬起腿,一腳踹在他胸口。九品初期的勁力透體而出,那人被踹得往後飛出去,後背撞在門框上,順著門板滑倒在地,滿臉恐懼又嘴角溢出一絲血沫,疼得渾身發抖卻連哼都不敢哼一聲。

  「讓你請個人,你都能把人請飛了。廢物。」

  何文修收回腿,重新端起茶盞,語氣冷淡 到冰冷刺骨,「一個小小正式差役,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鄭家請他喝了杯茶,他就以為在臨江縣能橫著走了。本少爺本想給他個機會——天賦不錯,在擂台上贏了個廢物韓錚,倒也算塊材料。給我當條看門狗,保他平步青雲。既然不識抬舉,那就算了。」

  他靠在椅背上,摩挲著杯沿,眼中寒芒一閃。鄭玄請葉無痕去紅袖樓的事他當然知道——鄭家和何家素來不對付,鄭玄前腳請了葉無痕,他後腳也想把人請過來,不為別的,就是想氣一氣鄭家那位一向自詡會做人的嫡孫。

  可惜,聽說葉無痕最近被府城一個八品初期的差頭盯上了。那位要是遲遲不出手,自己不介意替他出口惡氣。雖說同樣是九品初期,但他大哥何文清是九品巔峰,何家年輕一輩的扛鼎人物。他惹了事,大哥自然會替他擺平——至於怎麼教訓,打斷一條腿應該是最便宜的選項。

  「少爺,那葉無痕……」下人捂著胸口,聲音都在打顫。

  「你怕什麼。」何文修歪著嘴笑了笑,「一個正式差役算什麼東西。你等著看就是了。」

  崇文館的門楣比葉無痕想像的要舊。青磚灰瓦,門前的石階被無數雙腳磨得發亮,兩扇木門敞開著,院子裡傳來整齊的誦書聲。葉小寧臉上有點蒼白攥著他的手,掌心有點濕,手指越收越緊,指尖幾乎掐進葉無痕的虎口。

  這個妹妹呀。果然像第1次去學校的即視感。

  …………

  正堂里迎出來一位年過半百的老者,青布長衫洗得微微發白,三縷長髯垂到胸前,面容清瘦,目光卻透著讀書人特有的銳利。九品中期的修為——不算深厚,但沉穩綿長,是經年累月打下的底子。夫子姓顧,聽說是是有功名在身的,據說是從府城退下來的。

  「顧先生。」葉無痕抱拳行禮,「這是舍妹葉小寧,想入館就讀。」

  顧先生打量了一眼葉小寧,點了點頭:「束脩一年二十兩,筆墨紙硯自理。」

  葉無痕從懷中取出兩錠十兩的官銀擱在桌上。顧先生收了銀子,從案頭抽出一張宣紙,提起毛筆寫下幾個字,推到葉小寧面前。

  葉小寧低頭看著紙上那幾行端端正正的館閣體,緊張得抿了抿嘴唇,但當她拿起毛筆時,手指反而穩了下來。她的字跡工整,每個字的結構都穩穩噹噹。

  顧先生站在旁邊看她寫完最後一個字,眉頭慢慢鬆了下來,那張清瘦的臉上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不錯,有些底子。明日辰時來上課。」

  葉小寧彎腰行了個禮,聲音又脆又亮:「謝先生。」

  出了崇文館,葉小寧臉上春風得意的樣子一路上念叨個不停,說院子裡那棵銀杏樹比咱家棗樹還粗,說同桌的小姑娘髮簪上綴了顆珠子,說顧先生的鬍子比以前的爹還長。

  葉無痕只能無奈的點點頭,甚至附和幾句。我知道你高興小妹,看到你這麼高興,我就想知道夫子以後會不會教你抄作業,像前世那個時候就有點意思了。想到這裡葉無痕臉上都嘴角泛起一個弧度。

  順便拐到肉鋪稱了兩根排骨,又在糕點鋪稱了半斤芝麻糖餅。回家後葉小寧擼起袖子做了頓紅燒排骨,又興致勃勃說這叫「慶祝自己上學」。吃完飯她又坐到灶台邊翻那本從崇文館帶回來的《幼學瓊林》,就著油燈看了好幾頁。

  接下來三天,葉無痕的生活恢復了之前的節奏。寅時三刻起床練刀,辰時到鎮武司當值,傍晚回家繼續練到月上中天。

  基礎刀法從二十六點穩步往上推,劈砍削格四個動作在成百上千次重複中被碾碎又重組,每一次出刀都讓丹田裡的內息與刀鋒的軌跡咬合得更緊密。他閉上眼睛,意識進入系統面板——

  宿主:葉無痕

  明面修為:九品·煉勁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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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實修為:八品·內息中期

  基礎煉體功——圓滿

  裂石拳——小成(下等武學)

  基礎刀法——小成(36/40)

  飛燕步——入門(下等武學)

  三天下來,熟練度漲了十點,穩穩停在三十六。離大成只差四點了。

  沈漠沒有再來。但葉無痕知道這個人一定在暗處盯著自己,像一條盤在陰影里的蛇,等著他露出破綻。正好——他也需要一個破綻。

  三天後他打算出城一趟,引蛇出洞。沈漠在府城當了十幾年差頭,絕不會在縣城裡對一個正式差役動手,但到了縣外的荒郊野地就不同了。兩個人心照不宣,都在等對方先邁出那一步——當然,都是見不得光的手段,誰也不希望有目擊者。到時候,哼。

  …………

  這三天裡,葉無痕還去了一趟鎮武司後堂,遞了申請去書閣領取下等武學的單子。但單子被退回來了,上面只蓋了個「暫緩」的紅戳,沒有任何理由,沒有什麼署名,什麼也沒說,只是說那邊緊張已經近期名額滿了。好熟悉的理由啊。

  葉無痕把單子疊好揣進懷裡,周平替他據理力爭了幾句,但蓋章的人不看人情。自始至終沒人明說,也沒人承認沈漠給他們打了招呼——反正單子打回來就是打回來了,誰說得清楚。他前世在公司里遞過無數被石沉大海的提案,明明是兩碼事,卻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這幾日葉小寧每天放學回來都會在巷口停一下,往韓雨葭常來的方向看一眼,然後默默把牆根下那張韓姐姐坐慣的小板凳搬回灶房角落,用袖子擦擦凳面上的灰,擺正。葉無痕看在眼裡,沒有說話。

  那個每天提著食盒往他家跑的姑娘,已經好幾天沒來了。一猜就知道什麼事。韓家只是縣裡一個開布莊的小商戶,九品巔峰的供奉老何護得住布莊,護不住一個被府城差頭盯上的年輕人。韓伯安讓女兒待在家裡,是做父親的本分。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他前世在里見慣了這種事,沒什麼好怨的。只是院門口那棵老棗樹下少了一個低著頭掰豆角的鵝黃身影,偶爾會覺得有點冷清。

  與此同時,城東韓記布莊後院。韓雨葭坐在床沿上,眼眶紅紅的,手裡攥著一條繡了一半的帕子。

  韓伯安站在門口,背對著女兒,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硬邦邦的:「沈漠是府城差頭,八品初期。葉無痕跟他槓上了,能有什麼好下場啊。你天天往葉家跑,沈漠的人早就注意到了。爹不是嫌貧愛富——咱們家是什麼家底?一個小布莊,八品都沒有,拿什麼去扛八品差頭的怒火?」

  「這幾天你就在家待著,哪也別去。」

  「葉大哥沒做錯什麼!」韓雨葭抬起頭,聲音帶著哭腔,但眼神充滿倔得令韓伯安微微愣了一下。

  韓伯安轉過身來,看著女兒滿臉的淚痕,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床邊坐下,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爹知道你委屈。葉無痕救過你的命,這份恩情韓家記著。但正因為記著,爹才不讓你去——沈漠現在是盯死了葉家,你去了,不光幫不上忙,還會給他添麻煩。你在他身邊晃,沈漠的人看到你,就拿你當他的軟肋。你明白嗎?」

  韓雨葭把臉埋進那條繡了一半的帕子裡,沒有再說話,肩膀在微微發抖。她明白父親的意思,但她還是想見他。不是做別的事,就是想看看他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好好吃飯。

  …………

  三天後,城東鐵匠鋪。值完班的葉無痕推開那扇被煙燻得發黑的木門時,鐵老漢正用鐵鉗夾著一塊刀胚往水裡淬,嗤的一聲白汽騰起,滿屋子都是鐵腥味。

  他看見葉無痕進來,放下鐵鉗,從案板下取出那柄舊刀擱在案上。刀鞘還是那個刀鞘,磨得發亮,刀柄上的麻繩依舊浸著汗水的深褐色。但刀刃抽出來的時候,上面的疊紋已經層層疊疊如水波暗涌,護手處的缺口還在,刀身上那兩道交錯的劃痕也還在,只是刃口的鋒芒比之前冷厲了不知多少。

  百鍊。底子好,鍛出來比尋常百鍊強兩成。

  葉無痕從懷中取出銀票擱在案板上,拱手道謝後,拿起舊刀掛在腰間,轉身走出鐵匠鋪。

  夜深了。

  葉小寧已經睡下,裡屋傳來平穩綿長的呼吸聲。葉無痕走進裡屋,從柜子深處翻出一套從未穿過的黑色粗布短打,對著銅鏡把臉蒙好,只露出一雙眼睛。

  九品破境丹、百鍊劍、血影步——這三件東西壓在手裡太久,今晚該去黑市出手了。吹滅油燈,推開院門。深黑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融進了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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