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出縣
天還沒亮，葉無痕就醒了。
他在棗樹下練了兩趟裂石拳，用井水抹了把臉，從灶台上拿了兩個昨晚剩下的雜糧餅揣進懷裡。
葉小寧還在裡屋睡著，呼吸平穩綿長。他沒有叫醒她，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將腰間的鎮武司鐵牌解下來，放進了床頭的木匣里。
出門在外，身份越模糊越安全——臨江縣周圍盤踞著幫派、流寇、魔道餘孽，有些勢力跟鎮武司是死敵，頂著差役的身份走官道，等於把自己放在明處讓別人掂量。
葉無痕又從柜子里翻出一身深灰色粗布短打換上。
這身衣裳還是上個月在城東布莊買的成衣，料子比候補差役那身發白的舊官服強了不少，剪裁合體，袖口收束利落，腰間扎一條牛皮束帶，腳下一雙厚底布靴，看著就像個手頭寬裕的獨行武夫……不太寒酸，也不太扎眼，剛好卡在「有點本事但沒必要多看一眼」的位置上。
他把舊刀掛在腰間，刀鞘磨得發亮，麻繩握柄被汗水浸成了深褐色，跟這身新衣裳搭在一起略顯違和，但這把刀他從沒想過換。做完這些，他輕輕帶上院門，踩著晨霧往城門方向走去。
這還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出臨江縣。以前最遠不過是在城西糧鋪巡街，連城牆都沒出過。
城門口的守衛打著哈欠靠在牆上，葉無痕趁著排隊的人多，混在幾個挑擔的農戶和行腳商人中間，順順噹噹過了關卡。
走出城門洞的那一刻，腳下從青石板變成了夯土官道，兩旁的民居漸漸稀疏，最後只剩下大片大片荒蕪的田野。
官道兩側偶爾閃過幾座廢棄的村落。殘垣斷壁被野草吞沒了大半，坍塌的木樑上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有些土牆上還留著妖獸爪痕。
那些爪痕比他的手掌還寬，入牆數寸，邊緣整齊得像被利刃削過，絕不是村狗野貓能劃出來的。
葉無痕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這些村子是城外散戶的舊址，城牆外面的世界不屬於平民，荒野里有妖獸，官道上有流寇，離縣城每遠一里，活命的概率就往下掉一分。
久而久之，那些散落在城牆外的農戶要麼搬進了城，要麼就再也不需要搬了。
大晃王朝的疆域圖上標著近萬餘縣，但城池與城池之間那廣袤的荒野從來不是安居之地。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官道兩旁的景色漸漸不同。西邊天際浮著一層淡金色的晨曦，映在遠處疊嶂而起的青山上，雲霧從山腰慢悠悠地飄下來，像一條白練掛在青黛色的山壁間。
近處是成片的雜木林，低矮的灌木叢里偶爾驚起幾隻不知名的飛鳥，撲稜稜地掠過樹梢，消失在林深處。
一條溪流從官道底下穿過，水聲嘩嘩地響，比打更人的梆子聲清脆得多。溪面上漂著幾片被秋風吹落的紅葉，打著旋兒往下游去了。
這世界真大。葉無痕想起前世刷過的那些旅遊攻略，他曾經想攢年假去看山看水，後來加班加了三年，哪也沒去成。沒想到穿越之後第一次出遠門，竟然是去抓匪。
不過也好，山水是實打實的，空氣里有草木和泥土的味道，比格子間裡的綠植盆栽強了不止一萬倍。他站在溪邊看了片刻，捧了把溪水洗了洗臉，繼續往前走。
往前又走了一陣，一支商隊從附近路段慢慢駛來。三輛騾車，車上堆著鼓鼓囊囊的麻袋，車夫們腰間都別著刀，虎口有厚繭，一看就是常年跑江湖的老手。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身材敦實，穿一身靛藍色勁裝，腰間掛著一柄制式橫刀，刀鞘上磕了好幾道深淺不一的凹痕，所以不是擺設，是真正劈砍過的痕跡。
九品初期的修為，呼吸綿長而穩，目光掃過官道兩側的密林時帶著習慣性的警覺。
他看見葉無痕一個人從官道那走過來，步伐不快不慢，腰間掛著一柄舊刀，身上的深灰色短打剪裁利落，沒有家族徽記，沒有鎮武司腰牌，也沒有商隊鏢旗。
漢子下意識多看了兩眼——這年頭敢一個人走官道的年輕人，要麼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要麼是真有本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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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這人看著不到二十歲，穿著打扮不像缺錢的主兒，身上卻沒有半點紈絝子弟的張揚氣，一個人走在官道上跟在自家巷子裡散步似的，這份從容讓他心裡本能地提了一分警惕。
「這位兄弟，一個人走官道？」
商隊頭領勒住馬，語氣客氣但帶著試探，「前面那段路最近不太平，有匪徒攔道，專截落了單的商戶。兄弟要是不嫌棄，最好跟我們車隊搭個伴，到時候人多也好有個照應。」
「多謝。我去前面辦事，不算遠。」葉無痕點頭回禮，也打量了一番頭領以及商隊的規模，心裡記住了那幾道刀鞘上的凹痕。
頭領再次抱拳，帶著騾車漸行漸遠，心裡反倒踏實了幾分——這人雖然來歷不明，但語氣沉穩，不像那些虛張聲勢的愣頭青。
常年在官道上走鏢的人最怕兩種人：一種是刻意隱瞞身份的高手，還有一種是沒本事還要逞強的蠢貨。
這人更像前者。不過官道上的規矩是各走各的路，人家既然不想搭伴，也不必多問。
商隊漸漸遠去，騾車軲轆在夯土道上碾出兩條深深的轍印。他繼續往西走。
官道在午時開始變窄，兩側的雜木林越來越密，樹冠在頭頂交織成一片暗綠色的穹頂，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
空氣中隱隱飄來一陣炭火和鐵鏽的氣味，地面上出現了幾道新鮮的車轍和散亂的馬蹄印，歪歪扭扭地拐進一條岔路。
岔路口幾棵歪脖子楊樹的樹幹上掛著幾縷撕碎了的粗布條，沾著早已乾涸的暗色痕跡——多半是貨箱上刮下來的。
旁邊倒了輛破爛的板車，輪子歪在溝里，車板上被人踩滿了泥腳印，橫板被利器劈開了好幾道整齊的斷面，斷口處還嵌著幾根沒拔乾淨的麻繩纖維。
葉無痕蹲下來，在板車周圍撥開雜草仔細看了看。泥地上有拖東西留下的壓痕，朝岔路深處延伸進去。
他沿著壓痕往裡走了幾十步，又折返回到官道旁，選了一處能同時看到岔路和遠處山坳的位置停下來。
從腰間接下舊刀擱在手邊，靠在一棵粗壯的楊樹幹上。從這裡往岔路深處看，能隱約瞧見山坳里幾縷極淡的炊煙，在半空中被風吹散。賊窩多半就在那裡。葉無痕等的就是那一刻。
太陽從東邊挪到了頭頂，又慢慢滑到西邊。下午林子裡的光線變得柔和了些，地面蒸騰的暑氣微微扭曲了遠方的視野。
葉無痕一動不動地靠在樹後，呼吸平穩，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那片岔路深處。
天色開始轉暗，西邊最後一抹霞光正被山脊吞沒。就在這時，山坳那邊遠遠傳來一陣粗啞的笑罵聲。
幾個模糊的人影從岔路深處晃了出來，走在前頭的扛著麻袋，後面跟著個瘦高個，邊走邊擦刀，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淫詞艷曲。
葉無痕緩緩攥緊刀柄，虎口的薄繭壓在粗糙的麻繩上，紋路清晰，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他無聲地從樹後站起，身形融入暮色，跟了上去。
他在棗樹下練了兩趟裂石拳，用井水抹了把臉，從灶台上拿了兩個昨晚剩下的雜糧餅揣進懷裡。
葉小寧還在裡屋睡著，呼吸平穩綿長。他沒有叫醒她，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將腰間的鎮武司鐵牌解下來，放進了床頭的木匣里。
出門在外，身份越模糊越安全——臨江縣周圍盤踞著幫派、流寇、魔道餘孽，有些勢力跟鎮武司是死敵，頂著差役的身份走官道，等於把自己放在明處讓別人掂量。
葉無痕又從柜子里翻出一身深灰色粗布短打換上。
這身衣裳還是上個月在城東布莊買的成衣，料子比候補差役那身發白的舊官服強了不少，剪裁合體，袖口收束利落，腰間扎一條牛皮束帶，腳下一雙厚底布靴，看著就像個手頭寬裕的獨行武夫……不太寒酸，也不太扎眼，剛好卡在「有點本事但沒必要多看一眼」的位置上。
他把舊刀掛在腰間，刀鞘磨得發亮，麻繩握柄被汗水浸成了深褐色，跟這身新衣裳搭在一起略顯違和，但這把刀他從沒想過換。做完這些，他輕輕帶上院門，踩著晨霧往城門方向走去。
這還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出臨江縣。以前最遠不過是在城西糧鋪巡街，連城牆都沒出過。
城門口的守衛打著哈欠靠在牆上，葉無痕趁著排隊的人多，混在幾個挑擔的農戶和行腳商人中間，順順噹噹過了關卡。
走出城門洞的那一刻，腳下從青石板變成了夯土官道，兩旁的民居漸漸稀疏，最後只剩下大片大片荒蕪的田野。
官道兩側偶爾閃過幾座廢棄的村落。殘垣斷壁被野草吞沒了大半，坍塌的木樑上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有些土牆上還留著妖獸爪痕。
那些爪痕比他的手掌還寬，入牆數寸，邊緣整齊得像被利刃削過，絕不是村狗野貓能劃出來的。
葉無痕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這些村子是城外散戶的舊址，城牆外面的世界不屬於平民，荒野里有妖獸，官道上有流寇，離縣城每遠一里，活命的概率就往下掉一分。
久而久之，那些散落在城牆外的農戶要麼搬進了城，要麼就再也不需要搬了。
大晃王朝的疆域圖上標著近萬餘縣，但城池與城池之間那廣袤的荒野從來不是安居之地。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官道兩旁的景色漸漸不同。西邊天際浮著一層淡金色的晨曦，映在遠處疊嶂而起的青山上，雲霧從山腰慢悠悠地飄下來，像一條白練掛在青黛色的山壁間。
近處是成片的雜木林，低矮的灌木叢里偶爾驚起幾隻不知名的飛鳥，撲稜稜地掠過樹梢，消失在林深處。
一條溪流從官道底下穿過，水聲嘩嘩地響，比打更人的梆子聲清脆得多。溪面上漂著幾片被秋風吹落的紅葉，打著旋兒往下游去了。
這世界真大。葉無痕想起前世刷過的那些旅遊攻略，他曾經想攢年假去看山看水，後來加班加了三年，哪也沒去成。沒想到穿越之後第一次出遠門，竟然是去抓匪。
不過也好，山水是實打實的，空氣里有草木和泥土的味道，比格子間裡的綠植盆栽強了不止一萬倍。他站在溪邊看了片刻，捧了把溪水洗了洗臉，繼續往前走。
往前又走了一陣，一支商隊從附近路段慢慢駛來。三輛騾車，車上堆著鼓鼓囊囊的麻袋，車夫們腰間都別著刀，虎口有厚繭，一看就是常年跑江湖的老手。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身材敦實，穿一身靛藍色勁裝，腰間掛著一柄制式橫刀，刀鞘上磕了好幾道深淺不一的凹痕，所以不是擺設，是真正劈砍過的痕跡。
九品初期的修為，呼吸綿長而穩，目光掃過官道兩側的密林時帶著習慣性的警覺。
他看見葉無痕一個人從官道那走過來，步伐不快不慢，腰間掛著一柄舊刀，身上的深灰色短打剪裁利落，沒有家族徽記，沒有鎮武司腰牌，也沒有商隊鏢旗。
漢子下意識多看了兩眼——這年頭敢一個人走官道的年輕人，要麼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要麼是真有本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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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這人看著不到二十歲，穿著打扮不像缺錢的主兒，身上卻沒有半點紈絝子弟的張揚氣，一個人走在官道上跟在自家巷子裡散步似的，這份從容讓他心裡本能地提了一分警惕。
「這位兄弟，一個人走官道？」
商隊頭領勒住馬，語氣客氣但帶著試探，「前面那段路最近不太平，有匪徒攔道，專截落了單的商戶。兄弟要是不嫌棄，最好跟我們車隊搭個伴，到時候人多也好有個照應。」
「多謝。我去前面辦事，不算遠。」葉無痕點頭回禮，也打量了一番頭領以及商隊的規模，心裡記住了那幾道刀鞘上的凹痕。
頭領再次抱拳，帶著騾車漸行漸遠，心裡反倒踏實了幾分——這人雖然來歷不明，但語氣沉穩，不像那些虛張聲勢的愣頭青。
常年在官道上走鏢的人最怕兩種人：一種是刻意隱瞞身份的高手，還有一種是沒本事還要逞強的蠢貨。
這人更像前者。不過官道上的規矩是各走各的路，人家既然不想搭伴，也不必多問。
商隊漸漸遠去，騾車軲轆在夯土道上碾出兩條深深的轍印。他繼續往西走。
官道在午時開始變窄，兩側的雜木林越來越密，樹冠在頭頂交織成一片暗綠色的穹頂，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
空氣中隱隱飄來一陣炭火和鐵鏽的氣味，地面上出現了幾道新鮮的車轍和散亂的馬蹄印，歪歪扭扭地拐進一條岔路。
岔路口幾棵歪脖子楊樹的樹幹上掛著幾縷撕碎了的粗布條，沾著早已乾涸的暗色痕跡——多半是貨箱上刮下來的。
旁邊倒了輛破爛的板車，輪子歪在溝里，車板上被人踩滿了泥腳印，橫板被利器劈開了好幾道整齊的斷面，斷口處還嵌著幾根沒拔乾淨的麻繩纖維。
葉無痕蹲下來，在板車周圍撥開雜草仔細看了看。泥地上有拖東西留下的壓痕，朝岔路深處延伸進去。
他沿著壓痕往裡走了幾十步，又折返回到官道旁，選了一處能同時看到岔路和遠處山坳的位置停下來。
從腰間接下舊刀擱在手邊，靠在一棵粗壯的楊樹幹上。從這裡往岔路深處看，能隱約瞧見山坳里幾縷極淡的炊煙，在半空中被風吹散。賊窩多半就在那裡。葉無痕等的就是那一刻。
太陽從東邊挪到了頭頂，又慢慢滑到西邊。下午林子裡的光線變得柔和了些，地面蒸騰的暑氣微微扭曲了遠方的視野。
葉無痕一動不動地靠在樹後，呼吸平穩，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那片岔路深處。
天色開始轉暗，西邊最後一抹霞光正被山脊吞沒。就在這時，山坳那邊遠遠傳來一陣粗啞的笑罵聲。
幾個模糊的人影從岔路深處晃了出來，走在前頭的扛著麻袋，後面跟著個瘦高個，邊走邊擦刀，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淫詞艷曲。
葉無痕緩緩攥緊刀柄，虎口的薄繭壓在粗糙的麻繩上，紋路清晰，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他無聲地從樹後站起，身形融入暮色，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