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臨江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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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三天,葉無痕的日子像一張拉滿的弓。

  寅時三刻起床練拳,辰時到鎮武司當值,傍晚回家繼續練到月上中天。吃飯、睡覺,所有能擠的時間全砸在了裂石拳上。

  老棗樹的樹皮被他打出一道淺淺的拳印凹坑,邊緣的木纖維碎成毛茸茸的粉末,風一吹簌簌往下掉。葉小寧每天早上掃院子都會在樹下站一會兒,看看樹皮上的印子又深了多少,然後把碎屑默默攏進簸箕里。

  裂石拳的熟練度每天都在往上走。每一拳都是勁力從腳底到腰胯、從腰胯到拳面的完整鏈條,沉腕的角度、轉腰的幅度、出拳瞬間呼吸與勁力的咬合,在成百上千次重複中被碾碎又重組。第三天傍晚,他打完最後一趟,閉上眼睛掃了一眼系統面板——裂石拳,入門,六十二。離小成還差十八點。

  他收了拳架,用井水抹了把臉。

  「你那個樹再打下去,明年開春就不發芽了。」葉小寧端著洗菜盆從灶房出來,往棗樹那邊努了努嘴,「你看樹皮都成什麼樣了。」

  「裂石拳走剛猛路子,出拳得落在實處,空揮練不出勁力。」葉無痕把洗臉布搭在井沿上,「等突破了我換棵粗的打。」

  「換棵粗的?你是想把整條巷子的樹都禍害一遍?」葉小寧哼了一聲,把洗菜水往牆根下一潑,「隔壁張叔家那棵棗樹今年結得比往年都多,要不你去禍害他家那棵,順便幫我把棗打了。」

  「你想吃棗自己去打。」

  「我夠不著。」

  「夠不著搬凳子。」

  「凳子也夠不著。」

  「那你就別吃。」

  「葉無痕你講不講理!」葉小寧把洗菜盆往井沿上一擱,雙手叉腰,「爹在世的時候都是他幫我打的!」

  「爹還幫你打過棗?」

  「打過的。」葉小寧理直氣壯,「每年秋天都打,打完還讓我洗了曬成干,說留著過年蒸棗糕。你連這都不知道——那年你在屋裡發燒,爹怕你著涼,一個人把整棵樹全摘了。」

  葉無痕不說話了。他把井繩重新繞好,轉過身來看著妹妹。

  「等大比完了,我給你打。」

  「說好了?」葉小寧歪著腦袋看他。

  「說好了。」

  院門口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布鞋踩在門檻上又縮了回去。葉無痕偏頭看了一眼,韓雨葭提著食盒站在門口,發現自己被發現了,臉頰立刻浮上一層薄紅,低著頭走進來,把食盒擱在石桌上。

  「我爹從府城帶回來的桂花糕,讓我分一些過來。」

  韓雨葭來葉家的頻率已經從隔天一次變成了每天必到。有時候帶綠豆糕,有時候帶芝麻糖餅,今天換成了府城的桂花糕。

  葉無痕早就看出這丫頭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也懶得點破——小寧喜歡她,她也沒什麼壞心思,就是個臉皮薄的大家閨秀,每天找藉口來坐一會兒,跟小寧聊聊天,偶爾偷偷看他一眼,已經成了這半個月的固定節目。

  「葉大哥……明天大比,準備得怎麼樣了?」韓雨葭低著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叫。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句詞她在路上練了不下十遍,真說出來還是磕磕絆絆的。

  「還行。」葉無痕走過去坐下,從食盒裡捻了一塊桂花糕。桂花糕切得方方正正,上面綴著金黃色的干桂花,入口綿軟甜糯。韓雨葭看著他吃完,嘴角翹了一下,又趕緊低下頭假裝整理食盒。

  「韓姐姐你臉怎麼這麼紅?」葉小寧端著洗好的菜從井邊回來。

  「沒、沒有,太陽曬的。」

  「哪來的太陽,天都快黑了。」

  「那就是粥熱氣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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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還沒喝粥呢。」

  葉無痕站起來,拿起舊刀往院門口走。身後傳來韓雨葭一聲極低的「小寧你別問了」,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推門出去。

  鎮武司值房,午後的陽光從窗欞里斜斜打進來,照在滿桌的巡街記錄上。葉無痕正把上午的巡街竹牌往牆上掛,老張推門進來,一屁股坐到條凳上,灌了大半碗涼茶才緩過來。

  「城西糧鋪那幫兔崽子又鬧起來了,青狼幫和鐵刀會的人差點在巷子裡動手。糧鋪的胖掌柜嚇得把門板都上了,跑過來報案,說再不管要出人命。」老張用袖子蹭了蹭額頭的汗,「你去不去?」

  葉無痕把竹牌別在腰間,跟著老張出了門。

  城西糧鋪門口聚了七八個人。一邊是青狼幫的兩個幫眾,為首的是個粗壯漢子,太陽穴微微鼓起,呼吸沉重——淬體大成的修為,在平民百姓面前已是能橫著走的存在。另一邊是鐵刀會的三個人,領頭的是個刀疤臉,淬體小成,刀已經拔了半截出來,刀刃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糧鋪的胖掌柜蹲在兩撥人中間的地上,縮著脖子一臉苦相,看見葉無痕和老張走過來,連忙起身往他們身後躲。


  鐵刀會的刀疤臉看了他一眼——不到二十歲的淬體大成,腰間掛著一柄舊刀,說話聲音不大,底氣卻很足。刀疤臉認得這張臉。之前葉無痕和虎威幫清了債務,街面上有風聲說錦虎在他面前沒占著便宜。

  鐵刀會和虎威幫本來就不對付,他當然不會替虎威幫出頭,但更不想惹一個連虎威幫都默認低頭的官差。他把刀慢慢推回鞘中,往後退了一步。

  青狼幫的粗壯漢子見狀,也鬆開了按在刀柄上的手。

  「有事到值房說,不用在街上站著。」葉無痕朝胖掌柜偏了偏頭,「你也來。把帳本帶上。」

  一場劍拔弩張的對峙就這麼散了。鐵刀會的人轉身進了巷子,青狼幫的人朝西街方向撤了,糧鋪門口只剩下幾個探頭探腦的街坊。老張靠在糧鋪門板上灌了一口涼茶,意味深長地看了葉無痕一眼。

  「你這年紀,有這分量,不容易。你要是再大個七八歲還是煉體大成,他們可就沒這麼好說話了。這世道就這樣——不到二十歲煉體大成,人家覺得你有潛力,給你面子;等你到了二十五歲還卡在這一步,他們就知道你這輩子大概率沒戲了。二十歲煉體大成和二十五歲煉體大成,在他們眼裡是兩個人。」

  葉無痕把竹牌在手裡顛了顛,沒有說話。老張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實話。他抬頭看了一眼城西巷口,青狼幫那個粗壯漢子的背影已經消失在巷子深處。

  夕陽把石板路染成暗金色,街上炊煙裊裊,又是尋常的一天。他轉身往鎮武司方向走去,腰間舊刀鞘輕輕磕在大腿外側,步伐不快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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